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李蘊溫知道你每天這麽念叨他嗎?”
黎刃這句話說得不鹹不淡的,但凡是牽扯到李蘊溫的事情,李沛辰就要炸毛,“什麽鬼?我哪裏有每天都念叨那個人?惡心死了。不過,照着李蘊溫那個樣子,他應該天天念叨無樂。”
黎刃打了一個抖,“這個更加可怕,無樂他有什麽可以……”說道這裏,黎刃硬生生咬住自己的舌頭,“呃……”他說錯話了。
李蘊溫和唐無樂之間的關系,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這一邊,三個人還在糾結到底是申請救援還是不申請,那一邊唐無樂和羅樓失去聯系,兩個人分別從洞口跳下之後,再也沒有相見過。
洞口之外別有洞天,唐無樂一刻也不敢放松,手裏的千機匣重新拿了出來,但是不是完全展開的形态,而是固定在左臂以袖箭的形式呈現預備攻擊的結構。
耳畔有水流湧動的聲音,少年停下腳步,閉上眼睛凝神傾聽。
從洞口之外朝裏面看,這裏原本應該是一個被海水充盈的空間。但是真正的下來之後,才發現,海水和人周身只隔絕的,唐無樂感覺自己就像被包裹在一個空氣球之中,周圍的水流不再對他造成壓力,任憑他自由地行動。
這不該是出現在後喪失時代的場景。
周圍近三十尺的範圍內,沒有任何可攻擊的目标。唐無樂收起袖箭,擡眼記下完全沒有特殊标記點的四周,運功架起飛鳶泛月,機關翼在空中張開的聲音讓少年振奮起來。空氣球并沒有因為大輕功的運用而消失,在唐無樂确定自己能夠使用輕功的那一刻,他再一次确定自己所處的位置是不知道疊加了幾次的幻想空間。
仿佛沒有盡頭,但是唐無樂能夠感覺得到,目标就在前方。
當他快要力竭而暫時滞空的時候,少年的眼睛終于再一次亮了起來。
那是一艘具有不小規模的船,唐無了暫時不能确定,這一艘船到底是不是老吳想要“借出去”的那一艘船。不過,這也算一個不小的收獲了。
但是這樣一艘船就這麽明晃晃停在水邊,唐無樂絕對是不可能一個聶雲沖過去的。他小心翼翼靠近,甩手一個毒剎機關丢在岸邊,又在船舷的另一邊埋下飛星遁影,這次卡着距離打出一枚暗器。
果然沒有這麽簡單——就在暗器擊打在船頭旗杆上的那一瞬間,被塵封的船體開始整片整片地掉落木屑。于此同時,原本只是令船只擱淺深度的海水居然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唐無樂低低嗤了一聲,迅速鋪好機關,保持基本攻擊的同時,架起鳥翔碧空慢慢接近船體。剝落在船體地板上的“木屑”此刻才露出它的真面目——那是附着在船體表面沉睡的蟲體,現在已經紛紛蘇醒着,并且因為刺激而開始四處竄爬。唐無樂勾唇一笑,雙掌托起,從掌心裏瞬間延展出數支纖長柔韌的枝條,它們緊緊遵從着主人的指令,一離開手掌就在空氣裏放肆地生長,并且迅速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枝條之中又派生出新的枝條,如此反複,唐無樂站在船只的頂端,看着漸漸鋪滿整個夾板的綠色藤條,小小的松了一口氣。
那些被藤條韌勁攀附在能夠落腳的任何地方,它們任性地絞殺不知深淺想要纏上自己的蟲子,并且輕而易舉地将掉落在地面的屍體揚起來,最後落入水中。
唐無樂看着一波波沖向岸上的海水,上面浮着一層甲蟲屍體,淡然架起自己的千機匣。瞄準開始異動的水面。
“噗——噗——”
聲音越來越清晰,從水中騰空而起的海洋生物帶起一大串鹹濕的海水。水波層層交疊沖上岸來,船體再一次從平靜轉向焦躁。
“噗——”尖銳而帶着長長尾音的變異猛攻型海洋脊椎動物準确地找到了它的攻擊目标。變種毒鯊的嘴裏有數不清的毒囊,大大小小分布在口腔之中。這些毒囊伴随着毒鯊攻擊時吐出的牙齒而出,物理攻擊和毒性攻擊雙重疊加的情況下,如果不能很好規避這樣的攻擊,傷害可想而知。
