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江生不用回頭也知道他看的是誰,往中間站了些:“我妹。”

周老板視線忽然被擋住,不快地皺起眉,擡頭打量他,半晌後,吸了口煙,吐出來:“你玩兒我呢?你倆哪點長得像了?”

江生面不改色:“表妹。”

周老板半信半疑地眯了眯眼,手輕輕一抖,煙灰落下來一截:“你倆沒吃飯吧?晚上我請客,帶上你妹,咱先吃頓好的,再去K歌,跟着找個會所按摩,怎麽樣?”

江生面無表情。他又怎會不明白他這突如其來的好意究竟是為了什麽。以前給他送過幾次貨,他從來沒有請過客,現在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于是他推辭道:“周老板,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們還有事兒,就不耽誤你時間了。”

“再有事兒也得吃飯吧?”周老板似乎不打算輕易放棄:“這附近就有家酒樓,咱上那兒吃去,花不了多少時間。”

江生仍是拒絕:“謝謝,但我們是真的去不了,您就別破費了。”

周老板眉一凜:“連這點面子都不給?”

“不是不給您面子,是真有事兒。我們卸完貨馬上就走了。”

周老板呵呵冷笑了兩聲,成年人說的有事兒,那都是謊話。他深吸口煙,把煙頭彈在地上,擡腳踩滅,再狠狠碾了幾下,他還就不信他奈何不了一個送貨的:“你是真不去?”

“真去不了。”

周老板輕飄飄地:“送貨費不想要了?”

江生愣了下:“你什麽意思?”

“你說我什麽意思。”周老板皮笑肉不笑地:“我好心給你活兒幹,現在只是想請你們吃頓飯,連這點面子都不肯給?”

江生沉默了會兒:“我妹不舒服,去不了,我一個人去,行嗎?”

“……”周老板拿大拇指關節揉了揉眉心:“你真傻假傻?你妹不去,我單請你有意思?”

江生見他把話挑明,也就直說了:“我妹肯定不能去。”

“行,那你這幾千塊也甭想要了。”周老板又抖出一根煙抽上,頭擡得老高,一副不給錢你能把我怎樣的架勢。

江生手指微微蜷縮起來,壓着火氣:“周老板,話不是這麽說的吧,我開了幾千公裏,都沒怎麽休息,好不容易才把貨準時送到,您不給錢不合适吧?”

周老板嘿嘿冷笑了兩聲:“誰叫你不識擡舉?我今兒就把話撂這兒了,你要是肯讓你妹陪我吃頓飯,錢我立馬結給你,要是不肯,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話音一落,氣氛一下變得僵持。

夏羅站在不遠處,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碰上這種無賴,打是不能打的,打了有理也變成沒理,講道理又講不通,擺明了對方就是在威脅他。

也許,只有一個辦法。

她往前走了幾步,扯了扯江生的T恤下擺,小聲說:“要不報警吧?”

江生回頭,眉眼緊繃,臉色肅殺,手臂肌肉張力十足,像頭背毛豎起來,即将發怒的雄獅。

夏羅從沒見過他這樣子,怔了一下。

江生看見她,原本快要收不住的火氣瞬間松下來,神色緩和之後,柔聲道:“你先上車。”

他語氣很平,但眼神堅定,夏羅難得聽話,乖乖地哦了聲,回到車上,把門關好。

從窗戶望出去,江生仍在跟那人交涉。過了會兒,那人領着工人,帶着貨物走了。江生也回來,繞到車尾看了下,然後回了駕駛室。

夏羅沒看見給錢的動作,忙問:“他是不是賴賬了?”

江生嗯了聲,擰鑰匙發動車子,輕松地:“沒事兒,那種人的錢,不賺也無所謂。”

“為什麽不報警?”

“沒多少錢,警察來了也只是調解,又不能強制執行。再說他在這兒有些勢力,警察也不一定幫我們。”

夏羅不甘心:“那我們找媒體曝光他。”

江生搖了搖頭:“算了,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那我們這幾天不就白幹了?”

“沒辦法,我總不能打他吧。” 再說帶着她還去鬥毆,不安全。

“你知道他住哪兒嗎,或者公司在哪兒?我們去上門堵他要債。”

“沒必要,有那個時間,我還不如多接幾個單。”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來這錢是要不回來了。夏羅沉默了會兒,低頭小聲道:“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江生見她自責,連忙安慰:“你道什麽歉,這事兒跟你沒關系,是那個老色痞的錯。再說也沒幾個錢,我跑個長途大單就賺回來了,你不要在意。”

夏羅沒吭聲,眼眶發澀。怎麽能不在意?他都還不上爸媽的錢了,而且這一路油費過路費貼出去兩千多,錢沒賺到,還倒虧,手也弄傷了,怎麽想都覺得不甘心。

可是能怎麽辦?難道她去陪那個老色痞吃頓飯?不可能的。

好像也就只能這樣了,自認倒黴。所以說,這個世界永遠都是好人難做,壞人卻活得輕松。

真是不公平。

“江生。”夏羅吸了吸鼻子,吞吞吐吐地:“那個,以後我都不住旅館了,就在車上睡吧。”

