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明節溫殊放了兩天假,溫勝利和他一起去掃墓的時候,果然和計劃中一樣帶上了葉岚和王姨。王姨是母親生前最好的朋友,來了倒是也很正常,可是葉岚呢?
溫殊也是覺着奇怪,這姑娘也不知怎麽想的,她到底是以什麽身份來的呢。但是也不好多說什麽。
溫殊媽媽袁瑛的墓地在T城所屬的地級縣,開車不堵車的話大概兩個小時就到了。溫殊開着他那輛白色大衆帶着一行人一大早就出發了。
溫勝利和葉岚坐在後座,一路上很熱情地聊着天。他以前沒見過葉岚,這樣一見倒是很滿意。話不多,但是有問必答,看得出來是個有教養的姑娘。對長輩很尊敬,說話做事也都有分寸。
再加上職業多好啊,将來生的小孩連家教都不用請了,現在這樣條件的姑娘不多了,再看看溫殊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溫勝利覺得簡直就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監。
一行人到達老家的時候,已經是快十點了。翻山越嶺來到一個較僻靜的山頭,袁瑛的墳前擺滿了他們從城裏帶來的鮮花,有白色的百合,白色的玫瑰,還有紫色白邊的康乃馨,這些都是母親生前最喜歡的。
墓碑上的照片,看起來還很年輕,眉宇之間十分溫柔,但是那張瘦瘦的瓜子臉又顯出幾分清冷的氣質。
溫殊的長相有八分長得像她,就連那種不愛搭理人的氣質也是來自于她。
正是因為實在太過相像,又很小就沒有母親疼愛,後來溫勝利把兒子寵得不像話。
雖然母親去世的早,然而,關于母親的記憶還是有一些。
那時候還是住在機關單位的大院裏,一群同單位的小朋友總喜歡明裏暗裏的比較。
溫殊也不愛和別的小孩兒一起玩,一方面是因為溫殊的玩具總是比別人要高級一個檔次,另一方面是他總嫌別人髒。
相比于同樣年齡大小的那些恨不得每天在泥裏打滾的熊孩子,溫殊确實是另類得出奇。
因為袁瑛總是把他得收拾得幹幹淨淨的,每天洗頭洗澡,臉上還塗上帶着牛奶味兒的郁美淨兒童護膚霜,整個人香噴噴的。
溫殊長得又白,像個白玉似的小人兒。他骨子裏的高傲即使不是與生俱來的,也是從小就有的。
記憶中,只要有媽媽在的地方,總是一塵不染的。別說客廳,餐廳這些要招待人的地方,就連廚房的地板甚至抽油煙機,這些最容易藏污納垢的地方,也都總是擦得幹幹淨淨的。
溫殊後來才知道母親是有點潔癖的,溫殊常想要是母親能夠活久點,不知道看到自己卧室有時能亂成那個樣子,會不會氣得昏厥過去。
母親還有一大愛好,是愛花,簡直就是個遠近聞名的花癡。那個時候溫殊家還住在職工家屬區的一樓。
一樓雖然陽光不太好,但是有個很大的好處就是有個自己的小院子。
這個幾十平米的小院子裏,母親種了上百株花。春天的時候,萬物複蘇,溫殊家的小院子也開始變得綠意盎然。
溫殊剛學會說話的時候,就在母親的懷抱裏咿咿呀呀的學着花的名字。母親通過花朵教他認識顏色,紅色的玫瑰,白色的茉莉,藍紫色的紫羅蘭。
母親通過花教他辨識氣味,米蘭的清香味,天竺葵的特別味道,百合的濃郁香氣。
溫殊從小就跟着母親澆水,剪枝,除蟲,對當一個花農很有興趣。
母親笑意盈盈地和他說:“溫殊你看,有些花很美,但是不香,比如牡丹,有些花很香,但是不美,比如桂花。有些花很嬌貴,一定要打藥除蟲才能活下來,像那束紅玫瑰就是,也有些不需要怎麽打理,只要按時澆水就行,你喜歡哪種?”
溫殊正在給一株開枚紅色花朵的天竺葵澆水,手上頓時染上了一股不太好聞的氣味,溫殊聞了一下,眉頭皺着,仰起頭用小奶音回答媽媽的話:“都喜歡不行嗎?”
