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貨車行駛在盤山公路上,車頭比普通轎車高,所以大燈照得很遠。夏羅靠着車窗,面無表情地看着前方,手裏緊緊握着那支手機。
雖然腦子裏已經把江生的身份證號背了下來,雖然直覺他不是壞人,但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得保護自己,要是真有什麽事,她就跳車報警。
江生顯然是餓了,左手扶着方向盤,右手從塑料袋裏摸了張烤餅出來吃,一口氣吃了倆,再咕嘟咕嘟地灌了半瓶礦泉水,然後又吃了倆,又灌了半瓶水,空瓶子扔在後座。
吃好之後,他看了副駕駛的人一眼:“你不吃點兒嗎?這兒往前幾百公裏都是山路,可沒有吃飯的地兒。”
夏羅把頭背過去,一聲不吭。
江生見她不願搭理自己,知道她還在氣他,便識趣地沒再說話,專心開車。
車裏一片沉寂。
夏羅看着大燈的光在蜿蜒的山路中穿行。今兒似乎是滿月,月亮像銀盤一樣,低挂在山間,星星似乎也比城裏的更大,更清晰。
路上車很少,偶爾才會有一輛從對向過來,短暫地交彙,又擦身而過。
夏羅就這樣靠窗枯坐着,似乎有很多事要想,又似乎一件都沒有力氣去想。
她不知道這車要開向何方,她也不在乎。
不知過了多久,駕駛位有些動靜,她餘光警惕地瞥過去,看見江生拉開置物盒,從裏面扒拉出一盒煙,熟練地抖出一根叼上,又去摸打火機。
夏羅坐直了身子。
江生點燃嘴上叼的煙,把打火機放回去,右手食指和中指夾住煙身,深吸一口,再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車廂中散開。
雖然大部分味道都被灌進來的風帶走,但夏羅還是敏感地聞到一些。她嫌棄地皺了皺眉,不客氣道:“你不要在車上抽煙,我聞不慣煙味。”
江生一愣,側頭看她,随即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裏:“我太困了,只是想抽一根提神。”
夏羅冷着張臉:“所以你就不該救我,不然你就是抽一包也沒人說你什麽。”
江生不置可否:“既然你不讓我抽,那就陪我說會兒話,不然我開得都快睡着了。”
“……”夏羅又把頭背過去:“我沒這義務。”
“那你給我放點歌聽,就你拿着那手機裏,QQ音樂。”
“不要,我怕吵。”
“……你就不怕萬一我睡着了把車開山底下去?”
“正好。反正我也想死。”
“……”江生咽了咽喉嚨,沒再說什麽。
又是一路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貨車終于駛出山路,進了高速收費口。夏羅看了眼手機時間,半夜兩點過。
“到下個服務區還有多遠?”
江生瞄了眼車載導航:“二十公裏。” 說着頓了頓:“想上廁所?”
夏羅嗯了聲。
江生把油門壓下去,很快車子就到了服務區。停穩之後,夏羅拿着手機推開車門,想了想,把腳下的雙肩包也拿上了,從副駕駛跳了下去。
下車後,她朝衛生間方向走,順便打量環境。整個服務區除了加油站還亮着燈有人,其餘商鋪都黑燈瞎火的。
要不然,趁這個機會逃跑?只是這大高速上的,她能跑哪兒去?
或者去跟加油站的工作人員求救?怎麽解釋呢?說他綁架她?
還是幹脆就直接報警,等警察來接她?
一時間,夏羅腦子裏閃過無數種念頭,卻都覺得不好。他似乎不是壞人,報警也許會給他帶來麻煩。而且要是他告訴警察她要自殺,警察就會聯系她的家人,到時候更煩。
還是等他到了送貨地,再見機行事吧。
進了廁所,解決了尿急,她去洗手池洗手,無意間瞥見鏡中的自己,愣住。
一張空洞的臉,灰蒙蒙的眸子仿佛什麽都印不進去。
她端詳着自己,沒想到還活着。從跳湖到現在,不過半日光景,卻恍如隔世。
良久,鏡子裏的自己扯出一抹苦笑。命運就是這麽愛捉弄人,從來都不讓她如意。
微微嘆口氣,她沖了沖手,把雙肩包擱池子上,拉開拉鏈,大概翻了下裏面的東西。
換洗衣物,洗漱用品什麽的自然全濕了,身份證在小卡包裏,濕了一點但是沒關系,手機就……
夏羅看着黑洞洞的屏幕,不知道裏面進沒進水,進了多少水,當時買的時候也忘了有沒有防水功能。如果就這麽開機,可能會短路吧?
轉念一想,算了,反正也沒有開機的必要,她本就打算誰都不再聯系的。
把手機扔回包裏,拉好拉鏈,單肩挎上。出了衛生間,夏羅朝貨車停的方向看過去,駕駛室裏亮着燈,卻沒有人。她搜尋了下四周,才發現遠處垃圾桶邊上,站了個黑乎乎的人影,嘴邊亮着一點猩紅。
原來是抽煙去了。
夏羅沒管他,自顧自地上了車。
江生見她出來,猛吸了幾口煙,掐滅煙頭扔進垃圾桶,小跑着過來,跳上車:“看你半天沒出來,還以為你走了。”
夏羅呵了聲:“三更半夜的又是高速上,我能走哪兒去?”
