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殿下(12)

北秋色表情一頓, 心想自己以前在家裏哪幹過洗衣的事情,将軍看着貴氣凜然,衣服料子定然也是上乘, 他又不知道輕重,給人把衣服弄壞了怎麽辦?

剛才他明明就是在委婉拒絕,為何将軍二話不說把他擄到馬上, 将軍手法熟練得仿佛以前幹過山賊土匪。

話說,該不會真的有經驗吧,然後把他帶去西葉賣給黑市,賣的和豬肉一個價, 怎會如此?想想就覺得自己的下場好慘。

沒得到回複,随暮晚壓根不看都猜到他在走神, 簡直是沒半點心眼, 想的猜的全寫在臉上, 傻的厲害。

她故意追問:“不願意?”

“沒有沒有,”北秋色及時回神, 伸出兩只手, 五指張開, 前後翻轉給随暮晚看, 為難道,“将軍,小民是擔心它們辦事不力。”

少年五指修長, 骨節分明,便是沾着灰泥,也能看出是雙養尊處優的手。

讓小少爺給她洗衣服, 确實有些難為, 随暮晚輕笑了聲, 左手食指從他兩個手掌劃過,力道不重,酥酥麻麻的,北秋色手微微顫了顫。

察覺到他的動作,随暮晚唇角弧度擴大兩分,果然是身嬌體嫩的小少爺。

她順着北秋色的說法:“既如此,到時我便罰它們,與你沒有幹系。”

北秋色:“啊?”

這種事情也能分開罰的嗎?

分開……他狐疑的歪着頭看自己的手,翻轉兩三個來回後,突然反應過來問題關鍵,糟了,将軍似乎真要把他送去黑市當豬肉賣。

北秋色靠在随暮晚身前鬼鬼祟祟的東張西望,好多人啊,根本跑不掉。

跑不掉,他索性開始摸自己的手腕胳膊,捏自己的臉,根本沒有肥肉,純瘦,精瘦精瘦那種的。

墨黎豬肉的價錢是一百二十文錢,而且會根據肥瘦酌情增減錢,西葉應該要更便宜些,賣我完全就不劃算啊。

他暗示道:“将軍,我身上的肉好像不是很多。”

話音落下,北秋色便感覺腰被人捏了捏,他頓時僵在原地,而後身後的人語氣平常道,“嗯,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北秋色:“……”

北秋色忽然想到如今是秋日,民間殺豬都是趕在過年之前的那段時間,救命!他也顧不得自己被人捏腰,緊張的咽了咽口水。

為何他暗示到這個地步,将軍還沒打算放棄賣他?她打了勝戰回到西葉,想要多少賞賜皇上不給啊,非要賣他幹嘛呢?

……嗯?

不對,北秋色腦子終于繞過彎,雖然将軍擄人的手法很娴熟,像是有前科的土匪頭子,但她如今是将軍,早已金盆洗手,肯定不會再幹那種不劃算的買賣。

虛驚一場,多慮了多慮了。

他想明白後,心思也放松不少,後知後覺的又感受到喉嚨幹渴,想起自己剛剛說的話,北秋色惴惴不安的側過臉。

“将軍,我已經把你弄髒了,那水壺能不能……”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因為随暮晚斜了他一眼,北秋色不敢說話了,将軍的壓迫感好強,害怕,千萬別把我扔下馬。

将軍沒有把他扔下馬,而是意味不明的重複了遍他方才的話,“把我弄髒了?”

北秋色連連點頭,指着自己的衣服,和她染上些灰塵的衣擺,語氣認真,“可髒了。”

随暮晚剛剛繃緊的神經頓時放松,她疑慮過重是事實,幸而少年并未叫她看走眼,是個心思單純的人。

她重新對綠衣女子伸手,後者懂眼色的遞給她水壺。

随暮晚接過來,直接往少年的懷裏塞,“喝吧,想喝多少都管夠。”

北秋色開心的抱住水壺,一高興就不自覺的暴露點本性,嘴甜的很,“多謝将軍,将軍真是人美心善。”

她神情微頓,從随暮晚的角度能夠看到北秋色喝的有些急,水珠淌到下巴尖,晶瑩欲滴,“我心善?”

