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部再開了寫
影匆忙又狼狽。
不會因為有人在他背後評價他生氣的楚巛,為什麽要走過來?
“你等一下。”
那曹出川太過于熟悉的嗓音,因為在這不合時宜的荒誕場景,變得極度陌生。
低沉的嗓音帶着雨水的濕氣,有些涼,足以透過無數水滴,清晰地漫進曹出川耳裏,她腳步猛地一頓,心跳又不受控制地砰砰亂跳了起來。
這是在這暗戀的十年中,楚巛第二次對她說話,而且一共有4個字那麽多。
曹出川哆哆嗦嗦地轉過身,低着頭結巴着道:“您,您好,對,對不起。”
對方卻似乎沒有打算接受,或者說并不在意她的道歉。
“你現在在讀X理工?”楚巛的聲音平靜又低,總覺得在雨水的滴瀝聲中有些失真,模糊地好像,是在耳邊盤旋。
這語境有些奇怪。聽起來他早前認識她。
暗戀
“啊,不是。”
曹出川使勁搖了搖腦袋,紅着臉看着自己腳尖:“我是隔壁的。”
楚巛點了點頭,目光輕輕掃過曹出川因緊張緊緊攥起的手,伸出修長的手指,隔空點了點:“你手擦破皮了。”
曹出川順着那漂亮的手看着自己的手,這才意識到那隐隐的刺痛來源于何處——掌根的一部分擦破了皮,蘸着泥漿,還有些滲血。
很難看。
她下意識掩了掩傷口,低着頭局促地笑了笑:“我回去校醫院處理一下就好了。”
“這裏離X理工大比較近,去那裏的校醫院先處理一下。”楚巛道,“傷口感染了就不好了。”
曹出川現在腦子屬于漿糊狀,對楚巛說的什麽話都只知道傻愣愣地點點頭:“學長你說的對,謝謝。”
她撐着傘轉身,急急地要從橋上下去。
楚巛有些無奈:“你等一下。”
曹出川傻乎乎地轉回來,小聲地道:“怎麽了?”
楚巛走近兩步,收起自己的傘,任雨打在他身上,曹出川被他的動作吓得瞪大了眼,終于擡頭,看着雨水落在他墨黑的頭發上,蒼白的臉上,滑過淚痣,再滑到鎖骨裏,撐着傘不知所措,然後聽到低沉的聲音落下來:“把傘給我。”
曹出川看着他深黑的眼睛,呆呆地松了手,看着楚巛接過傘,把他和她籠在同一片陰影下,還有些轉不過彎。
男神的傘壞了嗎,所以要借用她的?
“你的手有傷,不要握傘,”楚巛垂着眸子望着她,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慢聲道,“我也要回學校一趟,正好送你過去。”
曹出川完全沒有在聽楚巛說的話,她瞪大了眼,被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和聲音點醒了,心髒不可抑制地咚咚咚地跳了起來,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态,她稍稍垂了眼睛,讓劉海遮住了眼睛裏的情緒。
“謝、謝謝您……”曹出川紅了臉小聲道謝。
楚巛垂着眼看她肩側一眼,将傘向她的方向傾斜些許,轉回眼輕聲道:“沒事。”
一切都如一場夢,一場在春雨裏,格外不切實際的迷夢,夢裏有灰色的昏暗的下午,細細密密的雨,低矮的喜鵲橋,鮮明的紅色傘,黑色襯衫的瘦高學長。
而曹出川就這樣和自己的學長,在象征着愛情的喜鵲橋上,在一把紅色的傘下,留下了永恒的莫名其妙的回憶。
從許久前就開始有了起點的回憶。
曹出川對楚巛的暗戀,應該是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因為至始至終都只是暗戀,也沒有糾葛,更談不上刻骨銘心,普通得都有些晦暗了。
小學的時候,其他同齡人都還在玩那些幼稚的游戲,或是拿着水槍打來打去,弄得一身髒,或是過家家,早早幼兒園就在學習跆拳道的曹出川最愛的還是和同校高年級男生打架。