唐無樂吃準它頂多躍出水面,死活都不願意出水的攻擊原則,卡着船體往變種毒鯊身上扔東西——但是這頭變種毒鯊顯然不蠢,他将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甲蟲屍體大口大口地吞入口中,再次噴出毒牙的同時,還噴出了那些被“複活”的甲蟲“屍體”。
唐無樂只是遲疑了片刻,就給毒鯊上了一個雷震子,在變種毒鯊暫停噴灑毒牙毒蟲的短暫時間內,鎖定了毒鯊與船體之間的距離,卡出一個三角形的範圍,架起三座重弩,重新埋下機關,将毒鯊引入範圍之內。
“噗——噗——噗——”
突然加強的反攻果然讓這頭變種毒鯊進入了狂暴狀态,但是唐無樂暫時沒有功夫理會這頭越挫越勇的大家夥,他運起變種木系的優化能力,在周身環繞着堅固而溫和的木系氣場之後,果斷進入船內。
這艘船遠處看上去的确不小,進入之後,卻是簡單的可以。
至少,唐無樂一眼就看到了重點所在。
沒有什麽東西能夠比異寶更加吸引異獸了,稀世寶貝所在之處,沒有守護或者是觊觎者是不可能的。一只巨大的蚌殼十分任性地黏在底倉的牆壁上,但是因為體型巨大,它看上去就像是擠在角落裏一樣。
底倉裏的東西被這顆不知道長了多少年的大蚌殼一襯托,就像是沙灘上的沙子一樣渺小。那顆大蚌殼微微張開上面的那一片殼,蚌殼內若隐若現的有些細微的亮光。
唐無樂一走近,蚌殼就立刻合上了,合上的蚌殼夾縫裏卻露出了一點東西。長長舒了一口氣,少年淡定上前,用千機匣敲了敲那只大家夥——“喂,打開。”
大蚌殼兒紋絲不動,但是殼裏邊卻有明顯的敲擊的聲音穿出來。
“再說一次,不然我就暴力對待了啊。”
看上去笨重而固執的大蚌殼就像生了兩只腳一樣,迅速朝着底倉門口爬去,但是門口只有那麽的大,橫着“走路”的大蚌殼“嘭”的一聲被卡在門框處。
唐無樂上手就開始撫摸蚌殼緊緊合上的縫邊兒,一遍又一遍的摸。直到這只黑不溜秋的蚌殼一個抖兒,終于完完全全打開了自己,然後就像是死了一半倒在門邊。
蚌殼裏掉出來的人正是羅樓,他臉憋得通紅,兩只眼睛欲哭無淚,“卧槽我都在想,我成了烈士之後,你們會給我帶什麽祭品了。”
唐無樂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趕緊出去救場,外邊來了一個比這玩意兒更大的家夥,我的機關襯不了太長時間。”
羅樓點頭,确定自己的安全之後,迅速回到甲板上。而唐無樂支開了隊友,終于有機會面對大蚌殼。
“不說實話,我就把你的大蚌殼兒磨成粉,做成毒藥。”
蚌殼兒倒在門邊一動不動,但是攤開的兩片殼兒的中央,卻獻出了自己的“誠意”,那是結成一團的珍珠,大小不一,但是顏色卻是統一的瑩白帶着寒光。
“無淚珠這麽點兒可不夠呢!”唐無樂又摸了一把蚌殼兒,“原本我能安安心心把船弄走,你一個任性,給我引來一個那麽難對付的變種毒鯊……”
大蚌殼兒又是一個抖,兩片殼兒的中央又冒出了一個東西——那是一個珠囊,觀音蚌徹底老死之前如果能夠找到珠囊,那也相當于擁有了用之不盡的無淚珠。但是蚌殼老死之前,珠囊就已經不再有作用了,珠囊的珍貴可想而知。
唐無樂小心地将那一團珠囊收進自己的包裹,摸了摸大蚌殼兒,“乖,好好和你的變種毒鯊相親相愛去吧。”
回到甲板上,羅樓已經掌握了戰鬥節奏,有條不紊地控制着漂浮在水面上的甲蟲“屍體”,不讓它們流入變種毒鯊的口中。而那種變種毒鯊則是進入了第二輪的亢奮狀态,它開始不停地跳躍,每一次跳躍,都會帶起一大波的海浪。這樣頻繁的攻擊已經慢慢打亂了羅樓的攻擊頻率。
“兄弟幫我一把!”羅樓看着又是一大波浪打上來,迅速朝後退,并且自認為十分機智的朝着唐無樂跑過去。
唐無樂自己卡視角卡得正爽,被豬隊友暴露站點之後,第一時間跳上船頂:“出來,拉不到你!”
