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你這怎麽值得】
一下午短短幾刻間,溫家頭頂的天從惠風和暢到驚風急雨,算是折騰了實在。
外院兒溫老爹糾結着溫彥之的袖子,父子兩個又是哭又是罵還把皇上給打了,內院兒溫熙之同女兒拾掇着二媳婦兒的肚子,也是着急忙慌。下人侍衛請了一輪大夫入內瞧娃娃夫人,又來一輪要瞧齊昱背上的傷。
齊昱豈會給看。
溫久齡那一盤子雖打得頗重,可齊昱也沒那賴在臣子家中挎了衣服看大夫的臉皮。他自顧君王身份,挺了腰背沉了臉,只點大夫替溫彥之瞧瞧右臉頰上溫老爹的紅手印就是,說自己回宮自有太醫院侯診,且想來也是皮外傷,當是無妨。
話說完,他命外頭将周福備下的拜門禮擡了進來,溫久齡看着那兩箱子珍貴物件,跪在一旁臉色一時青一時紅的,卻也不得不受,只妥當謝過恩,于之前給出的問題卻依舊不置可否。
齊昱将溫久齡扶起來,問他可想好了。
溫久齡凝了眉頭,艱難說出一句:“皇上此事突然,臣尚需同內人宗族……商議。”
——眼見着是還想拖上一拖。齊昱笑笑,垂眸一想,心知溫家的一府官祿還拴在自己身上,雖給他們的選擇是不近人情了些,可他現下還是個皇帝,自然要用皇帝的法子來處事,溫久齡有所顧忌也是情理之中,遂也不做勉強。
總之天塌了落在地上,誰也跑不了,埋了還是挖出來,總要有個結果,這一時片刻的,他等得起。
一場鬧下來,前廳靜下,溫久齡、溫老大和齊昱也沒什麽多的好說,便沉氣立在溫彥之身邊盯着大夫給溫彥之瞧臉傷。大夫一背上紮着三道君王重臣的視線,宛如肩負了浩然大鼎,一捧清涼傷藥是上得心驚膽戰,顫顫巍巍,手一抖還在溫彥之眼角不小心一按,溫彥之輕輕倒嘶一聲。
大夫吓得雙膝一軟就跪倒在地:“草草草民該死!弄疼公子了!”
溫彥之被他這跪搞得一愣,連忙扶他:“無妨的,請起罷。”
大夫由着人送走後,齊昱關切凝神瞧了瞧他臉上,“還疼着?”又看看溫久齡,很是搖頭,“溫大人,你這兒子養得貴重,今後還是少打罷,朕瞧着都疼。”
溫久齡一聽這話,心裏是被老實揪了一把,不禁哽咽一聲:“皇上,你問問這小子,臣幾時忍心打過他?”說罷老沉目光落在幺兒身上,終究重重一嘆。
齊昱知道今日這番作弄下來,溫府是別提什麽晚膳的事兒了,自己的處境也并不是個讨喜的客,說着也就站起身來,準備回宮了。
“你走麽?”他問溫彥之。
溫彥之清俊面上白皮被打做紅,擦了層綠油油的東西,看着怪狼狽,且因方才齊昱一席話,到現在整個人都還呆呆的,看起來便愈發可憐。他聽了齊昱這話,是愣神了好半晌,才搖搖晃晃站起來,“我随父兄一道去後院,請過我母親的安……再走。”
畢竟袖子長短之事,母親也該有權知道的。
齊昱點點頭,本想擡手揉揉溫彥之腦袋,卻礙着溫老爹和溫老大兩雙眼睛都不甚善意地盯着自己,遂只好作罷,只道了句在外頭等溫彥之,便帶着人先出了溫府。
他走了之後,溫彥之跟着父兄往內院走,一路是落針可聞的沉默。到了北苑裏,兒子兩個等在外面,溫久齡自進去同夫人徐徐說道這驚天的事情,溫彥之聽着裏頭絮絮叨叨,大約是父親哄着墊着同母親慢慢講着,一時他鼻尖又是酸澀,只強忍着揩了揩,把袍擺提了便跪在了屋外的石階上。