名副其實地摔跤打架。
小個子的她倒是百戰百勝 ,從四年級的四樓一路挑戰到校園老大的六樓,約戰是在放學後,天臺的一戰。
利落但不算輕松地贏了。
曹出川撲着身上的塵土,看着手肘的擦傷,想着這次真是大意了,居然留下了傷口,回去跟媽媽不好交代啊。
她就這麽走到了走廊盡頭的圖書角,誰知道為什麽呢,她就偏頭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天,天也藍,雲也白,風也幹淨,已然有了修長削瘦身形的男孩子穿着白襯衫,捧着書,靠着牆,側臉籠在金色陽光下,像一個……天使。
閃閃發光。
那是幼小的曹出川所能想到的所有美好。
然後天使擡眼,望着她,眼睛清澈如同湖泊,笑起來溫柔得像是四月天:“來看書嗎?”他合上書,走到她面前,微微彎下身子。
“喜歡哪一本,我給你拿。”
天使和她說話了啊……曹出川想着。
她看了一眼髒兮兮的自己,第一次,無地自容地莫名其妙地逃了。那個天使比起她所遇見的所有對手都要厲害,只要一句話,一個笑,就讓她潰不成軍。
然後是初中。然後是高中。
曹出川看着當年的笑容天使慢慢長大,成為了一個從容不迫漫不經心的優秀青年。
不變的是他始終愛看書,總是在圖書館,書吧。
而她始終在仰望,躲在各個角落,用書遮着自己的臉,偷偷地看着他。即使是沒什麽閱讀愛好的曹出川,也在仰望的寂靜時光裏,與書為伴。
偷偷看他看過的每一本書,希望自己能與他更近一些。
曹出川嘆了口氣,望着身邊高出她一個頭的男人。她是真的慫啊,居然到現在了,連話都沒有敢搭,就這麽眼睜睜看着學長換了不知多少任女朋友。
當時的她雖然不再四處挑戰打架,但因為連這唯一的一個識別點都消失,徹底成了不愛說話的,人們口中臉部模糊的“同班同學”。
楚巛太過顯眼,即使不聲不響默然走在路上,雨傘遮去小半面容,筆直身形強大氣場也足以震懾所有人。
他就是這樣,一直是這樣。
不需要主動遠離,本就遙不可及。
曹出川清晰地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從各種方面,此時站到他邊上,才知道,原來真的有一種人,不需要刻意發光,就能讓身邊的人晦暗無光。
而此時……
曹出川只覺得所有落在身上的不明目光都帶着驚詫和詭異,她垂着頭小心翼翼地跟着楚巛,莫名覺得做賊心虛。
“下這麽大雨,你在喜鵲橋上幹什麽?”楚巛忽然開口,聲音裏的情緒淡得像是摻了雨水,卻因為距離很清晰。
曹出川猛地回了神,紅了臉:“我……”
她咽了口口水,笑呵呵:“那個,我去看一眼喜鵲橋,以前沒去過。”
楚巛垂眸看了她一眼,低聲:“以後晴天再去。”
曹出川默默低着頭,應了聲,羞愧地想,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在學長看來,雨天路滑的道理她都不懂,一定很蠢。
犯蠢都犯到學校外邊了。
那座橋,以後就算晴天她也不要去了。曹出川默默地發誓。
這一條不算長的路,真是又長,又短,加上雨下得稀裏嘩啦的,還真是很有少女情節裏的不實感。
除了身邊的人名草有主的事實是那麽真實。
包紮
“小巛?”
“洛姐。”
曹出川是第一次來X理工大的校醫院,只是謹慎地跟在楚巛身後,看着他收了傘,和在櫃臺的醫生熟稔地打招呼。
紅色傘面上的水被細心地抖在外面,滴滴答答。
醫生是一位很年輕的女性,長得很漂亮,眼角微微上挑,笑開來時有幾分桃花盛開的妩媚味道,她和楚巛打了招呼,目光落在楚巛身後的曹出川身上,微微眯起眼,半開玩笑:“女朋友?”
