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江生出門後, 夏羅跑去陽臺,趴在欄杆上等着,不一會兒, 他的身影出現在樓下。頭發長了些,胡子有好好地刮過, 衣服也換了身新的,今天沒有穿藍拖鞋,而是換了雙幹淨的板鞋。

她輕輕哼了聲,收拾一下, 倒是人模狗樣的。

清晨陽光正好,夏羅眯起右眼,伸出左手的拇指和食指, 卡住江生的身影, 小小的,只有幾寸長。

直到那道影子消失在街頭拐角。

她放下手,收回視線,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昨晚本來還在生他的氣,今天一早起來就忘了, 還開心地和他吃了頓飯。

使勁敲了腦袋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她暗暗提醒自己,理智一點,人家是有女朋友的人,不可以在這兒打擾他太久。

回到客廳, 在茶幾邊上席地而坐,她下巴擱上去,開始思索今後的打算。空蕩蕩的屋子, 安靜得讓人思緒沉澱。

要不還是離開這兒,回北京,繼續以前的生活?

好像也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了。如果要活下去,她就得找份工作,而她所有的人脈都在那兒。

至于治病,她七月份就離職了,到現在醫保肯定是斷掉了,要續交滿六個月才能享受報銷。

仔細一想,那正好,找份工作,過了試用期就行了。

至于醫療費用,工作一年半載應該能存下一些,若是還有不夠的,就找朋友借一借。她之前有問過醫生,做手術大概需要五萬塊左右,除去報銷的部分,個人應該不會承擔太多。

不過她的情況,因為沒有人照顧,還得考慮請護工的費用,還有半年營養費和房租,所以不是一筆小開支。

其實治病的錢,她早就存夠了,原本就是打算三年工作期滿,轉無固定期限合同之後,就請假去做手術,卻沒想到爸媽為了要給弟弟全款買房,把那三十萬要走了。

一開始她媽只是在電話裏跟她要錢,她不同意,後來她媽就直接跑來北京,七月的酷暑天,到她公司大鬧了一場,說是這些年養育她也花了不少錢,要她還錢。

所以她還了。三十萬,兩不相欠,從此恩斷義絕。

想起這些,夏羅就長長地吐了口氣。要是出生時,她媽就把她丢到街上,那她就可以恨她,可是她媽讓她活着,只讓她活着,卻從不關心她,只遵守法律上的義務。

她沒辦法恨,也不能去愛。

從小在那個家,她就覺得自己只是個過客,爸媽和弟弟才是一家人。讀大學以後,大約是距離産生美,偶爾回一次家,關系似乎沒有以前那麽糟糕,工作之後,她還會往家裏寄錢。

原以為什麽都比弟弟強的她,能得到父母的另眼相看,沒想到她還是輸了。明明學校不如她,工作更是差得遠,僅僅因為是男生,就能得到一切愛?

真是太荒謬了。

夏羅情緒逐漸尖銳起來,身體裏的暴躁拔地而起,猶如驚濤駭浪,要将她擊碎吞沒。她努力做起深呼吸,試圖平複心境,然而過去就像她身上的枷鎖,越是掙紮想要擺脫,就勒得越緊。

她感覺自己快要失控了。

擱茶幾上的手機适時地響起,來電人是江生。目光觸及那個名字,她慢慢地平靜下來。

滑動屏幕接起電話,那頭說:“是我,江生。”

“我知道,怎麽了?”

“早上走得匆忙,忘了把冷凍室的雞拿出來解凍了。”

“……”夏羅失笑,她還以為有什麽大事兒:“好,我等下去拿。”

然後是一陣沉默,兩人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卻都不想挂電話。

須臾,江生問:“你一個人待着,還好吧?”

夏羅赤腳坐在地上,腳趾別扭地摳了摳瓷磚:“有點無聊。”

“沒看電視?”

“不想看,再說一大早的,哪有什麽好看的節目。”

“我書房裏有些書,你可以去翻翻,看有沒有想看的。”

“好。”

江生笑了笑:“我吃過午飯就回來,不會太久。”

言下之意,是說他會早點回來陪她?夏羅嘴角微微揚起,這會兒又大度起來:“沒事兒,你多陪陪爸媽,我自己一個人可以。”

“那到時候看。車來了,我先挂了。”

“嗯。”

放下手機,夏羅起身去廚房,打開冰箱,在下層的冷凍室找到他說的雞,拿出來放在一個大碗裏。

然後折回客廳,打算去書房看看。她倒也不是真的想看書,就是好奇他的書房長什麽樣兒,他都看些什麽書。

主卧和次卧她都看過,剩下兩扇緊閉的門,應該就是書房和第三個卧室。她随便推開一扇,映入眼簾的是淡粉色牆壁,對面飄窗的窗簾是小碎花圖案。

往裏走一些,看見一架白色的床,床頭雕刻着簡歐花紋,牆上貼着男明星海報,旁邊還有盞落地的白燈。對窗的書桌也是淺色,上面放着好些中學生課本,看起來特別舊了,還有幾個相框。

夏羅走過去,仔細看那相框裏的人,是他妹妹,難怪這間房裝修風格如此不同,特小女生。

說起來,她對他這個妹妹完全不了解。一直以來,她跟江生相處的方式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互相不會去打探對方的私隐。也正是因為江生給了她良好的邊界感,她才對他特別信任。

現下她是真有點兒好奇,聽江生提過爸媽,卻從沒聽他提起過妹妹,連電話也沒通過,但是婚房還給妹妹留了一間,顯然是極其重視的。難道是遠嫁了?

