第38章

極北, 冰層裂隙。

伊蓮諾正被亞撒懷抱着，順着一根繩子向下滑落。

仰起頭，可以看見裂隙間, 大雪與雲翳褪去的細長一條天空。

天空如被洗淨了一般，星辰與銀月閃耀。

月光輕柔地灑在他們這一側冰凍的崖壁上。

不知道下墜了多久。

崖壁的陰影逐漸将清瑩的月光吞沒, 幽冷的寒風呼嘯着掠過少女的發梢。

伊蓮諾向下看了一眼。

下方的黑暗深不見底。周圍一片寂靜, 唯有他們幾人滑落的聲音。

直到繩子的長度也到達了盡頭。

“跳下去。”艾爾輕聲說。

陰影之中, 少年的銀發仍然如月光一般皎潔。那對幽冷的碧眸，呈現出貓眼石一般神秘幽暗的質感。

在場的幾人，毫無疑問各自有墜落時保命的方法。

譬如薩缪可以使用靈巧的抓鈎, 米洛可以召喚出使魔, 天使本來就會飛……

因此在察覺到繩索到達了盡頭之後, 衆人也只是感慨了一下這冰層裂隙的深度，便縱身跳了下去。

“抓緊我。”

亞撒低下頭, 在伊蓮諾的耳邊輕聲說。

伊蓮諾點了點頭，抱緊了青年勁瘦的腰。

——為了便于行動, 他身上的盔甲不知何時, 變成了一件黑色為底、銀色刺繡的長袍。銀白的長發有幾縷垂落在胸前, 恍如最為華美的紋飾。

她将臉頰埋在了他的胸口, 他反手抱住她。金發與銀發、白裙與黑袍交纏在一起, 他們擁抱着墜向了黑暗的深淵。

神明清冷的呼吸氤氲在她的耳邊。

不知道墜落了多久。

亞撒抱着她穩穩地落在了裂隙底部的冰層上。仿佛剛才的墜落, 并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俊美的聖殿騎士微微躬身，将伊蓮諾放下。

艾爾也輕巧地落在了他們的身旁。

少年披落的銀發從伊蓮諾的眼前掠過, 恍如倒懸的星河。

另一邊，米洛的鬥篷下探出一根觸手，勾住了旁邊的冰棱，減緩了黑魔法師下墜的速度。

——這觸手來自于米洛制造出的煉金生命。

身手矯捷的刺客, 幾乎是用抓鈎蕩下來的，也穩穩地落在地上。

天使在落地之前，張開了純白的羽翼。

确認同伴們都安然無恙之後，伊蓮諾才打量起周圍的狀況。

這裏是裂隙的最下方，周圍是結實通透的冰層。冰層之間的通路極為狹窄，僅容兩三個人并排行走。擡頭可見一道細長的銀線，那是星月皎潔之夜的天空。

幾人根據之前占蔔出的方向，朝着裂隙的前方走去。

經過一個弧形的轉彎之後，他們果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銀發的亡靈斜倚在冰壁上，眼眸緊閉着，蒼白的睫羽結了一層冰。盡管處于昏迷的狀态，銀白的長刀仍被他緊握在手裏。刀刃上有紅色的血，也有藍色的血。而旁邊的冰面已經被亡靈的血染成了幽深的藍色，又結上了細細一層冰。遠遠看去，他就好像斜倚在一整塊通透的藍寶石上。

天使看到這一幕，立刻眯起了冰藍的眼睛。

維拉擡起手，正要凝聚聖光之槍，手腕卻再次被少女握住。

“你沒能殺了他，他也沒能殺了你。”伊蓮諾盯着維拉的眼睛，“不錯吧？”

維拉的臉頰有些發燙，天使乖順地垂下纖長銀白的眼睫，茫然點了下頭。

“……沒錯，冕下。”天使聖潔空靈的聲音，也變得溫順和馴服，剛才的怒火仿佛在一瞬間消失了。

“如果你們還想公平決鬥。”伊蓮諾說，“請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打。”

維拉還沒回答，側前方的冰層旁，就傳來一聲寒冽至極的笑。

亡靈緩緩擡起眼睫，紫羅蘭色的瞳孔裏倒映出一行人的影子。

埃倫将眸光緩緩移向了伊蓮諾。

“你是……光明女神……”

伊蓮諾輕輕颔首。

“你實現了我的願望。”埃倫閉上眼睛，“是我自己，沒能達成願望。”