曹出川還在想不愧是學長,居然連校醫都勾搭上了……認識上了,忽然被cue,心一緊,趕緊搖了搖頭。
“學妹,手擦傷了,來處理。”楚巛淡淡道。
洛河“哦”了聲,低頭翻了翻登記本,擡眼歉意地看着楚巛和曹出川,眼裏卻又有些不懷好意:“最近春天,感冒的學生多,老師都在看病,我這邊也走不開,小巛帶你學妹處理一下呗。”
楚巛點點頭,回頭看着曹出川征求她的意見:“醫生走不開,我給你處理可以嗎?”
曹出川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懵懵地看着楚巛,應了聲“好”,但大概她的樣子太過于猶疑,楚巛以為她是怕,解釋道:“我學習過一些基本醫療措施,你不用怕。”
洛河也笑了,眨着眼睛:“小巛很溫柔的,不會弄疼你,放心吧小妹妹。”
曹出川慌張地搖搖頭:“不不不,我不是擔心這個……”
她垂下頭,聽着自己響得過分的心跳聲,微微苦笑。
“那你擔心什麽?放心,雖然小巛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但是啊,在醫院還是不會亂來的啦。”洛河安慰道。
楚巛已經轉身,注意到曹出川沒跟上,看了她一眼:“走了。”
“好,好的。”
曹出川乖乖地跟着楚巛上了二樓,到了一間空的休息室,屋裏昏暗,開了燈,一切都無所遁形,就連她的心思似乎暴露。
曹出川忐忑地坐在床邊,看着楚巛從醫藥櫃裏取出一個托盤,熟練裝了消毒包紮用品,線條淩厲的側臉在燈光下也沒有絲毫融化的柔和意味。
鑷子之類的金屬品和不鏽鋼托盤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等曹出川回過神,楚巛已經坐到椅子上,對她道:“手給我。”
他伸着骨節削瘦的手,意思很清楚。
曹出川看着那手,從泛着冷光的指腹,到有些透明的指節。她明白楚巛沒有其他意思,只是治療必須而已,但她還是忍不住有些,忍不住有些,想哭。
楚巛卻以為她是怕疼,深黑的眸子望着她,微微軟了語調:“我會輕點的,不要怕。”
“不是,我……”曹出川緊緊捏着拳頭,卻又像是洩了氣,閉上了嘴,默默地把手伸了出去,輕輕搭在楚巛掌心。
男生指尖都是涼意,只有掌心一點溫熱,溫潤得像是玉。
她一動都不敢動,只覺得手心都要出汗,但她又不敢出汗,怕弄髒楚巛的手,但心裏越焦急,汗便出得越多,最後手都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想逃。
楚巛擡眼看她,深黑的眼像是玻璃,映着冷光,動作卻是低緩,帶着安撫意味,他拿起棉簽蘸取生理鹽水,随意地低聲道:“我見過你,高中是八中的對嗎?”
怎麽突然扯到這個……曹出川心裏咯噔一下,猛地擡眼看着楚巛,他正低着頭細心地拿着棉簽擦拭着她的傷口,她微微別過頭輕聲應道:“……嗯。”
她沒有多話,心思卻蕩漾開來,和着雨落的聲音,隐秘又澎湃。
他竟認得她。
“初中是在實驗中學嗎?”
曹出川幅度極小地點點頭,垂着眼看自己放在膝蓋上緊緊攥成拳頭的手。他怎麽會知道?
“小學呢,市一小?”
曹出川已經不知道為什麽楚巛會知道那麽多,心裏一個有些莫名的想法升起,又被她壓了下去,她只是拘謹地點點頭,壓抑着自己的呼吸。
“喜歡去圖書館?”楚巛清理完,換了根棉簽用碘伏開始清理,在空檔看了曹出川一眼,“喜歡看書?”