江生詫異地看向她,神情慢慢變得複雜起來,好像就在一瞬之間,小姑娘長大了似的,懂得體諒人了。同時他又有些自責,要是他再能幹點,就不用委屈她受苦。他也希望她晚上能睡在軟床上,有熱水可以洗澡,但現在他确實沒錢了:“對不起,這段時間你要跟着我吃苦了。”

當晚他們就離開了那個小城市,前往某省會城市。江生說去大城市比較容易找到貨。淩晨下了高速,他們在一個市場的停車場過夜。

江生停好車,看了眼手機時間:“這麽晚了,你先去洗漱,早點睡。我把空調給你開着,你記得不要把窗戶關嚴了,至少留一半。”

“好。” 夏羅一邊拿牙刷毛巾一邊問:“那你睡哪兒?”

江生從座位底下掏出一團網狀物:“我睡車廂。”

夏羅以為他拿了個漁網,不明所以:“哈?”

江生見她一臉迷惑,笑了笑:“跟我來。” 說着跳下了車。

夏羅也跟了下去。兩人繞到車尾,江生把車廂擋板放下來,輕巧地跳上去,把那團網狀物抖開——原來是個吊床。

他把兩頭系在車身欄杆,坐上去,右腳一點地,吊床前後搖晃起來:“怎麽樣?不錯吧。”

夏羅看着眼熱,爬上車:“我也要坐。”

江生立刻站起來讓她。

夏羅坐上去,雙腳蹬地,吊床像秋千一樣晃動起來:“真好,我都好久沒有坐過吊床了。”

江生沒說話,在旁邊微笑着看她。果然還是小女孩兒的心性,坐個吊床都能開心。

夏羅一邊搖着一邊擡起頭,從車廂頂上望出去,天空像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綴滿了銀色星星,月亮巨大而清晰,甚至能看見上面的暗影。

她不由感嘆:“其實睡這兒比睡車頭更好,天為被,地為席,多自由。”

江生有點意外:“你想睡這兒?”

“有點。”

“但這兒沒有空調。”

“晚上其實也沒那麽熱。”

“但睡這兒不太安全。”

“你不是也睡這兒嗎?有什麽不安全的。” 夏羅說着反應過來:“只有一個吊床是吧?那算了,我要是睡了你就沒地兒睡了。”她邊說邊站起來:“我還是回車頭吧。”

江生連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要是想睡就睡吧,那邊有防雨布,我鋪一下就能睡。”說着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怕你覺得不方便。” 畢竟孤男寡女,睡在一個空間,他怕人家姑娘尴尬。

夏羅輕巧地聳了聳肩:“我沒覺得有什麽不方便。” 要是換了其他男人,她肯定會擔心,但江生不同。雖然跟他認識不深,但她認為他是有道德的人。通常有道德的人,都會自我約束。

江生撓了撓頭:“行吧,都依你。到時候你睡裏邊兒,我睡車廂門口。”

夏羅滿意地:“嗯。”

兩人拿了洗漱用具去公共衛生間的洗手池刷牙洗臉,因為沒有熱水,只能将就着用冷水擦了擦身體。洗完以後,回到車上,江生把車廂擋板拉起來鎖好,然後把堆在角落的防雨布扯出來兩塊,一塊鋪在門口,一塊疊成豆腐塊當枕頭。

夏羅已經躺在吊床上,整個人都陷進去了,還扭動腰肢,把吊床輕微地蕩起來。長這麽大,她還是第一次睡在一個露天的,可以看見整個星空的地方。

很小的時候她就幻想過,将來要住的房子,一定得是一個玻璃屋頂,這樣就可以看見藍天白雲月夜星河。只是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以這種方式,微妙地實現了。

她扭頭看了看江生,他也已經枕着防雨布躺下,拿着手機在看什麽。兩人隔着很遠的距離,倒是不覺得尴尬。

“我們明天幹什麽呢?”夏羅睡不着,随便找點話說。

“我打算在這個市場找下貨,這附近還有個物流園區,有時間的話,也去那兒看看。”

“那要找多少貨呢?”

“要滿載才行,不然油費過路費都一樣要出,貨拉少了不劃算。”

“江生。”夏羅望着星空,忽然叫了他名字:“我明天一定給你找個大單。”

聞言,江生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天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吊床微微晃動着。他安靜了會兒,輕輕地笑了:“行,你要是能找到,我給你分提成。”

夏羅得意地扭着腳丫子:“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可不許反悔。”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那個一鍵感謝營養液和霸王票的功能太難用啦!!!——來自崩潰作者的吐槽

我還是手動給大家筆芯吧,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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