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隔間出來的中年婦女身材微胖,穿身碎花裙子,用防備的眼神盯着夏羅:“你問這幹什麽?”
夏羅做乖巧狀:“是這樣的,我哥是貨車司機,我剛聽見你說要聯系車子運貨,所以問下。”
中年婦女恍然,随後道:“我還是先問下自家車隊,要是沒車了,再找外面的司機。”
“行,那姐姐你先問。”夏羅安靜地站到一邊,但眼神還是殷切地追随着她。
中年婦女感覺頗有壓力,便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哎老鄭,咱車隊明天還有空車沒有?”
“啊?沒有啦?行吧行吧,那我找別人。”
簡單地聊了兩句,她挂斷電話,問:“你們車載重多少?”
“20噸。”
“載重倒是剛好。”
夏羅心中大喜,那豈不是達到了江生要求的滿載:“需要送到什麽地方呢?”
“西藏。”
夏羅又是一陣狂喜,竟然還是個長途。
“只是……”中年婦女仍舊有些顧慮:“我跟你們沒有合作過,還是找熟悉的司機保險點。”
“別啊姐姐,一回生二回熟嘛。”夏羅央求道:“我哥很有責任心的,一定會把姐姐的貨安全準時送到,況且現在這個時間,你找別的司機也不見得好找,我哥的車就在停車場,随時可以裝貨,很方便的。”
中年婦女還是有點猶豫。
夏羅求道:“姐姐給個機會吧,要不你先見見我哥,聊一下,然後再決定?他就在外邊兒。”
中年婦女抵不住她的懇求,終于點頭:“行,我先見見他。”
“謝謝謝謝!”夏羅說着飛奔出廁所,扯着嗓子大喊:“江生!!!快點過來!!!”
她喊得太大聲,江生還以為她遇到壞人了,飛奔而來,到了跟前一看,她旁邊站了個大姐,一臉疑惑地指着他問:“這是你哥?”
夏羅輕笑兩聲:“嗯。”
跟着對江生說:“這位姐姐有很多貨要運到西藏,要不你們聊下細節?”
“西藏?”不知為何,江生腦海裏浮現出的第一個畫面,是那天在落日餘晖下,她一步一步走向湖心,慘烈而決絕。要是再去西藏,會不會引發她輕生的念頭?
他仔細觀察她的神情,眼神澄澈,充滿生氣,似乎對這單抱有很大期待。那麽去西藏,應該沒問題吧,也算是檢驗下她的精神狀态。
“行,我跟姐聊會兒。”
“好。” 夏羅識相地往旁邊站了些,給他們騰出談話空間。
大姐問了江生好些問題,諸如大貨開了多久,交沒交保險,有沒有注冊貨車幫之類的app,之前都拉過些什麽貨……
達成初步意向之後,還專門去停車場驗了車,最後才下了決定,把這單貨交給江生。
是夜,大姐安排了工人把化肥和種子搬到江生車上。封車後,在園區的地磅上過稱,剛好滿載。
随後他們立即出發。
夏羅一路上很興奮,這是她找到的大單,所以格外上心。因為怕江生困,還主動擔任了陪聊的工作。
三千多公裏路程,高速和國道混合,得開個四五天。白天倆人聊聊天就過去了,晚上睡覺,江生直接在車底下紮吊床,夏羅睡車頭後座。
在服務區時常會遇到像他們一樣的貨車司機。大家都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奔波在路上,又似乎都是同一個理由:為了生活。
有時他們會跟其他司機攀談,夏羅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大叔,五十來歲頭發就全白了,一個人上路。開貨車辛苦,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運氣差的時候遇上偷油賊,一箱油一千多塊就沒了。但他沒辦法,因為女兒有重病,他不得不咬牙扛起這個家。
盡管人生很艱難,但大叔跟她說話時,始終是樂呵呵的,還把老伴給他做的烙餅分給她吃。夏羅很是被這樣的樂觀觸動,也開始反省自己,為什麽他們身上所擁有的堅韌,她沒有?明明她過的日子,從物質條件來說,比他們好得多……
也許,是她太脆弱了。
一路人和風景看過去,漸漸地,接近藏區了,地貌因此有了很大不同。夏羅自然地記起,上一次去西藏,是為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而現在,是為了掙錢。
想到這兒,她不由好笑,誰能想到上天會給她安排這種劇情。不過,說起來,她的确沒有以前那麽想死了,雖然還是不太明白活着的意義。
入藏後,路上車輛變得稀少,公路筆直向前延伸,直至草原盡頭。過了平原,又是丘陵,接着翻山。海拔高了,夏羅胸口就有些悶,耳膜也疼,她不停咽着口水來調節耳壓平衡。
好在這樣的時間沒持續多久,隔日下午,他們就抵達了目的地,順利地結到運費。這一趟跑下來,刨除油費過路費等成本,淨賺了六千塊。
晚上江生找了家體面的餐廳,請她吃飯。比起以前吃過的路邊攤和小館子,這家算是非常正式了,是專門的藏式餐廳,地上鋪着厚重的,花紋繁複的地毯,各處挂着民族元素的裝飾,還有藏族姑娘侍餐。
江生把點菜單遞給夏羅,讓她點。夏羅看了一圈,只點了個酥油茶。早就聽說過這種神秘的飲品,據說很多人喝不慣,她倒是想試試。
“不再點些別的?”