曹出川越發覺得內心的想法被證實,她吃驚地看着楚巛,想從他的臉上看出端倪,可他只是平靜地沾了酒精,擡眼看她:“酒精刺激性大,會有些疼。”
“學長,你……”她有些難以啓齒,而楚巛只是平靜地看着她,曹出川的話到了喉嚨,又被她壓了下去,“沒什麽,你繼續,學長。”
刺痛感傳來,曹出川縮了縮,咬着嘴唇,用餘光偷偷瞄着楚巛。可是,為什麽會知道她那麽多事情,到底是哪裏不對了?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曹出川的體溫開始瘋狂上升。
楚巛放下棉簽,動作仍是柔緩地為曹出川包紮着,他垂着眼,漫不經心,一句一頓:“喜歡去圖書館。喜歡看書。喜歡我。”
喜歡他。
曹出川正在想着為什麽他會知道那麽多,聽到他極低沉的不容人說謊的聲音,下意識點點頭。
等一下,喜歡……什麽?!
如被雷電劈中,從裏到外都是一片焦炭和狼藉,曹出川僵在這個形态,動彈不得。
楚巛仍是動作極其輕緩地幫她包紮,清冷的眉眼間沒有情緒,平靜又帶着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漫不經心:“為什麽喜歡我?”
他雖散漫,卻是很認真地提問,認真到沒有任何被喜歡的歡喜,太過古井無波。
“我……我……”曹出川倒吸一口氣,終于能夠呼吸,她猛地往後一退,牽扯到了繃帶,被楚巛一把抓住了手腕,聽到了他沉下的聲音。
“不要動。”
曹出川不敢動了,但卻心裏拔涼,沒有絲毫少女告白的喜悅,反而是無限的不知所措和難堪。
頭頂的光都太過明亮,讓她無處可躲。
荒唐古怪,不該這樣。
楚巛沒有逼她,只是慢慢地纏着繃帶,動作溫柔得讓曹出川恍然覺得回到了那個陽光溫柔的下午。
白色的繃帶一圈又一圈。
像是光暈,又像是某種緊迫的倒計時。
沉默都是白色的,緊繃到了極致。
然後在這種極致中,她聽到他慢慢開口,語氣像是随意的談天:“我知道你,你看我的時候,真的非常引人注意。”
引,引人注意?!曹出川瞪大了眼說不出話,臉紅得幾乎要滴血。她明明是好好藏了起來的啊……
“衆所周知,你暗戀我。”
白吻
衆,衆所周知?
衆所周知。
曹出川吞了口口水,臉燙的像是要滾起火來,心卻冷得像是落進了地窖。為什麽衆所周知卻沒人跟她說過,別說緋聞,就連取笑都沒有。
曹出川突然有些明白了。因為對她的同學而言,她喜歡誰,都不重要。
原來一直以為的瞞天過海的暗戀,不過是人盡皆知的無關緊要。
而他一直都知道。
“之前都沒有機會跟你說,但現在碰到了……”
楚巛包紮好,對她勾唇笑了笑,太過好看的容顏配上太過難得的淺淡笑容,一時讓曹出川都不知道今夕何夕:“小學妹,我不是你說的那種人,臭襪子滿地都是,一面髒了就反一面來穿,內褲不洗,滿屋子色情雜志,但勸你一句,別喜歡我了,知道了嗎?”