夏羅懷着疑問退出房間,推開了另一扇房門。

書房面積不大,窗戶前放了張書桌,牆的右面是做到頂的書櫃。最上面幾層全是無人機相關的書籍,例如無人機系統導論,無人機飛行原理,無人機組裝與調試等等。

應該是許久沒看過了,那些書被束之高閣,上面落了一層薄灰。

夏羅不禁有些奇怪。書名看上去像是教材,可他不是說沒讀過大學嗎?

轉念一想,也許只是業餘愛好吧。

視線下移,落到書櫃中部的歷史和軍事書籍,還有經典小說,和一些書法字帖。

她好奇地抽了本字帖下來,是顏真卿的臨摹本。翻開一看,真的有寫過,還寫了大半。

夏羅想起以前心理醫生說過的話,有時間也可以練練字,能讓人心境平和。她拿着字帖在書桌前坐下,抽出筆筒裏的鋼筆,在紙上劃拉兩下,沒水了。

很快在抽屜裏找到墨水,給鋼筆吸滿,她一筆一劃地臨摹起字來。抄的是首宋詞,蘇轼的念奴嬌: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樯橹灰飛煙滅……

江生回來時,就見着這副畫面,夏羅坐在靠窗的書桌前,低着頭用心寫字,長發在腦後松松垮垮地挽成團。她是如此專注,以至于他開門進屋都不知道。

“在寫什麽?”

夏羅聽見他聲音,手上微頓:“在抄字帖,沒想到還挺有意思。”

“午飯吃了嗎?”

“吃過了。”夏羅松開筆,活動了下酸澀的手指,從上午到下午,斷斷續續抄了幾個小時字帖,手都快抽筋了,就是停不下來。

那種落筆成書的快感,和随之而來的平靜,她很久都沒有體會過了,像是心靈的荒原突然出現了一抹綠洲,指引她回歸本我。

江生走到她身邊,拿起桌上的字帖:“我看看。” 說着随手翻了翻,一本都快寫完了,他微微笑道:“喜歡寫的話,櫃子底下還有新的,你可以自己拿。”

“好。” 夏羅看了下手機時間,才三點。她伸了個懶腰:“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怕你一個人待着無聊。” 江生放下字帖:“你繼續寫吧,我去煮湯。”

“不寫了,都坐一天了。”夏羅站起來,活動了下筋骨:“我去幫你的忙。”

江生詫異地:“你會做飯?”

夏羅吸吸鼻子:“不太會。” 雖說從小家裏重男輕女,倒是也沒有把她當成柴火丫頭使。

“那我教你,這樣我不在的時候,你也可以做給自己吃。”

江生教她最簡單的炖湯,材料洗洗好,放進鍋裏煮就完事兒,開鍋以後轉小火,人就可以離開了,又簡單又有營養。

夏羅倚在廚房門口看他操作。其實她對做飯沒什麽興趣,平時基本靠外賣活着。但江生想教,她也就順他的意學一學。

只見他系着圍裙,硬朗的氣質頓時柔和不少,拿刀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姜塊在他手下輕易地變成了粗細均勻的姜絲兒,一看就是做慣了家務的。

都說會做飯的男人最性感,她此時覺得這話一點不假,因為她完全沒有聽進去江生說的炖湯要領,眼神直在他臉上和身上打轉兒。

直看到心跳有些加速了,才回過神,幹咳兩聲:“這湯要炖多久?”

“兩三個小時。”

夏羅吐吐舌頭:“這麽久。”

“晚上吃了飯,你想出去走走嗎?”江生說着看了她一眼。昨兒晚上就鬧情緒,不知道今天怎麽樣。

“我當然想出去走走。”夏羅說着故意問:“不過你都不陪女朋友,不怕她生氣的嗎?”

江生愣了愣,随即反應過來:“你說程湘?”

“嗯。”

江生忽然明白她昨天的別扭是怎麽回事兒了:“你誤會了,我跟她不是那種關系。”

“……那你媽幹嘛要讓她來給你做飯?”

“我媽是想撮合我們兩個,畢竟我二十八了,她盼着我早點成家。但我對程湘沒那個意思。”

夏羅壓着即将上翹的嘴角,心中竊喜。搞了半天,原來是誤會一場,只是程湘單戀而已。

随後又陷入沉思,既然知道這救生圈無人認領,她要不要抓在手上?

作者有話要說:  當然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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