羅樓一出來,就被浪頭澆了個透心涼。唐無樂給變種毒鯊打了個迷神釘,趁着對方神志不清暫停攻擊,再一次補上機關,就迅速坐下來開始搓彈藥。
沒有如願享受到隊友愛的子母爪的羅樓手腳并用爬上船頂,“你在幹嗎。”
唐無樂頭也不擡,“我只知道,你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不要和我待在一起!麻煩讓那個大家夥把腦袋對準另一邊好嗎?我現在比較想要面對他的屁股。”
用了這樣一個長句子來解釋“麻煩拉一下面向”,羅樓理所當然聽懂了,事實上,他一邊操控着空氣壓力無痛落地之後,一邊回想一下這段單獨和唐無樂相處的時間,簡直打破了對方留給他的第一印象。
變種毒鯊脾氣并不好,它知道現在自己是弱勢的那一方,對邊有兩個人在攻擊它。但卻因為暫時的劣勢而變得更加激昂——最直觀的表現就是它膨脹了起來。
這一頭變種毒鯊,變種的部位在于它的口腔。口腔內有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毒囊和長滿了牙床的牙齒。這一些牙齒和毒囊擁有一種恐怖的生長速度,脫落的同時,在原處立馬就開始生長出新的毒囊或者牙齒。
相比與來自口腔的攻擊,變種毒鯊的體型就顯然是為了靈活并且快捷的攻擊而改變的——幾乎能夠存活于所有海域的鯊魚科目種類衆多,最大的鯨鯊能夠達到四十噸的重量,而賣弄前這只已經看不出原型的鯊魚顯然是越變異越袖珍了。
“咱們得弄死它嗎?”羅樓一個不注意,被毒鯊的尾巴激起的水柱打到,被迫近距離“親密接觸”了一次變種毒鯊,但是随之而來的不是對方攻擊帶來的恐懼,而是從心底傳達而來的遺憾感。
這一頭毒鯊的本意顯然不是為了攻擊他和唐無樂兩個人。
他們只是想要把船帶走,但是這個舉動間接地影響了這頭變異毒鯊的平靜生活。
“沒看出來你有這麽心慈手軟。”唐無樂似笑非笑的擡眼看了羅樓,“你知道我手裏這些珠子怎麽來的嗎?”
羅樓想起自己被大蚌殼死死關住的那一段短暫的時間,沉默了,他轉過身,擡手操控氣流化作攻擊打向變種毒鯊。
觀音蚌的名字聽上去帶有禪意而寧靜平和,觀音蚌的外表看上去也老實憨厚的不得了。比起普通蚌殼是由于砂石進入蚌內久而久之養成珍珠不同,觀音蚌內的砂石需要以活物軀體來培育成它的內珠。
普通蚌殼裏的內珠稱作珍珠,而觀音蚌內所産的內珠卻叫做無淚珠。富貴險中求,得之即幸,失之及命,都應無淚。
羅樓聽着唐無樂用幾乎沒有起伏的語調有一句每一句地講着觀音淚,對面前的這頭變種毒鯊下手也漸漸狠了起來。
随着一聲悠遠長鳴的哀嚎,體型不算大的變種毒鯊終于停止了它的攻擊,遍體鱗傷的毒鯊沒有任何力氣掙紮,因為本身毒性的抑制,它身上的傷口并沒有流出太多的血。唐無樂打出最後一發暴雨梨花針,這一頭奮戰了将近兩個小時的變種毒鯊随着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漸漸推送至更深的海水裏。
“完事兒了?”