是她在喜鵲橋上為了安撫那個女生說的話。
他果然聽到了。
曹出川一時窘迫得說不出話,但看着楚巛的笑,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莫名有些生氣,抿起嘴,微微有些倔強。
她終于能夠硬氣地說出一句話,雖然還是帶着點顫抖:“不。”
雖然暗戀顯然已經不名副其實,但那麽多年的感情是真的。
她是認真地,比誰都要嚴苛地對待自己的情緒。
許是這話和楚巛想象的有所不同,他慢慢擡起眼,深黑的眸子裏淡漠稍稍消去,露出些許尖銳的桀骜,眼角微微上挑卻又有幾分邪氣,眼角的淚痣的薄情卻終究,還是溫和的,冷淡的。
他伸手揉了揉曹出川的頭,動作,一點都不溫柔。
“就是想勸勸你。”
曹出川看着楚巛,咬着嘴唇。她當然知道沒有其它了,楚巛能注意到她,還給她回應,曹出川都覺得很幸福了。
她忽然就想,雖然他沒有笑,外面也沒有陽光,他一身黑襯衫也不是白襯衫,也沒有風,但是莫名畫面就會重合。
溫柔地對她笑給她找書看也好,現在不笑卻給喜歡他的人一個交代也好。
她喜歡的人就是這樣的,沒法變了。因為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所以只能是楚巛。
楚巛開口:“所以……”
“我知道,”曹出川忽然有些強硬地打斷了楚巛的話,瞬間又很慫地軟和下來,低聲道,“我就是喜歡學長,沒有想怎麽樣,再說,學長已經有女朋友了,所以不會糾纏你的,學長不欠我一個交代這種東西,能知道我的心意,沒有戳穿我,沒有讓我難堪,讓我一直能夠喜歡你,雖然我有點被吓到了,原來學長一直都知道,但是我已經……”
腦子裏那些晴朗的記憶全都湧上,一瞬間甚至有種一個人的電影終于等到了結局的釋然。
十年暗戀,真的就這麽稀裏糊塗地結束了啊。
“已經很感謝了。”
楚巛聽到女生頓了一下,聲音再次響起,毫無異常,然而,卻聽到嗒嗒的雨落聲音,近得過于離譜,他擡眼一看,女孩的眼淚就像是不要錢一般地劈裏啪啦落下,很快濡濕了膝蓋處的布料。
女生似乎毫無察覺,平穩道:“謝謝你學長。”
楚巛看着女生面無表情地兇猛掉眼淚,被這樣的陣仗吓到了,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有些不知所措。
還能這麽哭嗎?
在無盡的回憶中,連眼睛的酸澀發熱都被忽略,等到曹出川回過神,眼淚毫無預料地大顆大顆落到手背上,染深了淺色牛仔褲,就在淚眼朦胧中,她冷靜地解釋道:“我那個,大概淚腺有問題,所以,容易這樣淚崩,學長別在意,很快會好的。”
曹出川捂着眼睛,想要使勁地把眼淚摁回去,然後發現沾了滿手濕潤怎麽也摁不回去,所以索性不捂了,放下手,任着眼淚滴滴答答。
腦子裏想的是,好險沒化妝,不然花了臉就更難看了。
她邊冷靜地說,邊掉眼淚:“希望學長出國後能照顧好自己,一切都順利。”
“那個,也沒什麽想說的了,”曹出川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手,禮貌道,“謝謝學長幫我包紮,我先走了,學長再見。”
她轉過身,挂着滿臉眼淚,大步向門外走。
終于完了,全部都完了——這就是失戀的感覺啊。
楚巛手一伸,避開曹出川的傷口拉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的冰涼全部滲進曹出川的血液裏,她回頭,看見楚巛擡眼望着她,眸色極深,他慢慢開口。
“誰說的,我有女朋友?”
啊?她剛剛說了這個嗎?
曹出川拘謹站好:“學長你和陳雪茗在喜鵲橋上都已經鎖了……”
“我和誰?”楚巛望着曹出川,眼裏是真實的疑惑,“陳雪茗,是誰?”