溫旭之瞧着弟弟的背影嘆氣,一時半會兒想着這弟弟的運道因緣,不禁道了句“天意弄人”。
片刻後,裏頭再是絮絮叨叨哄着墊着,那斷袖之事一說出也還是如落了石頭砸了一地的坑,況這袖子還是溫家老幺同皇上斷的,其情更怖,溫彥之終于聽見母親在房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一聲聲“我的兒啊”,一聲聲“如何是好”,戳着房門漏出了窗紗,扇在他身上好似一道道的風刃。
不多時候老爹從門縫裏探了半身出來,一雙眼是紅的,垂頭瞧着寶貝幺兒子跪在外頭,這眼淚在眼眶裏轉悠了好一晌終究沒忍住,拾袖子一擦便是一片濡濕,疊聲兒喚溫彥之先起來,進去給母親磕頭。
溫彥之臉上的淚都将傷藥給糊花了,此時只揉了眼睛站起身,乖巧悶頭進去給母親老實拜過,由母親拉着看了又看,說了幾遭信不得做不得的話,能幹的只有一直搖頭,說兒不孝。
溫母已聽溫老爹講了前廳種種,既已知道水過橋下不可複回,袖子斷了也不是縫縫補補就能接上,最終哭得也失了聲,捧着溫彥之的臉大抵還是心疼,最後,嘶啞着喉嚨問出的話句,好賴終是妥協,是讓步。
“皇上他……待你好不好?”
溫彥之想起齊昱一席退位打算的話,頓時雙眶一熱,腦中被此言激得一陣酸暖,只能重重點頭,好一時才說:“母親放心,皇上他待我,是極好,極好的……”
溫母慈和看着兒子,蹙眉落淚,心裏逡巡着再如何又能如何,搖頭又嘆氣,只讓溫彥之且先去,大約她還需再沉靜沉靜緩緩心頭。
溫彥之拜別出來,又磕頭拜了老爹,話并不多,老爹只說确然要連夜将溫彥之姑父請入京中,此事于溫家開天辟地頭一遭,尚需好好商議如何對付。
溫彥之一聽,斂眉問:“那皇上……讓位之事?”
溫久齡鼻尖送出口濁氣,朝他揮了揮手,“那事自有那事的由頭,待我與你大哥二哥論過再說。”
溫彥之點點頭,這才從地上起身要走。
走到回廊轉角,他不禁又回過頭,而入目處老爹也果然正看着他,眼中都還含着淚。
“兒不孝,爹。”他沉沉道。
溫老爹哽咽無以複加,是再說不出話,搖頭沖他再度揮手讓他走,徑自回頭轉入了院中。
出了溫府齊昱在馬車裏等溫彥之,溫彥之上車後,齊昱原還沉着臉,一見他卻是沒止住笑了出來:“瞧你臉花的,不知道還以為誰家的貓呢。”
溫彥之卻沒管,也笑不出,只擡手捏着齊昱手指問:“你背上還疼麽?”
“怎麽不疼,”齊昱撿了他這話頭,頓時将腿一曲側身躺在了他膝上,“我背上好似被人剖開了皮,剖的人還拿着辣水一道地淋上去,那個疼啊……”
“回宮趕緊傳太醫,”溫彥之捧着他臉,眉心緊緊蹙起來垂視他:“你做什麽要擋那一下,父親他氣的是我。”
齊昱捉住他手指在嘴角親了一下,挽起眼梢同他笑:“你爹這下若要砸在你身上,那我明日也就別去閣上議什麽兵,怕是能心疼得立時胸痹了,你爹也得不着好。”
溫彥之看着他靜笑的臉,心裏是百般的滋味,“齊昱……”
齊昱坦然地看着他:“怎麽?”