他顧不上說話,拼命眨眨眼睛,甘甜清涼的水入口,喉嚨那股幹澀的感覺總算得到纾解,北秋色咽完嘴裏的水,急忙蓋好水壺。

“将軍當然心善,若非如此,我們這些饑民哪能懷裏揣着餅,手裏捧着水啊,”北秋色抱緊水壺,“将軍心系蒼生百姓,自然是一等一的心善。”

縱觀上千回的循環往複,随暮晚從未聽過有人說她心善,“善”這個字,對她而言,更像是她的反義。

不過,“你若願意這般想我,未嘗不可。”

她頓了一下,話中有話,“但願你以後也能保持這個想法。”

北秋色沒聽出她的別意,以為随暮晚是在敲打他莫要忘恩負義,立即表明心意,“小民當然會的,将軍的救命之恩,小民沒齒難忘,甘願為将軍做牛做馬。”

随暮晚驅動缰繩,并未出言以複。

黃沙漫天,戈壁連地,綠意難見,只待秋風過,冬雪盡,萬物回春。

馬蹄聲陣陣,旗幟飒沓飛舞,傳來間斷的談話聲。

“年歲幾何?”

“回将軍,小民今年十七。”

“名姓為何?”

“小民喚作北秋色。”

……

即将踏進西葉鎬都的城門時,一路上沉默許久的随暮晚冷不丁出聲問,“救命之恩,當如何回報?”

她身前少年洗淨之後,與起初狼狽髒亂的模樣截然不同,唇紅齒白,容貌清絕,尤其是那雙眸子,粲然生輝,澄澈幹淨。

正如随暮晚猜測的那般,北秋色心思淺直,許多事只有攤開在明面上說,他才能明白。

自将他帶到身邊已有十餘日,随暮晚的态度,便是軍營裏有些大老粗都能看出來,唯獨北秋色呆的可憐,一門心思當她的貼身侍衛。

也不想想憑自己的服侍水平,随暮晚要是不慣着他,笨手笨腳的,能幹什麽活?他倒是想應了對随暮晚說的話,救命之恩要做牛做馬報答。

卻天性使然,也或許是家中向來寵愛,自知不行的事情,北秋色賣乖讨巧十分熟練,撒起嬌更是信手拈來。

不過這點随暮晚在他一開始翻着兩只手告饒,擔心自己辦事不力時,她就看得清楚。

又提救命之恩,北秋色心裏疑惑,他究竟哪裏看着像是忘恩負義的人,值得陛下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他,念此,他握緊拳頭,一副要為她肝腦塗地的架勢。

語氣軒昂:“陛下,救命之恩大過天,便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不為過。”

洗衣都擔心辦事不力,說起漂亮話倒是一套一套,随暮晚聞言,不由好笑搖搖頭,“我不必你做那些,先把自己的肉養起來吧。”

“好!”北秋色答的極為痛快,應完覺着有些奇怪,他左右瞄了兩眼,習慣性的靠進随暮晚懷裏,小聲詢問,“陛下,為什麽需要我養肉啊?”

到現在還沒放棄賣他的想法嗎?

随暮晚淡淡瞟向不斷使眼色勸阻她的宋連陌,揚起右手下令進城,驅馬走在最前列,同時,目視前方回答北秋色的話,“你猜猜,他們看到我懷裏有個人會怎麽想?”

“會……”北秋色習慣性接過話,然而半天想不到該說什麽,垂下腦袋時,無意瞧見橫在他腰間的手臂,驀然福至心靈,嘴上不聽使喚,沒頭沒腦的問,“我嗎?”

總算繞過彎,随暮晚不知該誇還是該笑,百官祝賀聲中,她湊在少年耳邊低語,“救命之恩做牛做馬能報,以身相許也能。”

沒管北秋色的反應,她看向城門口跪倒一片的官員們,眸光深沉,猶如化為實質的刀劍剜人血肉,掃過衆人,随暮晚的視線最終停留跪在最前面的人身上。

西葉百官之首,兩朝老臣,丞相喻如晟,上趕着當北柒煙的養父,無時無刻不想讓她死的人,也是她想殺死上千回的人。

随暮晚眸中劃過嘲諷,淡淡道,“都起來吧。”

百官齊聲:“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嘩啦啦起來一片人,唯有那道身影跪伏在原地,仿若沒聽到她的話。

随暮晚不意外,上千回都是這樣的發展,她打勝仗帶大軍回朝,實現四國一統,本該是舉國歡慶的好日子,本以為應該受到夾道歡呼的拜谒。

可才到城門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便請求辭官,問及緣由,他聲如洪鐘,叱責她不應殺降兵,如此做法,難為明君。