男朋友問女朋友是誰嗎?曹出川覺得這個局面越發古怪,臉色也古怪起來:“……是你,女朋友。”
“瞎扯。”楚巛風輕雲淡地來了一句。
他說是瞎扯。
曹出川看着楚巛,一口氣沒上來,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情緒,好像是驚喜,好像是慶幸,又好像是不可思議,反正眼淚是一下子都流幹了,她啞了半天,低低道:“學長,你應該承認陳雪茗是你女朋友的。”
楚巛看着她:“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你,而你不想有麻煩的話,只要你有女朋友,我就不會喜歡你了。”
楚巛沒回話,松開曹出川的手腕,示意她坐到床上,看着她的眼睛,慢聲問道:“我有女朋友了你就不喜歡我了?”
女生哪是這麽幹脆的生物。
曹出川乖乖地端正坐好,難以啓齒,只好羞愧地搖搖頭。
“既然這樣,我認個女朋友幹什麽?”楚巛撐着下巴,懶懶地睨着曹出川。
幹什麽?
曹出川悶了半天,忽地擡頭盯着楚巛:“學長,你為什麽這麽不想要我喜歡你?”
是……讨厭她嗎?
還是單純地,怕麻煩?
楚巛撩起眼簾,眼裏情緒莫名又晦暗,他忽而垂着臉,半張臉籠在陰影下極度不明:“因為矛盾。”
他擡眼,一雙墨色眼在淚痣的點綴下,勾人又清冷,說出的話卻沒頭沒尾:“無解。”
“無解?”曹出川覺得和數學系的尖子談話,果然需要一點知識,有些羞愧,“學長你在說什麽?”
“沒有答案,你的行為模式。”楚巛淡淡道。
行為模式?
曹出川莫名有種被當成實驗觀察對象的毛骨悚然,她摸了摸雙臂,悶了悶,輕聲咳了咳:“反正學長希望我不要再喜歡你,對嗎?”
她很心虛:“那我以後就不喜歡你了,學長。”偷偷地喜歡不要打擾到男神不就好了嗎?
“瞎扯。”楚巛瞟了曹出川一眼,冷淡地戳穿道。
曹出川一個嗆,鄭重發誓,卻偷偷把四個手指折成三根:“我發誓。”
楚巛瞥了她的手指,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深黑眸裏無星無月,真實地疑惑道:“你到底喜歡我什麽?”
“學長很溫柔。”曹出川很臉紅但誠實地道,又補充了一點,“也很認真。”
“溫柔,認真?”
這形容詞倒是似曾相識,令人,惱火。
楚巛的眸子閃了閃,嘴角忽地帶上了嘲意,他俯身壓下,渾身清冷的消毒水氣息把曹出川逼地無處可躲,只好不停退後,直到抵到了冰涼的牆壁。
曹出川瞪大了眼無措地望着逼近的楚巛,努力縮成一團。
“怕什麽?不是說覺得我很溫柔,又很認真嗎?”楚巛低聲笑道,蒼白的皮膚上過于黑的眸子透出冷光,冷得曹出川下意識一個抖索。
“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楚巛再次慢慢靠近,伸手捏住了曹出川的下巴,在她耳邊冷冷低聲道,熾熱的呼吸與與之相反的冷厲語氣,讓曹出川完全動彈不得。
“相比起裝紳士,我更偏向做流氓。”
暧昧的語氣和低緩的聲音,情緒卻冰冷,而曹出川怎麽都沒有辦法想到,一向漫不經心睡不醒但起碼溫和有禮的楚巛,會這樣将人壓在角落,肆意糾纏呼吸。
她什麽時候踩了學長的雷區嗎?
