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泓在廊庑裏關了兩天,皇帝就跟着在奉乾殿思緬了兩天先帝。等到了第三天滿宮惶恐,司禮官只得畢恭畢敬将泓送回了寝殿。容胤便趁勢撤了泓的禁足,只叫兩個宮人随身跟着,權作看守。泓一得了自由,便出宮直奔隸察司府衙,卻見丞署裏空空蕩蕩,滿庭大雪,幾位輔官和掌印文書都不在。他心裏直沉了下去,出二堂便叫了差役來,問:“人都哪裏去了?”

衙裏出事,那差役正惶恐,此時見了泓如見救星,忙道:“大人!你可回來了!高大人劉大人還有趙文書被尚書臺派人抓走了!”

泓有些微怒,皺眉問:“尚書臺用的什麽罪名,誰下的手令?”

差役道:“手令我見着了,是尚書臺左丞劉大人的印。”

泓一算時間,正是自己在刑獄見楊呈禮的那天晚上,便知道一定是劉盈見動不了自己,改拿底下人開刀。那幾個人都是他心腹,若是栽到刑獄裏,前程就全毀了。泓頓時着急,當即飛身上馬,直奔廷尉刑獄。

他進得廷尉裏,楊呈禮連忙恭敬相迎,聽了泓來意,便低聲道:“不瞞大人說,您要的那幾個人是尚書臺傳召的,不過廷尉的手。昨天在這裏錄了口供,一大早就發到城郊關押了。”

泓沉着臉,冷冷道:“楊監察就應該知道,這幾個人是今年才調進隸察司的,和此案毫無幹系。怎麽就定罪發往城郊大牢了?”

楊呈禮嘆了口氣,卻不直接回答,只是道:“大人,夾心餅不好吃啊!”

他見泓皺眉不吭聲,忙又道:“那位姓沈的提調官,大人特地叮囑過,我就擔着幹系,硬給大人留下了。大人放心,廷尉絕不敢怠慢,等案子一結,立刻把人白白胖胖地送出去。”

他一邊說,一邊引泓去刑獄裏去看沈一舟。兩人進得關押嫌犯的筒子房,只見隔着一道栅欄,那小屋裏桌椅俱全,沈一舟正四仰八叉地躺床上,翹着腳酣然大睡。被人吵醒後他還未明白,揉着眼睛問:“座主,你也進來了?”

泓面無表情,靜靜看了他一會兒,轉頭對楊呈禮道:“把人放出來,我現在帶走。”

楊呈禮吓了一跳,忙道:“這可不行。沒有尚書臺手令,廷尉哪有權放人?”

他擡手敲了敲鐵栅欄上巴掌大的小門,道:“大人請看,這鎖頭在裏面,要開栅欄,得先開了這道門插,把鎖頭拿出來。這道鎖我能開,可是裏頭這道鎖的鑰匙在都尉府——”

他說着,小心翼翼把手探進鐵栅欄狹窄的縫隙間,把裏面的大鎖頭舉起來給泓看,苦笑道:“大人看看這都尉府押印,都是熱蠟灌的,碰一下就殘損。就算我有這個膽子越權,我也沒鑰匙啊!”

他态度懇切,早看準了泓是個溫和好搪塞的老實人,就拿出了虛虛實實的太極功夫,把泓敷衍得水潑不進。泓在朝中官名不顯,縱有天子青眼,手裏也無兵無權,另一頭尚書臺左丞劉大人卻是大權在握,家族顯赫。現在火燒到家門口,他兩害相權取其輕,只求好言好語把泓打發走。他搬出了都尉府的名號來,見這位侍郎大人沉着臉不再說話,心裏便微微一松,知道這一關是混過去了。

他站在泓身後,見對方微垂着臉,也不說話,只是輕輕摩挲着栅欄上的鎖鏈。那低垂的眉眼看起來有幾分秀氣,側臉白皙,在昏暗的燭光下流轉着柔和的光澤。他視線只在泓臉上一掃,便不動聲色地轉開,心底不由生出了各種各樣绮麗的猜測。正自遐想聯翩間,突見泓把臉一沉,驟然出拳狠狠砸在了鐵栅欄上!

鐵栅欄發出崩裂般的巨響。楊呈禮目瞪口呆,眼睜睜看着那生鐵的門插在巨大的撞擊中彎折,泓便輕輕松松開了小門,把裏面的鎖頭拿了出來。他指頭一拂就拆了蠟封,看也不看楊呈禮一眼,轉頭就往外走。

他大步走出押房,見都尉府護兵已經圍了過來,便從懷裏掏出印牌扔出去,冷冷道:“在下是禦前一等影衛,蔭襲無赫殿指揮使。有都尉府提調官金印在此,叫你們統領過來放人!”