自古以來,便從未有殺降兵的先例,随暮晚此舉,實在不應該。

已經對這些重複情節厭倦的想吐,随暮晚懶得張嘴,等着那股奇怪的控制她的力量出現,強迫她走完這出戲。

氣氛僵持着,百官不安,左顧右視,不知該作何反應。

天氣很好,暖烘烘的,北秋色靠在随暮晚懷裏,沒多久就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腦袋,她盯着少年犯了會兒蠢,把他腦袋攬到肩上。

捱過半晌,随暮晚犯懶的狀态忽而變化,她神情緊繃,猛地看向上方的天,澄澈如碧,猶如水洗過,沒有一片雲遮擋。

眼下早已經過了她和喻如晟對峙的時辰,那道力量卻沒有半點要出現的意思,難不成……

她神色複雜,盯着那道身影,緩緩開口,“喻如晟,朕說的話,你沒聽見?”

跪伏的人再度伏低身軀,語氣堅決,“陛下,臣知曉,只是微臣有個不情之請,願陛下聽之。”

語氣,動作,态度,沒有分毫差別。

随暮晚再度按照自己的心意張嘴,吐出四個字,“那就別說。”

沒有控制她!那道力量沒有出現,她能說出自己想說的話!随暮晚心中波浪滔天,面上并未顯現出來,只眸中深色愈發濃稠,猶如無盡淵底。

喻如晟身形微滞,充耳不聞随暮晚的話,繼續說道,“臣聽軍報奏情,陛下在墨黎殺了一批降兵,足有五千人等,殺降乃是不詳之兆,自古以來,沒有君主如此,陛下此舉,實非明君。”

跳了一句話,沒有奏請辭官,否則随暮晚就要順着他的話,現在罷黜他。

看來那股力量影響的不止是她,她身邊的人反應也會變化。

她面無表情想別的事,然而大臣們看着她那煞氣滿身的架勢,感覺下一刻腦袋就要掉,紛紛跪下來,大氣不敢出。

既然那股力量不再控制她,有些東西是該變了。

随暮晚垂眸理了理懷中少年的衣服,心不在焉的說道,“殺降不詳,自古沒有君王如此。丞相所言屬實。”

“可朕記得,以女子之身登臨帝位,千百年來,也未有幾人,丞相當初說朕不該繼位,如今又說朕非明君。”

她睨着喻如晟,語氣玩笑道,“朕便姑且認為,丞相這是承認朕的帝位了?”

喻如晟的額頭緊緊貼着地:“臣不敢,陛下順應天命,乃是上天庇佑之主,豈需臣來承認,陛下此言當真是折煞老臣。”

“你不敢?”随暮晚反問,而後語氣一沉,“朕看你敢的很。”

喻如晟跪倒不言,其餘大臣噤若寒蟬。

靠在她懷裏的北秋色也吓了一跳,剛迷糊睡過去,直接給吓醒了,眼神霧蒙蒙的望着随暮晚,隐隐含着委屈。

她心神微動,眸中含着笑意,拍拍北秋色的背,示意繼續睡他的。

北秋色縮進她懷裏,臉輕輕蹭了蹭随暮晚的脖頸,調整好姿勢繼續閉上眼,被他的依賴舉動取悅到,随暮晚心緒緩和下來。

“朕請問丞相,依你之見,墨黎五千餘名降兵應該如何處置?”

喻如晟回道:“既是降兵,自然應該将其收歸我軍,充實隊伍。”

“丞相說的是有點道理,”随暮晚說,“用西葉的錢養墨黎的兵,你的眼光旁人不及。”

她說的時候,刻意加重後半句,喻如晟敏銳覺出随暮晚意有所指,一時又猜不透具體深意。

他說:“陛下此言差異,如今四國一統,天下之臣民,四境之濱土,莫不如是陛下所有,豈有西葉墨黎之分。”

随暮晚極為短促的輕笑了聲,不見笑意,盡數冷然,“話雖如此,北越乾盧墨黎三國之人,也能有丞相這般胸襟?”

“指不定有人正招兵買馬,廣結友緣,磨刀霍霍向鎬都來取我這條命,”她嗤道,“如今天下是我的,保不準過兩年便是人家的,風水輪流轉吶,你說對不對?丞相大人。”

喻如晟瞳孔緊縮一瞬,疑心随暮晚是在暗指北越那兩人,可他分明還未與其取得聯系,為何陛下字字句句卻是在敲打他。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但也絕沒有憑空捏造的道理。

他恭聲道:“陛下多慮,您一統四國為的是黎民百姓,天下蒼生,如您這般天佑之人,定然能夠長治久安,享位昌榮。”

“若有了沒長眼的人不知天高地厚,該以亂臣賊子的名分予以死罪。”

“那便是了,”随暮晚接話很快,根本沒給喻如晟的反應時間,“按丞相的話說,墨黎五千餘名降兵當然該殺。”

被自己的話堵回來,喻如晟稍稍歇頓,才道,“陛下,降兵既是誠心投誠,何談亂臣賊子之說?”