“學……唔。”
冰涼的吻落下來,徹底消匿去了所有聲息,曹出川望着近在咫尺的楚巛蒼白皮膚上那一顆妖異的淚痣,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雪白的醫院,雪白的休息室,雪白的床單上,一個帶着灰調的蒼白的吻。
學長是一個漫不經心總是睡不醒的人。
學長黑發如墨,眼角有一顆淚痣。
學長溫柔又認真。
一切錯亂在此時的唇瓣相觸。
翻篇
曹出川垂着眼睫。
明明是在極度的震驚下卻不知為何走了神,忽地注意到楚巛雖強勢又不容人拒絕,但卻側身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她手上的傷口,一手固定好她的手腕防止她的掙紮碰撞。
她眨了眨眼,忽地有了些許笑意。
吻的感覺不錯。
楚巛望着她,緩緩用另一只手捂上了她的眼睛,微微分離了唇,低沉的話語黏在她的唇角:“笑什麽。”
曹出川終于得到機會大口喘息了兩下,剛剛因為過度驚吓導致的暫時性的平靜随着氧氣進入全部消失,她陷入楚巛創造的黑暗,聞着那掌心帶着冷淡氣息的酒精味道,心跳如擂鼓。
鬼使神差地,她微微湊近,吻了那溫涼的掌心。
楚巛的手微微收縮了一下,他收回手,皺着眉看她,目光不明。
曹出川重獲光明,一臉空白地回看着楚巛,臉頰一點,一點地從紅潤變為了蒼白,又一點點紅潤了起來。
她,和男神,接吻了。
曹出川說不出話,雙手無意識地抓緊了床單,低下頭。
楚巛看了曹出川一會,冰涼的目光如同在用天平衡量物質的重量。
看着還小,像個孩子,迷迷糊糊喜歡了他這麽久,太幹淨了。本來沒打算碰她,剛剛他的行為已經越界,到此為止還能收場。
做一個判斷題吧。
他慢慢開口,聲音又低又懶:“如果你真的這麽喜歡我,不如我們試試?”
他說不如試試。
曹出川震驚地看着楚巛,忽地一股子悶氣升上來,顧不得楚巛還摁着她的手腕,掙紮着要起身下床,卻被楚巛輕輕松松鎮壓,語氣有點冷:“別鬧。”
鬧?曹出川的神色已經全然不同了,她小小一只,平時也很少生氣,總是紅着臉或是微微笑着很和氣的乖巧模樣,但此時卻垂着眼睛,抿着唇角,固執又倔強。
“生氣了?”楚巛像是早有預料,涼薄的神色甚至帶了些許輕松,他松開桎梏,微微後仰,以一種甚至于刻薄的姿态打量着曹出川的神情。
曹出川隐忍地咬着牙,說出的話平靜而有力度:“是很生氣。”
楚巛歪着頭,懶散地靠回椅子,姿态随意:“為什麽?”
“因為學長說試試。”曹出川輕聲道,但因為咬着牙,兩邊臉頰卻有些鼓鼓的,和語氣很不相符。
“我說過我是很随便的人。”楚巛撐着下巴,淡淡道。
“才不是因為這種原因。”曹出川小聲道,她吸了吸鼻子,冷靜地擡頭,看着楚巛,“不是因為學長很随便的原因。”
從聽到楚巛只和人玩玩從不給人名分的“謠言”到真的看見楚巛在教學樓背後那片櫻花林裏摟着一個女生親吻而第二天就牽着另一個女生的手,曹出川因為一直都在看着他,所以什麽都知道。
衆所周知,楚巛是經常會把女生弄哭的人。
是個有點渣的人。
是個冷漠克制到沒有感情的人。
所以所有人在知道楚巛和陳雪茗官宣的時候,那麽震驚。
官宣,那就是給了名分。
陳雪茗,是頭一個。
曹出川抽着鼻子,瞪着楚巛。但是,這不是她生氣的原因,絕對不是。
她只是無能為力,到最後對自己生悶氣罷了。曹出川緊繃的身體忽地松了下來,她有些無力地看向地面。
一塊地磚與另一塊地磚交錯,線條筆直交集,又永遠分離。
曹出川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吸了口氣。
“那就試試。”楚巛目光極深地盯着曹出川,居高臨下,漠然又冰冷地慢慢開口,眼瞳深處的黑,遙遠極了,又像是近到将人吞噬。
他擡起身子,前傾,逼着曹出川:“你喜歡我的目的難道不是和我交往嗎?”