領頭護兵慌忙接了印牌,見那上頭紫銅青篆,真的是都尉府總提調金印,不由吓了一跳。都尉府是天子親兵,名義上雖然有提調官統任兵馬,可是不得禦旨,誰敢擅自提調?久而久之,所謂都尉府提調官就成了授予武者的虛銜,向來是領銜不掌印,白拿一份俸祿而已。那總提調若要掌實權,除了天子敕谕外,還得有四營統領将軍認可,領頭護兵滿腹疑雲,将印牌一翻,見那背面果然镂刻了四位将軍的封銜。他當即不再遲疑,連忙掏出鑰匙,雙手奉上。

原來所謂“鑰匙在都尉府”,實際是在都尉府護兵手裏。泓接過鑰匙,便瞥了楊呈禮一眼。他見對方一臉尴尬,就隐而不發,徑直開了門鎖,叫沈一舟出來。

沈一舟無比迷茫,空着兩手,跟泓出了都尉府。兩人直走到正陽門外步道,泓将沈一舟送出了禁宮外門,才道:“你家人安好,只是受了驚吓,你回去吧。”

沈一舟知道這次牽扯到尚書臺,本以為要在獄裏蹲上個一年半載,想不到座主輕輕松松就把自己領了出來,他滿心疑惑,問:“這就算完了?”

泓微微笑了下,說:“你還想怎麽樣?剩下的,和你無關了。”

沈一舟怔了怔,說:“我以為會有懲處。可都尉府的人見到座主給的錦盒,對我就十分客氣。那個錦盒裏裝的什麽?”

泓冷冷道:“你做錯事,等案子結了,自然有懲處。錦盒裏的東西,是保你不吃苦頭的,你以後就知道。”

他一邊說,一邊翻身上馬要走。沈一舟見他神情有異,慌忙扯住了缰繩,問:“座主要到哪裏去?”

泓答:“還有幾個人,被尚書臺發到了城郊大牢。我要趕在定罪前把人帶出來。不能讓他們履歷上有污名。”

沈一舟急道:“城郊大牢歸尚書臺轄制,你又沒有手令,憑什麽讓他們放人?”

泓面無表情,按住了腰間短劍道:“我有刀。”

他聲音輕柔,沈一舟卻驀地有了種大軍壓城城欲摧的恐懼感。座主素來溫和,平日裏即使被人刻意打壓也不計較,讓人幾乎忽略了他的武者身份。可是真到臨事的時候,他簡簡單單一個挺身按劍的動作,就讓人感到了不可動搖的強勢和決心。沈一舟呆了呆,突然撲身抱住了泓的腿,大叫:“冷靜啊座主!要三思!三思!刑獄裏動刀子,不就是劫獄嗎!上頭追究起來,管你是禦前影衛還是禦後影衛,全得掉腦袋!”

他一邊說,一邊拽泓下馬。泓被鬧得心煩,怒道:“尚書臺若追究,我自有應對的法子。你再磨蹭一會就來不及了!讓開!”

沈一舟急道:“我們先找人通融一下不好嗎?尚書臺又不是只姓劉的一家!我們找人問問,總會有門路——你一個人殺過去,日後怎麽收場?”

兩人争執不下,正拉拉扯扯間,突然聽得一聲巨響,正陽門轟然中開,兩列侍衛飛奔而出,左右站好了位置。這是輔政國公拜谒天子的随行儀仗,泓擡頭望去,遠遠見一位華服少年坐着肩輿在衆人簇擁下緩緩而來,頓時怔住了。

有國公儀仗開路,無爵官員都要下馬避道。沈一舟連忙拉了泓下馬,兩人站在路邊,只見那華服少年眉目如畫,面罩寒霜,帶領衆人擦身而過,看也沒看兩人一眼。直到那少年遠去,沈一舟才嘆了口氣,輕聲道:“是雲家大公子。看來二房沒争過,還是由他襲爵。等禦旨一下,人家就是尚書臺右丞了!”

泓怔了半天,喃喃道:“來得這樣快,我竟然都不知道。”

沈一舟心中一動,打量着泓的神色,小心翼翼問:“聽人說座主和雲氏新家主是舊識,可是真的?”

泓輕輕道:“年少輕狂,不值一提——”

他只說了半句,突然頓住了,猛地想起了什麽,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問沈一舟:“你剛才說,尚書臺又不只姓劉的一家,确實如此。我手上有個舊物,可以假借尚書臺右丞雲大人的名義,向城郊大牢要人。只是我不方便出面,你敢不敢去?”

沈一舟愣了愣:“要是雲家發現了——”

泓說:“發現之時,生米已成熟飯。你只要回到我身邊,就沒人能動你。”

沈一舟心底發虛,猶豫着半天不敢吭聲。泓便搖搖頭,轉身上馬要走。他剛一振缰繩,沈一舟就大喊:“慢!”

泓說:“你不是害怕麽?”

沈一舟咬牙道:“我要不去,你是不是又想到大牢裏硬搶?去就去,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泓笑了笑,便遣人進宮,沒一會兒就取了枚青色玉佩來,遞給沈一舟道:“這是雲氏新家主的表記,放在我這裏,也有好幾年了。你拿到城郊大牢,只說是奉了尚書臺右丞的命令,他們自然放人。”

那塊玉佩色澤溫潤,雕琢着精美的團金雲紋,沈一舟拿在手裏,緊張得手心直冒汗,又問了一遍:“要是被人看出是假,怎麽辦?”

泓道:“用家族徽記代替手令是常事,你拿出一塊真玉佩來,大家自然當作是右丞的意思,誰會去想真假?你要是心虛,就等天色晚一點再去,黑天也看不清你的臉。”

沈一舟喃喃道:“我這輩子就沒裝過假。”

他不再多說,回家匆匆換了身衣服,等到天色漸晚,便策馬直奔城郊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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