溫彥之徐徐一嘆,放在膝上的手勾住他脖子問:“你這怎麽值得?”
齊昱微微一笑,深黑的眼瞳中缱绻映着他的臉,并沒說話。
溫彥之認真道:“你是個好皇帝,真的……為我,這不值當。”
齊昱捏了捏溫彥之握在他手中的指頭,搖搖頭笑:“哎,有什麽不值當?皇帝做的事,不作皇帝我也能做。可若我坐着皇帝的位置,卻要叫你過得不開心,那紫宸殿上的金椅子,要來也着實沒用。”
他伸手撐在溫彥之腿邊起了身,額頭将溫彥之額頭抵住,輕輕一吻落在他唇角,目光清冽而深邃地看着他笑,“溫彥之,我不想做那麽多人的皇帝,有你将我當做個齊昱,于我這一世,大約也就夠了。”
溫彥之鼻尖微動,吸吸氣道:“那……小皇子小公主呢?”
齊昱攏過手來環住他腰,沉沉笑道:“不要,呆子,我都不要,我退位就随你住螳螂胡同去,太上皇每日替你買菜掃地燒水做飯給你縫衣裳,好不好?”
溫彥之抱住他腰就将臉埋入他頸窩裏,一日沒流盡的淚,此刻是全落在了他身上的便袍輕衫上:“我院子太小了,齊昱……那些你也都不會。”
齊昱擡手揉着他後腦勺笑:“學學不就會了?我也不是生下來就會當皇帝的。院兒小咱們打擠打擠,待過幾年雲珠那丫頭出嫁了空出旁邊的院兒來,就兩院兒合一院兒,到時候你想挖地道挖地道,想做機關做機關,京兆司不許我就罷他們的官,再找李庚年去給你搜羅圖紙,好不好?”
溫彥之腦子想着不可能不可能,太上皇怎能住小院,可心裏卻因這話而暖。可這暖又帶着絲透煙的悲戚,他悲二人為何非要一人出身宗家一人貴為天胄,若他們彼此僅是那巷中一經擦身便再不會被認出的京城某,或是竹樓檐下無人相談的避雨客,往江湖泛舟飄飛而去,何得能有此多煩擾?
什麽家國,什麽天下,什麽禮教綱常,那時候還能為難誰去?
那樣齊昱不用為他放棄任何東西。
那樣他只是個齊昱。
溫彥之紅着眼眶無言抱住他:“齊昱,你是個糊塗的。”
齊昱由他抱着自己,只擡起手來擦過他臉上的藥與淚,好笑道:“對,只你是個狡猾的。”說着,他低頭往溫彥之額上一親,“藥全蹭我衣領上了,回宮得重新敷上。”
他慢慢擡手将溫彥之耳鬓的碎發劃去了耳後,嘆了聲,“溫彥之,以後我甚麽都依你,你只都別哭了……我心疼。”
溫彥之臉擱他懷裏蹭了蹭,聲音透着他衣料悶悶傳來,揪着他腰間的締帶重重點頭,“好,我應你。”
真到回了延福宮齊昱脫了衣裳,溫彥之才看見他背心上被自己老爹打了多重。
兩巴掌大的烏青泛着紅砂的色,順着齊昱脊梁爬了三四節,太醫請來正拿出藥要上,周福在一旁見着了那烏青卻着緊壞了,尖着嗓子叫太醫輕些柔些,搞得太醫下手也不是,不下手也不是,還說要不周公公自己來。
周福劈手就拿過藥膏還真要自己替齊昱上,一時氣急想說這溫大人是堦越是無禮,可礙着溫彥之臉上也挂了彩,一臉愧色地立在側邊,這話是無論如何開不了口,只得怄着火幹着急。
齊昱從羅漢榻上披衣起身,讓太醫先退下,偏頭靜靜看了周福一眼,笑笑,從他手裏默默拿過藥膏來,嘆道:“你也下去歇歇罷,從前朕戰場都上過幾輪,這點皮肉傷算得上甚麽。”
周福頗哀怨地道了聲是,這才帶着人都退出了殿外。
