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
安卡,這一星期總是在我腦海裏若隐若現的人兒,我覺得我應該是挂念她的,然而由于記憶缺失,我對這個人并沒有懷着多少情感。我之所以這麽抓心撓肺地回憶,是因為如果拼圖缺了一塊,人們總想把它找出來,然後拼完整,這只是一種強迫性質的心理感覺在作怪吧!
康塞爾跟我一樣,為尋找丢失的一塊拼圖搜索着記憶的每個角落,這讓他常常發呆。
你看,他又在發呆了,一手拿着我的皮帶,另一手拿着我的襪子,神游天外。
我只好叫他:“康塞爾,把我的襪子放進皮箱去好嗎?我們還有半個小時就要出發了。”
“請先生原諒。”康塞爾向我欠欠身,“我剛剛在想,我們應該給尼德蘭寫封信,問問他是不是還記得安卡呢?”
“這是個好主意,”我說道,“尤其是我們即将前往紐約,說不定還能見到他。”
“應該叫他來接我們,順便看看他是不是又胖了。”康塞爾一面微笑,一面加快收拾我的行李。
我笑着說:“的确應該見見他,有那樣一位太太,他必須得胖點!”
尼德蘭三個月前結婚了,他的夫人也是一位加拿大人,身材豐滿,美麗大方,最關鍵是廚藝好的不得了,100%滿足他總是饑餓的胃。上個月尼德蘭給我們寄來一張他和他太太的照片,魚叉手的腰都圓了。
說起尼德蘭,我又想起了好些在鹦鹉螺號上的事,如果沒有這條漢子,我恐怕就不能回到陸地上來了,我們在一起游海底、戰海怪、闖南極,然後在大漩渦中逃出鹦鹉螺號,出生入死的十個月奠定了我們牢不可破的友誼。
可是,安卡呢?
好吧,她又跳進了我的腦海,這些天想她的事想得心煩,但我卻克制不住自己的思緒,如果拼圖集齊就不用再想下去的話,希望這樁怪異的事件能早一天完結。
安卡跟尼德蘭一樣非常喜歡陸地和美食,在鹦鹉螺號上他們結成了陸地美食同好,連船上的廚子都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他們在他的廚房裏,鼓搗各種料理來改善夥食。順帶一提,安卡在船員裏的人緣好像是不錯的,證據是她可穿的衣服越來越多,而且還有一套專為她改小的潛水服,甚至連那個裝聾作啞的冷漠侍者都對她很好。
她乖巧地幫他擺盤子,收餐具,做好這一切後便笑盈盈地望着他。俗語說的好啊,伸手不打笑臉人,于是那個冷漠的侍者也對她微笑了。
我把那天看到的現象告訴康塞爾,康塞爾說,“大概是因為他們都不說話,所以交流起來比較容易吧。”
我噎了一下,說道:“好像沒毛病。”
不過,安卡并不是完全不能說話,她心情好的時候會哼些不知名的小曲,如果她心情特別特別好,會開口叫我先生,也會叫康塞爾的名字,僅此而已。
說到尼德蘭和安卡的陸地美食同好,我還想起一個細節。
鹦鹉螺號在巴布亞島擱淺那次,我們遭遇了當地的土著。我稱他們是野蠻人,而船長對他們的态度是毫不在意的,他憐憫他們,卻也承認他們是不開化、沒有教養地野蠻人。
我們登船之初,安卡由于沒有得體的衣飾,大概也被尼摩船長列入了野蠻人的行列,能看的出來他并不喜歡安卡,但卻堅持讓她睡在他的側房,仿佛是為了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監視。我對船長這樣的行為始終大惑不解。
我們一行四人一起去探索巴布亞島,小艇剛靠岸,安卡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船,沿着沙灘跑起來,尼德蘭見狀也跳下船去追她,兩個人邊跑邊笑,像剛松開缰繩的野馬,一會就沖進樹林裏消失不見了。雖然踏上陸地讓我也倍感激動,但真沒有他們兩那麽誇張。不多時,兩個人抱着一打香蕉和幾顆芒果從林中出來,尋找食物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在陸地上的那兩天,安卡無疑是開心的,她一邊摘面包果一邊哼着小曲,康塞爾見狀,便對她說:“唱出來!安卡,唱出來!”
她張了張嘴,我以為她會打破她心理的障礙,開口說話,可惜她還是沒能說出來。
尼摩船長向我詢問安卡的情況,當我說起我們是如何救了她,以及她當時不幸的姿态時,船長向她投去了同情地目光。現在想來,那大概是尼摩船長改變對安卡态度的一個起點吧!
當然,态度的改變是雙向的,當尼摩船長釋放出善意,安卡對他就沒那麽緊張了。經過兩個多月的磨合,安卡不會在船長跟我談話的時候離開我去找康塞爾了,她饒有興趣地看着我們做實驗,觀測海水,測量水溫、密度、色譜,尼摩船長在這些實驗中表現得思路多多,才華橫溢,她就被他吸引了。
我注意到,當尼摩船長對着大海抒發他那詠嘆調式沉吟時,安卡就在一旁,用一種欣賞藝術品一樣的目光注視着他,她眉眼彎彎,嘴角噙笑,仿佛船長說的話都在她意料之中似的。她是尼摩船長的忠實聽衆,不限于聽他說話,還聽他彈琴,當船長沉浸在他的音樂世界時,安卡就把圖書室的門打開,讓琴聲從大廳流淌進來,她坐在書桌前,邊畫畫邊傾聽。安卡的這種做法倒很容易博得船長好感,畢竟沒人喜歡在專注做一件事的時候,總有人盯着自己的背看。
我覺得這不是什麽好兆頭。對尼摩船長這樣的怪人,我們不宜與他牽扯過深,尤其是他本人也拒絕深交。我不希望安卡的注意力過多的放在船長身上,尤其是他們根本不在同一個世界,也不是一類人,到頭來只會自讨苦吃。
于是我又像一個老媽媽一樣,拉着安卡的手,語重心長地對她教育一番,要她晚上一定鎖好門,誰敲都別開,睡覺時最好把耳朵也堵上,這樣他幹什麽都不會吵到你。
安卡看着我,大眼睛眨啊眨,努力消化我說的話,只見她張了張口,似乎想提問。
我盯着她的眼睛,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要她答應我。
只聽見安卡困惑地說:“可是……尼摩船長晚上不打呼嚕。”
我簡直哭笑不得,安卡終于說話了,而她第一個長句子是,尼摩船長晚上不打呼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