曹出川咬緊了牙,捏緊了拳頭,又緩緩地,像是無可奈何般地,松了開來。
“那就試試……”她輕聲呢喃,無意識地重複着話語,聲音越發低了,但卻在一切都空白的醫務室裏足夠清晰,“那就試試。”
曹出川深吸了一口氣,擡眼,語氣緩和卻堅定,眼神卻含着些許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茫然和畏縮:“不行。”
在楚巛的世界裏,大致存在三種女生,不喜歡他的女生,喜歡他且堅信自己能讓楚巛浪子回頭的女生,喜歡他但有自知之明的女生。
曹出川,屬于最後一種。
楚巛微微皺起眉,神情倦怠,他敲了敲桌面,合上了眼皮,又緩緩撩開,低聲道:“那就這樣。”
既然有自知之明,又幹淨過頭了,事情就變得麻煩了,懶得碰。
他收拾了醫療用品,聲音叮叮當當。
那就這樣?
楚巛站起身把東西放回原位,回頭看着曹出川呆滞的臉,道:“走了。”
曹出川下意識點點頭,眨巴眨巴眼睛,心裏空的跟被人偷了一樣。她,這是表白真心,被學長拒絕了吧。
真心喜歡學長就不可以,“試試”就可以,因為學長不會真心喜歡她,因為真心太麻煩了吧,和學長合不來的。
所以叫,那就這樣?
“我送你回學校。”楚巛打開門,垂着眼睛看曹出川,“需要時間緩一會嗎?”
曹出川坐在床上,僵硬地點頭:“需要,謝謝。”
楚巛點頭,把門合上,抱着手斜斜靠着牆,看了眼表,問道:“需要多久?”
曹出川麻木地看了眼牆上的鐘,麻木地張嘴:“五分鐘,謝謝。”
楚巛點頭,真的開始很認真地等。
曹出川的腦子木木的,現在安靜下來,才能轉一點。
她覺得自己被拒絕是在情理之中,只是發現自己雖然知道學長不是真心喜歡自己,但還是覺得自己也許會是那個特別的一個,居然還是拒絕不了誘惑,腦子一瞬想要和學長“試試”,着實可悲可嘆又可憐。
曹出川自己都怕這樣的自己。
沒出息的自己。
“時間到了。”楚巛看着手表,出聲,一秒不錯。
曹出川從一片繁雜思緒中剝離,擡眼看着楚巛,看他那副淡漠的模樣,對上那雙半合着卻清醒的眼睛,腦子裏忽地就幹淨了。
事情其實很簡單。這人不喜歡自己。
橋歸橋,路歸路,今天這事就當沒發生過,翻篇。
連帶着十年暗戀,也就這麽翻篇了。
曹出川深吸一口氣,從床上起來,小聲:“走吧,學長,不好意思,讓你等了。”
電話
楚巛漫不經心地“嗯”了聲。
他打開門,率先走出去,拉着門等曹出川走出來,把門輕輕關上,回身,看着曹出川的眼睛。
有些紅,但沒腫,好像有些難過,但大體已經平複。性格也不像是因為失戀鬧騰的。似乎不用擔心會引起麻煩。
但接吻的事情是他過了界。
曹出川不知道楚巛正在思考如何處理她因為被拒絕可能會引起的麻煩,乖乖地跟着楚巛,時不時抽抽鼻子,擦擦臉,像只小貓。
手機鈴聲忽然響起,在安靜的醫院裏實屬不合時宜,曹出川被吓了一下,對上楚巛淡漠的眼睛,紅着臉不好意思地道歉,手忙腳亂把手機掏出來接聽了,壓着聲音:“喂?”
那邊大嗓門哐哐地把聲音砸了過來,空蕩蕩的走廊在一瞬間被填滿。
“出川啊!我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