母親笑答:“當然可以。”
溫殊看母親正在擺弄一株剛剛從土裏萌芽的牽牛花小苗。小苗剛剛從土裏冒出來一個芽,嫩嫩綠綠的兩片葉子,頭上還頂着尚未脫落幹淨的種子皮,活像戴着頂小帽子,十分的可愛。
溫殊伸出小肉手去摸那兩片小葉子,然後把它的小帽子摘掉了。
母親笑着說:“你就是這個小苗苗,每天澆水,施肥,它慢慢長大,你就也長大了。”
溫殊上小學的時候,母親養過一種很神奇的菊花。
這種菊花長得挺高,一到秋天就開始開花,最初的時候會開黃色的,白色的,紫色的,長在不同的枝上,開了一段時間,就出現許多一朵花上幾種顏色的混雜的,十分的漂亮,又很神奇。
這花又十分的争氣,不僅開到深秋,那一年的冬天初雪來得早,在白茫茫的雪地裏這花還在盛放。
在整個世界漫天的白色中,一株多種顏色混雜的菊花還在怒放,看起來又妖豔又詭異。
對于這個場景,溫殊的印象十分深刻,他後來也沒有再見過。
七歲那年母親忽然就病了,病來如山倒。得的是一種小地方壓根查不出來的病。
溫勝利和袁瑛向單位請了很長時間的假,要去北京治病。他們要把溫殊交給王姨看管一段時間。
溫殊當然是不知道母親身體的真實情況的。他還天真的以為母親真的只是感冒了。
離別的那天晚上,袁瑛掙紮着要一起出去逛街。
溫殊那時一直不明白,她為什麽要給自己買那麽多看起來那麽大的完全不适合自己身材的衣服。
母親還買了他一直以來念叨好久地,那個橘黃色的,很酷的,有小發動機,會自己跑的小摩托車。之前溫勝利一直嫌貴,所以不給他買。
溫殊高興壞了,拿着小摩托車興奮地要命,經過夜市的時候,他聞到一陣從路邊攤裏傳來的香味,有很多人在排隊買鍋貼餃。
溫殊說想吃,溫勝利說:“媽媽累了,我們先回家去。”
溫殊不想走,溫勝利差點打了他。
結果,袁瑛和溫勝利說了一句話,溫勝利一個三十好幾的大男人瞬間就飙淚了。
她說:“讓我去給小殊排隊買餃子吧,這說不定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幫他買餃子了。
那時候溫殊還太小,他不明白那天為什麽爸爸要蹲在大馬路上哭,他只記得那天的鍋貼餃非常的好吃。又脆又熱,有着一種撲鼻的肉香。
溫殊在王姨家住了兩個月,這段日子怎麽過的他已經不大記得了。
但是後來王姨說,他開始還去上學,後來索性連學都不上了,每天都哭着要找媽媽,哭累了就睡着了,睡醒了又繼續哭着找媽媽。
王姨說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麽能哭,又這麽長情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溫勝利從北京回來了,一個人回來了。
伴随着袁瑛一起去的,還有他們家小院子的一百多盆花。
照理說,T城的冬天經常陰雨綿綿,但是那年的冬天卻是前所未有的大旱了兩個月,所有的花全部幹死了,無一例外。
溫勝利更是心如死灰,連它們的屍首都不願意打理。他每天要應付孩子的各種花式找媽媽,就已經心力交瘁了。
結果一場春雨過後,溫殊放學回家的時候,發現他們家的薄荷又開始長新葉子了。
溫殊打了一桶井水灌下去,薄荷就重新活過來了,萌發出許多枝條和小芽,就像它從來沒受過傷一樣。
這樣旺盛的生命力,簡直讓他汗顏。
這就是為什麽溫殊走哪都要帶着一株薄荷的原因。
他固執地認為這是他和故去母親唯一的聯系。
溫殊整理好自己的思緒,把溫勝利一個人留在墳前。
這才發現面前王姨、葉岚和自己這三人的組合還有點尴尬。王姨還熟一點,但是葉岚就真的無話可說了。
王姨很知趣地說要去散散步,留給他倆獨處的空間。
葉岚見他表情有點不自然,很善意地笑了笑:“你肯定也覺得我很奇怪吧,為什麽要來這裏。”
溫殊眨眨眼,算是回應。
葉岚苦笑:“我也沒辦法啊,天天在家裏被父母念叨,好像我嫁不出去,是犯了什麽罪一樣。”
“所以,你是被家裏強迫來的?”
“那可不?你不知道吧,我今年帶高三,平常工作特別忙,好不容易可以放兩天假休息下,你說在家宅宅看看電視多好啊?”
“都怪我。”
“怪你什麽啊?怎麽也怪不到你頭上啊?”葉岚看着他的眼睛,兩只并不算大的眼睛竟然看着也分外靈動。
“還是怪我,沒有和你也沒有和我家人說清楚。”溫殊說道。
“你可千萬別和我說清楚”,姑娘把小嘴一撅,道:“我可不想聽一個帥哥親口說他不喜歡我。”
溫殊聽罷一怔,倒不知如何說下去了。據說世間所有的玩笑,都是有幾分當真的。
等了片刻,不見回應,葉岚嘆了口氣:“唉,你還真是話題終結者啊,其實我吧,早就知道你不喜歡我了。但是我就是想知道你為什麽不喜歡我啊,我有哪裏做的不好的地方嗎?還是你單純就是不喜歡我的長相……”
“不是,不是”,溫殊趕緊打斷了葉岚的話,“你長得挺漂亮,各方面都很好——”
這一次,是葉岚搶先打斷了他的話:“怎麽你這是要給我發好人卡嗎?”
溫殊嘆了口氣,明顯看出來她是有點急了,他總不能把心裏話說出來,說你什麽都好,就是性別不對吧。這話要是傳到他爸耳朵裏,天就要塌了。
片刻之後,溫殊還是喃喃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你确實是個好姑娘。我從來沒有想要騙你。
對不起,我身為一個gay,卻不得不去相親。
對不起,給你的人生帶來一場看似美麗的邂逅,讓你空歡喜一場。
其實,溫殊自己也知道,他這輩子其實最對不起的是他自己。
在葉岚一臉狐疑的表情中,幾個人一起下山了。
她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溫殊有那麽多說不出口的難言之隐。這個人明明就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職業又是檢察官,說他是壞人,這世上大概就沒有什麽好人了。
他又沒有什麽複雜的人生經歷,家室清白又幹淨,可是從臉上,卻硬是看不出一點陽光的感覺,到底是什麽讓他看起來那麽壓抑呢?
溫殊一路開車無話,不參與他們之間的任何閑聊。只有溫勝利點名他回答什麽,他才會應付幾句。
葉岚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雖然她和溫殊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那是一種怎麽都靠近不了的疏離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