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咚。
夏羅的頭磕到車窗玻璃,醒了。迷迷糊糊睜眼,看見不斷後退的風景,才想起在江生車上。
“幾點了?”她稍微坐直了身子,拿手擋了下額頭,外頭陽光刺眼。
江生瞄了眼手機:“十一點多。”
“下個服務區停一下,我想上廁所。”夏羅輕輕揉了下太陽穴,有些脹痛。
“行,反正也快到中午了,順便把飯吃了再走。”江生見她一副沒醒的樣子,摸了瓶礦泉水遞過去:“喝點水。”
夏羅接了,擰開瓶蓋,咕嘟灌了幾口,涼水下肚,腦子清明了些。
約莫半小時後,到了服務區,她推開車門跳下去,一股熱浪頓時鋪面襲來,她皺起臉:“也太熱了吧。”
江生也下了車:“你不是要去廁所?我跟你一起,免得待會兒走散了。”
夏羅敷衍地嗯了聲,熱得實在受不了,找到衛生間的方向就小跑着過去了。
女廁人多,還排了會兒隊。上完出來,到外面的公共洗手池,她摘下左手腕的皮筋,對着洗手臺的鏡子把頭發綁起來,然後低頭,雙手接了點冷水往熱得發燙的臉上拍,手臂上頓時激起一層小小的雞皮疙瘩。
爽。
整個人都徹底清醒了。
拿紙巾把臉上的水擦了擦,再整理了下頭發,她轉身朝外走了幾步,這才想起江生來。
剛他說什麽來着?是說要跟她一起去廁所吧?
衛生間來來去去的人不少,她左顧右盼,在人群中搜尋江生的身影,未果。
也許還沒有出來。
夏羅不敢亂走,怕真的走散了,只好站原地等,眼睛盯着男廁門,出來一個看一個,都不是江生。
盯了一會兒,她感覺不對,按理說男人上廁所更快,他應該早出來了才對,可人去哪兒了呢?
她有些拿不定主意。這個時候,要是有手機就好了……
就在她焦躁不安時,忽聽見一聲:“喂!” 嗓音有些熟悉。
她回頭,太陽底下,不遠處有個人正朝這邊走,邊走還邊沖她招手。
定睛一看,正是江生。
夏羅趕緊朝他跑過去,拿手擋在腦門上遮陽,埋怨:“你去哪兒啦?不是說去上廁所的嘛?”
江生唰地撐開手裏拿着的東西,舉到她頭頂:“拿着,這樣就沒那麽曬了。”
夏羅愣了會兒,才伸手接過來——一把粉色的雨傘,看上去嶄新,像是剛買的,內裏是黑色,應該能防紫外線。
她擡頭望着傘面,好像,似乎,是沒有那麽熱了。
收回視線,望向他,他站在傘外,額頭上滿是汗,古銅色皮膚在太陽底下曬得油亮發燙。
她望着他,神色有些複雜,良久後,忽然叫了他名字:“江生。”
江生一愣:“嗯?”
夏羅盯着他,謝謝兩個字都滾到了喉嚨口,就是說不出去。她舔舔嘴唇:“……我餓了。”
江生笑了,伸手指了個方向:“那邊賣吃的,我帶你去看看。”
“嗯。”
服務區的飯菜都大同小異,夏羅看了一圈,煮玉米茶葉蛋烤腸蒸包子面條米飯……
“想好吃哪個了嗎?”
“嗯……”夏羅糾結了會兒:“雞腿飯。”
江生點頭:“你先去找個位置坐,我待會兒給你端過來。”
“好。”
夏羅去公共餐區找了個桌子坐下,很快江生就端着餐過來了,一盤米飯上擺了一個雞腿,幾片青菜葉子,一個鹵蛋,再澆了勺鹵汁。
“你先吃,不夠再跟我說。”
“嗯。”
江生放下餐盤就走了。夏羅拆了一次性筷子,夾起一點和了鹵汁的米飯,嘗一口,味道還可以,雖然看起來不怎樣。
沒兩分鐘,江生又回來了,手上端着個泡面桶,桶沿上叉着把淺黃色塑料小叉子。他把泡面往桌上一放,坐下來:“怎麽樣,好吃嗎?”
“湊合。”夏羅盯着他那碗泡面,香辣牛肉味兒,高碳水低蛋白。他午飯就吃這?
猶豫片刻,她把話咽了回去,拿筷子把米飯和醬汁拌勻。
江生瞅着手機,一到三分鐘就把泡面蓋子揭了,拿小叉子把面條和調料攪勻,剛要吃,一個東西咣地飛進碗裏,差點把湯給砸出來。
仔細一看,是顆鹵蛋。他擡起頭,不解。
夏羅皺了皺眉,不耐煩地解釋:“我不喜歡吃雞蛋,反正都會剩下,不如給你。”
江生恍然,點點頭:“行。”
哧溜哧溜地吸完面條,他意猶未盡地擦了擦嘴。
夏羅也放了筷子:“走了,回車上,外面實在太熱了。”
“成。”
兩人起身往貨車走。
江生腿長,走得快,先一步去開空調,夏羅撐着小雨傘,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上了車,江生打開空調,翻到後座,勉強地躺下:“我先睡會兒,吃了飯容易困。”
夏羅關上副駕車門,回頭瞅了一眼,後座是個挺窄的卧鋪,上面還放了些東西,他那麽大個頭塞裏面,看着有些可憐:“你平時都睡這兒?”
