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把該回的消息都回了一遍,夏羅再次關閉了手機,世界重歸平靜。
三年多時間,在她記憶裏,陸則西的樣子已經變得模糊,然而看見他的消息,卻還是意難平。
要是那日跳湖死了,也就不用再面對這些了。
想到這兒,她又懊惱江生,要不是他多事,自己早就一了百了。而這個始作俑者,現在睡得正熟,還發出輕微的鼾聲。
夏羅越想越氣,拿起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子使勁砸了他背一下,江生頓時驚醒過來,迷糊地撓了撓背:“什麽東西掉下來了?”
夏羅再使勁敲了他一下:“還不起來?再睡下去天都要黑了!”
江生一聽,趕緊拿手機看時間,嗖地爬起來:“卧槽,我怎麽睡了一個多小時……”
“不想睡那麽久就自己上個鬧鐘呗。”
“我忘了……”
江生迅速翻回駕駛位,喝了兩口水,拿起一小瓶風油精,抹了點在太陽穴,跟着系好安全帶,松開手剎:“走了啊。”
“嗯。”
車子駛出服務區,窗外風景又變化起來,夏羅望着外面不斷閃過的山巒發呆,通往真實世界的大門剛才在她眼前打開了一瞬,又被她硬生生關閉,她正試圖忘記看見的一切。
江生瞄她一眼,試探:“我之前好像……聽見你手機開機了,是不是?”
夏羅面無表情:“沒有,你幻聽了。”
“哈?”江生疑惑:“我明明聽見了微信的聲音……”
“你幻聽了。”夏羅轉過頭,一臉真誠的,你相信我的表情:“我真的沒有開機,你聽見的是別人的手機。”
“……”江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否認,但還是退了一步:“可能是我聽錯了吧。”
“嗯。”
安靜了會兒,江生想起什麽,又問:“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名字。”
夏羅沉默須臾:“沒必要知道我叫什麽。” 反正也只是萍水相逢。
“那我該怎麽稱呼你?”
“你不是一直叫我喂。”
江生撓了撓腮幫子:“總這麽叫你也不太好吧。”
夏羅一臉無所謂:“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麽?”
江生一時語塞。見她戒心仍是很強,他也不再追問她的私人信息:“我放點歌聽行嗎?”
夏羅聳了聳肩,表示同意,反正待在車上也沒有別的事可做,無聊的緊,不如聽點音樂。
江生左手扶着方向盤,右手拿起手機,輕輕在屏幕上點了幾下,悠揚的音樂聲頓時響起。
Beauty queen of only eighteen
She had some trouble with herself……
夏羅聽得一愣,這不是Maroon5的She Will Be Loved?
她有些詫異地瞥了江生一眼。他看起來五大三粗,沒想到聽的歌倒是挺有品味,竟然和她聽一個樂隊。
不不不,她搖頭,一定只是巧合。
一首歌放完,自動播放下一首:
You and I go hard at each other like we're going to war
You and I go rough we keep throwing things and slamming the doors……
還是Maroon5的,One More Night。
不會這麽巧吧?夏羅忍不住問:“你這是聽的哪個電臺?”
江生不明所以:“不是電臺,是我自己的歌單。”
夏羅脫口而出:“你聽英文歌?”
江生聽出點兒瞧不起他的意思來,扭頭盯着她:“怎麽,我看起來不像聽英文歌的?”
“……”夏羅硬着脖子:“你看起來像聽刀郎的。”
江生呵了聲:“少見多怪。英語我多少還是學了點兒的,而且我讀書那會兒成績不錯,還得過全班第一。”
“是嗎?”夏羅上下打量他,有點刮目相看的意思:“成績那麽好,怎麽沒讀大學?”
江生面色一滞,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半晌後,摸摸鼻子:“沒,因為一些事耽擱了。”
夏羅沒有再問下去,一來感覺觸到了他的傷心事,二來每多了解他一分,似乎就多認可他一分,而以她目前的狀況,實在沒有必要再去了解一個人。
車廂陷入沉默,只有手機外放的音樂伴随他們整個下午。傍晚在服務區吃了點東西,又繼續上路,到陽城時已是夜裏一點多。
又是一個對她而言,陌生的市場。
江生停好車,下去找人卸貨,夏羅也跟着下了車,坐了十幾個小時,她腰疼屁股疼,渾身都快搖散架了。
伸了個懶腰,再活動了幾下筋骨,做幾個深呼吸,她感覺舒服多了。
恰好江生走過來:“你等我會兒,等下完貨我給你找住的地兒。”
“要下多久?”