他問完,随暮晚久久未應,喻如晟稍稍擡起頭來,對上她的視線,而後者像是早有預料,見他擡首方開口道,“現下誠心,日後呢?如今投誠,後來呢?”

“丞相,人心易變這個道理,還需要朕來教你嗎?”

喻如晟垂眸,嘆服,“臣愚鈍,不及陛下遠見卓識。”

而随暮晚并不打算就這麽簡單略過,繼續說道,“殺降兵,于我西葉百利而無一害,朕再次請問丞相,對敵人心慈手軟,能換來什麽好處?”

喻如晟無言以對,他知道,此番對弈是自己輸了。

“陛下聖明。”

聖明與否,随暮晚已經無所謂了,總歸最後要落個暴君的名頭。

那道着大紅官袍的身影迤地佝偻,随暮晚的視線淡淡掃過,扔下一句話,“想背賢良忠相的名聲,也得想清楚自己是不是那塊料。”

沒有半個字沾邊吃裏扒外狼心狗肺的東西,也配。

随行軍隊跟着女帝進入城中,百姓歡迎,山呼萬歲。

随暮晚把懷裏人耳朵捂着也擋不住,熱熱鬧鬧的到底吵醒了北秋色,他靠在随暮晚的肩上,腦袋迷糊了半會兒,看到街道兩邊的百姓才意識到進了城。

從未來過西葉的他瞬間精神,坐直看看右邊,又看看左邊,眼睛瞪得很圓,寫滿好奇與新鮮。

随暮晚順着他的視線,話裏含笑,“怎麽樣?”

北秋色沒什麽心眼,直白道,“比乾盧繁華多了。”

他對随暮晚的态度,完全沒有半點被滅國的百姓見到敵國君主的憤恨,從知道身份到現在,她壓根瞧不出一絲恨意。

要說是北秋色裝得好,那也不像,随暮晚覺得他除非是演傻子才像回事兒。

她幹脆也直接問:“我是西葉女帝,你是乾盧百姓,你對我沒什麽想說的?”

旁敲側擊的方法,不适用于北秋色。

北秋色茫然不解,疑惑道,“陛下,我應該說什麽呢?”

“北越七公主正想盡辦法複國,墨黎五千将士投誠是假,包藏禍心是真,乾盧那邊也有人罵我喪盡天良。”

随暮晚頓了頓,看着他,“北秋色,你為何從始至終沒有對我表露出絲毫憤恨?”

原來是因為此事,北秋色十分想得開,既是他生性樂觀,也是爹娘多次在他面前談論過政事。

“四國彼此之間虎視眈眈多年,這仗遲早要打,今日不是陛下你統一四國,也會是別人,那個人若是不如你,我們這些百姓還要吃更多的苦頭。”

“反而陛下只用了短短三年便一統天下,減少了老百姓吃苦的日子,真要算起來,天下人都要謝你。”

天下人都要謝你。

此類話術,随暮晚在寧安三年到寧安八年間,聽過不下千句,在數千回的循環中,聽過不下萬遍。

唯獨北秋色這句,格外舒心。

她擡手撚開北秋色臉上落的彩帶,笑着搖搖頭,“未曾想你看的倒是清楚。”

見她伸過手,北秋色下意識閉着眼,神情驕傲道,“陛下小看我了,我可不是笨,娘親說我這是大智若愚呢。”

“大智若愚,”随暮晚笑着重複,“好一個大智若愚。”

“而且我還學過占蔔之術,”北秋色睜開眼,搖晃腦袋嘚嘚瑟瑟,“會算命,很厲害哦。”

“是嗎?”随暮晚配合他驚訝一瞬,轉而說道,“那小道士,你算算我準備給你什麽位份?”

小道士驕傲的小模樣頓住,眼睛緩緩瞪大,耳朵飛快紅透。

好半晌,他迎着随暮晚的目光閃躲視線,嘟嘟哝哝,“哪有人算這種的,說高了我貪心,說低了我擔心,陛下真是為難人。”

北秋色揪着她的袖口,拽了拽,“換個問題吧陛下。”

作者有話說:

小北怎麽這麽嬌啊,哎,我女就喜歡你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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