夏羅聳聳肩:“你請客,那就你看着點呗。”
江生沒推辭,拿過菜單,點了烤牦牛肉,羊血腸,松茸石鍋雞,再配了些素菜。
“點這麽多?”夏羅懷疑自己聽錯:“我們兩個人怎麽吃得完,也太浪費了。”
“以前都是我說你浪費,現在怎麽換過來了。” 江生說着笑了笑:“你這幾天都沒吃過一頓正經飯,今天拿了錢,可不得補償你一下。”
“……”夏羅忽然有點不好意思:“那,那也不用點這麽多。”
“沒事兒,你敞開吃,實在吃不完打包回去當夜宵。”江生望着她,若有所思。自從進藏以後,她的唇色時不時就會發白,大概是貧血?總之得多吃點肉,補充營養。
不多時,菜上齊了。江生給她盛了碗雞湯,盯着她一滴不剩地喝光,這才動筷子:“對了,這次能拉到這單貨全靠你,之前答應過給你分提成,你想要多少?”
夏羅眼珠子轉了轉:“我要多少你就能給多少嗎?”
江生笑着喝了口酥油茶:“全要肯定不行,其他的可以商量。”
夏羅想了想:“那就百分之二十,一千二。”
江生爽快地:“行。”
夏羅見他都沒猶豫就答應了,頓時哭喪起臉:“完了,肯定要便宜了,你是不是想給我的比這還要多?”
江生聳了聳肩,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
夏羅懊悔了好一陣,然後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現在加價還來得及嗎?”
江生往她碗裏夾了塊烤牦牛肉:“小財迷。你要那麽多錢幹什麽?”
“我自食其力啊。”夏羅微微昂起下巴:“以後我要用我自己掙的錢住旅館。”
“呵,還挺厲害。”江生又給她夾了根羊血腸:“錢我怎麽給你?”
“加我微信。”夏羅拿出手機,打開微信,調出自己的二維碼放到桌上。
江生掃碼,發送了好友申請,在她通過之後,給她轉了一千二百塊錢。
夏羅美滋滋地收下了。其實,她并不是真的想要這個錢,她只是想試探一下江生到底能容忍她到什麽程度。之前害他丢了大單他也沒有生氣,現在說給她錢就給了,看來他的度量還是挺大的嘛。
吃過飯,給她打包了剩下的牛肉和血腸,兩人開始往回走。
“晚上還是給你找一家旅館住,好好地睡上一覺。”
夏羅沒有反對,在車上睡了小半個月,她實在需要一張床,需要好好洗個澡,她感覺自己都快要馊掉了:“那你呢?”
江生無所謂地:“我還睡車上。”
夏羅皺眉:“總不能一年四季都睡車上吧。”
“沒事兒,我習慣了。”
他說這話時,雲淡風輕的樣子,像在談論一件平常的事,但不知道為什麽,夏羅心裏有點不舒服,覺得他活得太憋屈了:“不行,你今天也睡旅館,我請客。”
江生詫異地扭頭,神色複雜地望着她,半晌說不出話。
夏羅被他盯得有點兒不自在,幹脆不耐煩地翻個白眼:“你都臭了,需要洗個熱水澡好嗎?!”
“……”江生恍然:“哦。” 然後偷偷地聞了聞自己身上,好像是有股汗味兒。
他們的車停在種植園內,于是兩人在那附近找了個農家小旅店入住,夏羅付了兩個房間的房款和押金,江生沒攔着——她難得有這個興致,他不想掃她的興。
分別入住後,夏羅放下行李,去衛生間洗澡。站在蓮蓬頭下,任由溫暖的水柱撲灑在臉上,感覺水滴沿着身體的曲線一點點下滑,竟然滋生出一種幸福感。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已經記不清是多久以前了。
小時候,幸福很簡單,就是夏天吃冰西瓜,外公給拌了好吃的涼面,體育考試因為忽然下雨不得不取消,班主任生病請假不能上課改成自習,在要洗的外套口袋裏找到五塊零錢。
長大以後,要感到幸福卻越來越難,好像對什麽都習慣了,麻木了,都不在乎了。她失去了感知外界的能力。
然而現在,她竟然為了能洗上一個熱水澡而感到幸福,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難道是跟着江生以後,她的幸福阈值降低了?所以才能體會到,原來生活是滾燙的,疼痛的,捧在掌心會掉眼淚的。
而不是她以為的那種,灰暗的,絕望的,摔碎了也無所謂的。
作者有話要說: 想請教大家一個問題,因為這篇是時隔一年再開的文,說實話到現在數據很虐,點擊和收藏都比較低,想請問大家對文章的名字和文案有沒有什麽建議呢?我想努力找到可以改進的地方,盡力把這篇寫好,不留遺憾。如果大家有意見,請大家留言告訴我,謝謝大家。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