“可能半小時左右。”
“這麽久。”夏羅待這兒等卸貨實在無聊:“那我先去走走,一會兒回來。”
江生頓時擔心起來:“你認識路嗎?可別走丢了。”
“我就停車場附近逛逛,這麽大個人了,丢不了。”
江生還是不放心:“你手機帶了嗎?”
夏羅指了指身後的雙肩包:“在包裏呢。”
“我電話你還記得嗎?”
夏羅無奈地翻個白眼,把他電話背了一遍:“這下可以走了吧?”
江生這才點頭:“要是迷路了給我打電話,我過去接你。”
“知道了。”夏羅頭也不回地走了。
半夜一點多的停車場,除了少量的貨車在裝卸貨之外,總體來說還是比較安靜,周邊的居民樓和底商也大都黑燈瞎火。
從停車場走出去,穿過一條巷子,到了馬路邊上。這是條雙車道的小路,昏黃的路燈灑在安靜的街面,路兩旁歪歪斜斜地倒着幾輛共享單車。
夏羅沿着小路向前。她時常失眠,半夜兩三點還醒着是常事,但她很少在這個時間出門。像這樣大晚上一個人在街上晃悠,還是頭一次。
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輛出租從她身邊開過,司機減慢速度,打量她的神情,發現她沒有要打車的意思之後,又踩着油門加速離開。
整個世界都睡了,就她一個人在街上走,這感覺還是有些奇妙。夏羅腳步變得輕快起來,甚至低聲哼起小曲兒,咿咿呀呀地不成調,反正這個城市也沒人認識她,仿佛活在一個真空的縫隙裏。
“喵……”
一聲極其微弱的貓叫忽然鑽進耳朵。夏羅一愣,停下腳步,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等了好一會兒,又傳來一聲:“喵……”
夏羅循聲望去,在前面不遠處,共享單車的陰影下,有團毛絨絨的小東西。她好奇地走過去一看,頓時愣住了。
那是只出生不久的小奶貓,可能不到兩月齡,橘色,渾身髒兮兮的,艱難地趴着,右後腿不知道被什麽碾斷了,殘肢黏在地上,腹部正微弱地起伏,發出氣若游絲的叫聲。
夏羅第一反應,是送它去寵物醫院,看看還能不能救。但是轉念一想,又遲疑了,在小貓身邊蹲了下來。
它才這麽丁點兒大,不知道趴這兒多久了,眼睛都快閉上了,她能感覺生命正一點一點從它弱小的身軀裏抽離。
救不回來了吧?
“喂。”
突然響起的喊聲劃破寂靜,夏羅擡頭一看,江生正朝她走來,邊走邊說:“你一個人逛我不放心,我還是跟你一起吧。”
走得近了,問:“你蹲那兒看啥呢?”
夏羅指了指地上:“這兒有只貓,快死了。”
江生緊走幾步,探頭一看:“這麽小,得送醫院吧?不然就死了。”
夏羅眉峰微微一挑:“你想送去醫院?”
江生反問:“難道你不想?”
夏羅蹙着眉:“你知道寵物治病得花多少錢嗎?”
江生搖頭:“不知道。”
夏羅從地上站了起來:“就這小奶貓,去了醫院至少得拍片子,查生化和血項,還得做手術,各種雜費加一起,幾大千是肯定要的。我沒有錢,你又是個吃泡面都舍不得加根腸的人,哪兒來的錢治病?”
“寵物看病這麽貴的嗎?”江生撓了撓頭:“但也不能見死不救吧。”
“就算你不救它,也沒有誰說你是壞人。”
“我自己良心過不去。”
“但是你花幾大千去救,也不一定能救活,就算救活了,你也沒法兒養啊,到時候只能找領養,可是這麽一只殘廢的貓,誰會養,最後還不是被遺棄。”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能不能救活是醫生的事兒,咱至少先把它送到醫院,再說後面的事兒。”
“這貓很大概率救不活又何必送醫院?每只貓都有它的宿命,也許這只的宿命就是今天死,不如讓它自生自滅。這個世界每天都有很多人和動物死,死也不是個什麽稀奇事兒。”
她說得雲淡風輕,江生神色卻一點一點複雜起來,須臾:“救不救得活總要試試才知道,你又不是醫生,沒權利決定它的生死。”
“……”夏羅盯着他沉默,須臾,冷笑起來:“看看,你又想做好人了,今天救了這只,明天還要不要救其它的?世上那麽多流浪貓,你救得過來嗎?”
她說這話時,臉漂亮而精致,嘴角卻勾着冷漠和疏離,仿佛一個戴起面具,沒有任何感情,涼薄的看客。
江生望了她一會兒,脫下背心,将貓從地上輕輕抱起來:“我跑了三年車,偶爾也碰到流浪貓,但還是頭一次碰見受傷的。我救不了所有貓,但這只我碰上了,就不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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