“嗯。”
“……”夏羅迷惑:“那你洗澡這些怎麽辦?”
“去廁所洗呗。”
夏羅反應了會兒,猜測他指的是公共衛生間,大概是接洗手池的水來用:“你要睡多久?”
“半小時左右。”
“那還有多久到陽城?”
“得晚上十二點多。”
夏羅長長地嘆了口氣。也就是說,還得在這狹小的車廂待十幾個小時。
而她早上剛睡了一覺,現在清醒得很,一個人待着實在,太,無,聊。
外頭太陽正盛,地面被曬得泛起白光,看着刺眼,她不得不收回視線,百無聊賴地打量起車內的環境。
後視鏡上挂了個紙糊的平安符,駕駛臺中央是車載導航,上面放着包已經抽得所剩無幾的香煙,煙盒子癟癟的,駕駛位左邊的臺子上,粘着個相片支架,上面夾着張照片,看上去有些舊了。
夏羅好奇心一下起來了。她先瞅了眼江生,他正背對着她,閉着眼,雖然不知道睡着了沒,但肯定是看不見她動靜的。
然後她屏住呼吸,伸長脖子,湊過去看那照片。上面有四個人,兩個長輩模樣的坐前排,應該是他父母,那濃眉大眼的模樣,一看就是遺傳自爸爸。
兩個小的站後邊,站爸爸身後的是江生,比現在要年輕些,皮膚也沒這麽黑,看上去還有幾分斯文,像學生,站媽媽身後的是個女孩,皮膚白皙,兩個小辮子軟軟垂在肩上,很是清純。
女朋友?夏羅略作思索,輕輕搖頭。不,應該是妹妹,細細的眉眼裏有媽媽的溫柔。
她忽地有些羨慕。他把照片夾在車上,日日看着,時時想念,想必是個幸福的家庭,所以值得被惦念。
收回視線,她兀自出了會兒神,思緒飄回那堆亂糟糟的往事,神游片刻,又被她硬生生拽回來——有些事,再怎麽去想,也沒有答案。
不小心踢到腳下的背包,她想起手機還泡在那包米裏,也不知道幹了沒有。算下時間,也該開機了,不然人還沒死,遺書倒是先發出去了。
從米堆裏掏出手機,她深吸口氣,按住開機鍵,兩秒後,屏幕正常亮起來。通往過去的那道門,也随之一點一點被打開。
短信,微信開始不斷往裏灌,手機嘟嘟地響,她手忙腳亂地關了靜音,回頭看了眼,松口氣,還好,江生似乎沒有被吵醒。
登陸手機郵箱,把定時發送的那封遺書取消了。退出來,準備關機,但微信圖标上的紅色數字十分刺眼,讓她無法忽視。
所有群她都屏蔽消息,所以顯示在圖标上的數字,是認識的人在私聊她。如果有人因為她這兩天關機失聯而擔心,她是不是該給別人一個說法?
沉默良久,她指尖輕輕點了下微信圖标,聊天界面彈出來。給她發消息的人不少,大多因為別的事兒,只有原來同宿舍的幾個姐妹知道她去了西藏,在問情況。
跟她關系最好的叫餘夢媛,因為原生家庭有相似之處,所以兩人性格和想法也都出奇地相似,也因此走得最近。夏羅點開她消息,一句一句往上翻:
你再不吱聲兒我可就報警了啊?!
怎麽還關機?你到底咋回事兒啊?
你去哪兒啦?打你電話怎麽關機呢?
咋還不回消息?
人呢?
你到西藏了沒?有沒有高反?我讓你帶氧氣瓶你帶了嗎?
夏羅看得鼻子泛酸,飛快地打字回複:我來了,手機前兩天摔了,今天剛弄好。
餘夢媛很快回過來:媽耶你終于出現了,吓得我都想報警了,還以為你被拐賣了。
夏羅:抱歉,讓你擔心了。
餘夢媛:知道就好,回來必須給我帶禮物,什麽冬蟲夏草的,記得給我多帶點兒。
夏羅一時不知道如何回複。這次出來,就沒想過再回去,什麽帶禮物,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兒。
還沒等她回消息,餘夢媛已經自顧自地說下去:對了,你看咱班的群消息了沒?陸則西下個月要回來了,還說大家聚一聚,到時候你去嗎?
陸則西三個字像針一樣,刺進夏羅的眼睛。她退出和餘夢媛的聊天框,點進大學的班級群,往上翻着消息。
原來在她跳湖的那天晚上,許久沒在班級群發言的陸則西突然說了句:我下個月回國,到時候請大家吃飯,還在帝都的同學請務必賞臉參加。
一時間,群裏炸了鍋:陸少要回來啦?歡迎歡迎。
怎麽想通了?決定逃脫美帝國主義魔爪,投奔祖國媽媽懷抱?
陸少,你是一個人回來,還是兩個人回來?
……
陸則西在下面回複了句:一個人。
有人接着問:就沒在美國交個女朋友什麽的?
陸則西:分了。
群裏立刻有人說:沒事兒沒事兒,天涯何處無芳草,回來哥們兒給你介紹。
又有人說:陸少還用得着你介紹,想追他的女生,都排到法國了好嗎?!
……
夏羅刷了會兒群消息,默默退出來,回到和餘夢媛的聊天框,輸了兩個字發送:
不去。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們紅包照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