齊昱好笑地拉着溫彥之往床榻裏頭坐去,将藥膏往他手裏一塞道:“周福一驚一乍的,壓根兒沒那麽嚴重,來,你替我上。”
溫彥之乖乖地拿着藥膏,伸手拍了拍自己大腿:“那你趴過來。”
齊昱笑眯眯地橫身趴上了他大腿,手環着他腰際一伸就往他袍子裏鑽:“小呆子,你什麽時候再帶我回家?我想看書。”
——朕簡直很惦記呆子家的藏書室。
——特別是那張宗家家訓的書櫃。
——有四書五經的櫃子也不錯,朕還得好好兒發掘發掘。
溫彥之何能不知他在想什麽,只哭笑不得地将他手給抓出來,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別動,你才被我爹打了,還又想些邪門歪道,簡直不知羞。”
齊昱手一撐就支起身來,穩穩在溫彥之唇上咬了一口:“羞字怎麽寫?下次去你家藏書室查一查,我真不會。”
“我看你也不似會的模樣,趴好。”溫彥之沒好氣将他腦袋按下,手指挑開齊昱後領往下拉,挖了藥膏來朝他背上抹去。
藥膏塗上有些刺熱,溫彥之手指卻是溫溫涼涼,一下下細細打着圈,好似支輕羽一道道在齊昱的背心捉撓。
齊昱靜靜趴在溫彥之腿上,聞着溫彥之身上清淨的香氣,壓着溫彥之的體溫,此時是說心猿意馬就心猿意馬,要很勉力才能不繼續思索藏書室的事情。
然他這勉力下一刻卻就破了功,只因他後頸上竟忽而傳來兩點柔軟的暖濕,還帶輕輕的噬咬。
竟是溫彥之小兔子似的主動在他脖子上親了兩下。
這感覺直如兩道電火從他頸間頓傳全身,叫他一時血都燙了,而下一刻溫彥之将藥膏蓋上了蓋子放去床頭,從他身下收出腿來側身躺在了他邊上,竟将他脖頸勾過來便綿綿密密地同他唇齒交纏起來,手還漸漸滑去他腰間往後收攏。
齊昱連忙側過身攬緊溫彥之的腰背,親吻間将人緊緊圈入懷裏更往床榻裏頭抵去。
“你背上還有藥……”溫彥之好容易掙紮出來喘了口氣,這時竟見自己已被齊昱堵在了床角裏,而齊昱正餓狼似地雙手架在他身兩側,身子已将他雙腿分開了。
他好笑推了齊昱一把:“昨夜折騰了半夜,今日忙了一晌,你就不累?”
“累又怎麽樣,見着你也都化了煙。”齊昱低頭貪戀地看了看溫彥之的臉,咽下後頭的氣息都是滾熱,只沉肩俯身去細密吻過溫彥之的脖頸臉頰,在他右臉的紅印上輾轉,“你這小狐貍,難道還想撩了我就算了?這世上哪有那麽好的事……”
輕紗帳幔間男子低笑陣陣傳來,漸進黃昏日頭偏光入殿,這一颠鸾便至了落日之後。
齊昱背上的藥自然早就不知在何處蹭了個幹淨,寬大龍榻上欲氣滿溢,溫彥之半披着一件單薄的裏裳蓋住腿股,腰酸腿疼地被齊昱對抱在懷裏,人還得挂在他肩上往後給他重新上藥。
下頭一物仍舊送送停停,靜置間還能覺出內裏脈絡細跳,頸間被輕咬着,溫彥之氣呻一陣,沾了藥膏的手指都在輕顫:“你這樣……我如何,如何……給你抹藥……”
齊昱唇角抵上他耳朵,徐徐親咬道:“只要是你抹的,怎麽都好……”
“溫彥之,為你,我千舍萬棄,也什麽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