羅樓癱坐在甲板上,有氣無力地問道。
“并沒有。”唐無樂收好了東西,拍拍衣服站起來,“還不能确定就是這艘船。”
“那是哪一艘?我看就是這一艘!”羅樓站起身朝操控室走去,“你能開嗎?我感覺這船應該沒錯。”
唐無樂嘆了一口氣,“應該還差一步。”
“哪一步?是不會開船嗎?”羅樓上前就準備試一試,但是唐無樂攔下了他的手,“怎麽?”
一只手指向外面一望無際的海洋,唐無樂深吸一口氣,“咱們開着這艘底倉已經破爛不堪的船,先不說能不能把船弄下水,你确定撐得住?”
羅樓沉默,“我總覺這個空間不止這一個疊層。單憑着咱們倆的力量,可能勉強能把船弄進水裏,但是誰能保證它能一路駛出去還不沉沒?”
兩個人靠着牆壁坐下,海平線那頭漸漸暗了下來。
“又是一天。”不知道過了多長的時間,羅樓先開口。
唐無樂突然就站了起來,“潮汐潮汐,既然是日夜颠倒的話,應該能趕得上漲潮!”
說着,他就直接跳下船,飛鳶泛月大輕功一甩出去就是數丈遠,羅樓還沒來得及找到他的影子就已經看不到人了。
唐無樂架起機關翼筆直朝着海岸線飛,越靠近月亮,撲面而來的濕氣越發明顯。直到耳畔傳來潮水一陣一陣拍打回蕩的聲音,唐無樂才往回飛。
羅樓手忙腳亂地想辦法把這一艘大船拖到水裏,剛剛拿着繩子打了一個結,擡起頭就看見自己隊友從天而降——啪叽一聲落在沙灘上。
“……”詭異的沉默之後,羅樓有些驚慌失措地跑向唐無樂,“你沒事吧,是不是痛的起了不來了,天哪……我們要不再等一等也沒事啊……你”你怎麽這麽着急啊!
唐無樂低垂着頭,羅樓看不到他的表情,還以為對方是疼得不能自已,正要将人從沙灘上抱起來,少年伸出一只手,将他貼近的胸膛推開。
聲音裏的溫度全然降了下來,“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對不起,我丢了唐家堡的臉,我想靜靜……
羅樓更加緊張無措了,他現在腦子一片空白,方才唐無樂從高空墜落時的樣子已經把他吓得腦回路暫時切斷。現在隊友這麽低沉的态度讓羅樓有些難以接受,難道他們倆真的要像影子人一樣,在小月灣的洞裏面待上個十年八年的嗎?
将近一分鐘的沉默,羅樓跪坐在唐無樂的身邊,他甚至不敢伸出手去看對方的傷口。
“好了,走人!”剛才還摔得動彈不得的少年現在已經健步如飛了。
整個人都已經被吓壞了的羅樓同手同腳的跟在後面走着,茫茫然看着隊友通過深水彈藥爆炸的推動力,借助漲潮時峰值最高的那一波,成功地把這艘看上去破舊得快要讓人看不下的船送進了水裏。
“睡一覺吧。”唐無樂看了一眼羅樓,他背對着月光,有些消瘦卻越發挺拔堅韌的身體顯得朦胧而溫和,“睡醒之後,咱們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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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刃仍然是在碼頭守了大半夜,下半夜是李沛辰來替他的班。
兩個人交班的時候,都是一臉憔悴,趁着光線有些被雲層擋住的月光,黎刃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個哈欠。
“這次又是誰的船啊,不知道撈到什麽好東西啊。”
李沛辰靠着碼頭旁的集裝箱坐着,又是一個晝夜,心裏的擔憂加深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