“所以——”銀發的亡靈低啞地笑了一聲，“我暫且向你效忠。”

“好。”伊蓮諾上前一步，将手掌放到了亡靈的頭頂，“我接受你的效忠。”

埃倫輕輕睜開了眼睛。

他并沒有擡眸仰望着金發的少女。那對灰紫色的眼睛，似乎已經穿過她，看向了虛空中的某處。

伊蓮諾向埃倫簡要說明了現在的情況。

他們要前往冥界的入口，阻止黑暗神的本體繼續侵蝕北方的生物。

“那麽，現在就出發吧。”埃倫低聲，“‘星月同輝之夜，冥界的入口将會打開’，那句古老的格言是這樣說的吧？錯過了今天，極北就很難再有這樣晴朗的日子了。”

一行人沿着冰層深處的裂隙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裂隙變得如蛛網般支離縱橫。

銀發少年憑借直覺走在最前面。

伊蓮諾和亞撒牽着手，走在隊伍的最後。

北境，拉維爾堡壘。

戰事仍在進行。

又射出了幾支冷箭之後，伊蓮諾感覺渾身的力量都要耗盡了。

但就在這時，一股純淨的光芒輕柔地纏上了她的肌膚。

精神世界中“聖谕之書”的充能進度，終于從98.99%跳到了100%！

【計算打擊範圍。】

伊蓮諾吩咐神格。

神格很快在她的腦海中生成了一個類似全息圖像的立體投影。

投影上顯示，如果她站在城牆上使用“聖谕之書”的話，只能擊殺半數的魔物。

而如果她站在魔物群的中央，就能一舉擊殺絕大多數的魔物！

伊蓮諾的心中迅速生出了決斷。

萊茵正與巨鷹搏鬥着，恰巧從她的頭頂掠過。

“萊茵！”伊蓮諾縱身躍起，向萊茵伸出了一只手。

金發國王漂亮的瞳孔驟然擴大，他堪堪攀扯着巨鷹一個翻轉，整個人幾乎是倒懸着，向伊蓮諾伸出了一只手。

少女被國王穩穩地接進了懷裏。

巨鷹一聲怒唳，展開翅膀飛速地旋轉着，想要将二人掀飛。

“恕我失禮。”

萊茵用手緊扣住少女的腰身，另一只手狠狠地揪着巨鷹的翎羽。

“送我去前面。”伊蓮諾冷靜地下令。

萊茵一點點地眯起了眼睛，“你……”

——伊蓮諾事先并沒有對萊茵說明她的目的。因而，國王陛下無法做到将她置身于險境。

伊蓮諾見萊茵有些遲疑，便凝聚身上的黑暗之力，一拳錘向了巨鷹的腦袋，迫使其轉變了方向。

而後，金發的少女從巨鷹上縱身躍下！

聖光從天而降，帶着毀天滅地的威勢，從魔獸群的中央位置向周圍蔓延。

漫無邊際的光芒吞沒了黑暗，長夜亮如白晝。

世界歸于寂靜。

唯有缥缈的聖歌，贊頌着這神跡般的圖景。

黑暗的魔獸們畏懼聖光，它們在這純粹的光芒之下，被淨化消融。邊緣剩下的落單的魔獸，已經不成威脅。

雪原再次變為白茫茫的一片。

伴随着聖光的亮起，正在墜落的伊蓮諾，只感到四肢百骸一陣劇痛。

“聖谕之書”的力量會無差別地攻擊周圍的一切帶有黑暗氣息的目标，包括獲得了黑暗神一部分力量的她在內。

伊蓮諾一臉慘痛的、翻車了的表情。

在墜地之前，她落進了一個清冷的懷抱裏。

伊蓮諾擡眸，“……亞德裏恩？”

金發王子的額角，由于痛苦滲出了輕瑩的冷汗。原本卷曲松軟的額發顯得微微濡濕。

剛才聖光爆.炸的時候，他一定就在正下方。

否則，完全來不及接住她。

此時的伊蓮諾，不僅虛弱得無法動彈，身體裏的黑暗也被殘餘的聖光灼燒着，帶來直抵靈魂的痛苦。

亞德裏恩唇色蒼白，卻仍懷抱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是純粹的黑暗之體，這具分.身又将多半力量都分給了她——

此時的亞德裏恩，大概比她還要痛苦一百倍。

在走到城牆前時，他低下頭吻上了她的唇瓣。

“不要拒絕我。”他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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