“我以為你還想回剛才那湖。”
夏羅寒着臉:“你都開那麽遠了我回得去嗎?幾百公裏難道我用兩條腿走回去?!”
她語氣挺沖,江生也不惱,只是笑了笑,然後熟練地挂擋起步,一腳油門下去,車子轟鳴着出了服務區。
夏羅注意到他開得比之前更快了,風呼啦呼啦地往車裏灌,似乎在趕時間。
她把車窗升起來一些,被風吹得頭疼。
約莫四小時後,車子終于右轉駛進匝道,順利下了高速。過了收費口,江生明顯松了口氣。
夏羅無意間瞥見前方的指示牌,大貨車早七點至晚十點之間不許進城,難怪他一路狂踩油門,原來是要卡在七點之前,不然就進不去了。
她暗自撇了撇嘴,所以說他幹嘛多此一舉救她,不然也不至于這麽趕,路上還能休息會兒。
沒過多久,車子七拐八彎地駛進一個批發市場,停車場已經停了許多大貨車,正人聲鼎沸地卸貨。
江生麻溜地找了個位置把車停好:“電話給我一下。”
夏羅估摸着他是要聯系收貨人,便把手機交了出去。
江生打了個很短的電話,挂斷後把手機還她:“在車上等我。”說完不等她反應,便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夏羅愣了會兒,一時也沒想好要做什麽,就沒下車。
從車窗向外看,能看到別的貨車上,工人們正上上下下地搬貨。
此時天已經擦亮,她能看清工人們臉上的表情,那是和她截然不同的,沒有空洞,沒有麻木,而是一張張專注的,流着汗,紅彤彤,生機勃勃的臉。
她不禁有些好奇,看他們的穿着,日子應該不富裕,但那樣蓬勃的生命力,究竟是從哪兒來的?
貧苦和困頓,不是更應該看不到人生的希望嗎?
正兀自沉思,身邊的車門忽地被拉開了,她扭頭,江生站車下,微笑地望着她:“走,吃早飯。”
夏羅坐位置上一動不動。
江生挑了挑眉:“你從昨晚上開始就沒吃東西,不餓?”
夏羅頭扭到一邊,固執地:“不餓。”
“你該不會是打算餓死自己吧?”
“……” 夏羅不說話。
江生安靜了會兒:“這附近有家很好吃的雞湯抄手,人多到爆,湯頭是老母雞炖的,端上來還浮着油花,抄手皮兒薄,餡兒是半肥瘦的前腿肉剁碎,和上碎姜蔥花……”
還沒說完,就聽見夏羅肚子傳來咕嘟一聲響,清亮亮的,然後見她本能地擡手摁住自己的胃。
江生壓着嘴角,忍住笑:“走吧,我請你,再晚就賣完了沒得吃了。”
夏羅臉上一陣熱,嘴上再逞強,架不住身體餓得十分誠實。擰巴了片刻,她還是抱起自己的書包跳下車,繼續嘴硬:“本來就該你請,你要不救我我就不用吃這頓了。”
在批發市場的小巷子裏走了大概一公裏,到了一家小門臉,上面寫着陳記抄手。因為食客太多,內屋已經坐不下,小桌子都擺到街上來了。
兩人等了會兒,終于有了張空桌。入座,江生問她:“雞湯抄手可以嗎?”
夏羅點頭,把書包緊緊抱在懷裏。
“還要點兒別的什麽不?這兒有菜單。”江生把一張浮着油花,紅底白字塑封的菜單推到她眼前。
夏羅沒看,搖了搖頭。
“抄手你吃幾兩?三兩吃得下嗎?”
“二兩。”
“紅湯還是白湯?”
“白湯。”
“行。”江生扭頭對老板道:“二兩雞湯抄手,原味,再來三兩素面。”
“好嘞!”老板麻利地記下,進屋去了。
幾分鐘後,抄手和面條都端了上來,熱氣騰騰的兩大碗。夏羅從筷子筒抽了兩根筷子,在抄手碗裏輕輕攪拌了下,雞湯混合着小蔥的香氣一下升騰起來,讓她口舌生津。
夾起一個抄手咬一口,皮非常薄,餡兒鮮香不膩,十分好吃,她從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抄手。
“怎麽樣?”江生望着她,仿佛在等她的評價。
夏羅看他一眼,又別開,勉強嗯了聲:“還……湊合吧。”
江生笑了笑,低頭吃自己那碗素面。他本就吃飯快,又餓狠了,哧溜哧溜地幾下就吃光了。
夏羅吃了六七個抄手,便覺得胃有些撐。一來她飯量本就不大,二來最近這段時間食欲差吃得少,胃就更加小了,三來這抄手個頭十足,她這頓不算吃得少了。
江生見她落了筷子:“不吃了?”
夏羅搖頭:“吃不下了。”
“真不吃了?”
“不吃。”
“你的胃還真小。”江生直接把她那碗端過來,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剩下的抄手消滅了。
夏羅驚訝地看着他:“你吃我剩下的,就不怕我有傳染病?”
江生無所謂地聳肩:“看你的樣子也不像啊。”
“……”夏羅無語。傳染病能從臉上看出來嗎?
江生問她:“那你有嗎?”
“沒有。”
“那不就結了,不要浪費。”江生扯了張餐巾紙擦嘴,然後鄭重其事地:“好了,既然現在吃飽了,該來談談正事兒了。你家住哪兒?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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