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聞言, 王夫人端着茶盞的手猛地一頓。

是了,她從前也和賈敏偷偷跑出府去玩兒過,細枝末節的事兒, 她已經記不得了。

只記得那日春光正好、柳絮漫天,她和賈敏拉着手,偷偷跟着送糧的車從角門出去的。

她還記得, 那日賈敏妃色輕儒, 在寧榮街盡頭,笑着将一根糖葫蘆塞給自己, 告訴自己特別甜。

确實挺甜的,說來也怪, 日後着小厮出去買回來的都不及她遞到自己嘴裏的那一口甜。

糖葫蘆是甜的, 回來後挨的那頓打也是真疼。

賈敏是家中小女兒,又是嫡女,向來是國公爺和史太君的心頭寶, 打了兩下手心, 罰跪了一個時辰、回房閉門思過三日便算完了。

但自己那頓打, 那一身的傷,自己現在想想都還在疼。

她們為什麽會被逮回來?王夫人瞟到了一旁的慈眉善目、因女兒不見了而紅了眼圈兒的薛姨媽。

是了, 是她的好妹妹告訴父親、母親自己偷偷跑出去了。

她的好妹妹還添油加醋的說是看着自己跟一個男人一塊兒跑出去的。

思及此處, 她端着茶盞的手不禁一抖, 随後她語氣毫無波瀾的說道:“找。”

“是, 太太。”

一衆丫頭、婆子就要往仔去。

這時, 她連忙道:“悄聲些!不能有漏了風聲, 外頭的人必須瞞得緊緊的,也不許驚動了老太太!”

“是。”

榮國府、上上下下翻了天,老太太那頭, 平兒已經給鴛鴦通了氣兒,讓鴛鴦引着老太太去林家新宅子看看。

本來,賈敏說要搬出去,老太太心中不舍極了。

林家又沒長輩,這馬上要遷宅自己當然要去看看的。

至于賈母如何探宅暫且按下不表,話說,黛玉寶釵幾個姑娘在京中走走逛逛,一路來到了城外護城河畔。

草色茵茵、蜂蝶兼舞,再配上清堤岸柳,實在是個好地方。

“我見書上說,腐草為螢。要是咱們晚上到這處來,定是流螢漫天,好看得緊!”黛玉提着裙邊兒,現在河堤的一處石頭上。

見此,寶釵擔憂道:“快下來,當心腳滑跌水裏了。”

“哪兒能呢!”黛玉笑着。

她很想脫了鞋襪将腳伸進水裏,只是這般又實在太過放浪了些,只能站在石頭上過過眼瘾。

“若是掉進了水裏,待會兒不許哭。”寶釵道。

“我算是知道為何哥哥們天天愛朝外頭跑了,要讓我能出門這樣玩兒,我也不樂意在家帶着。”湘雲銜了一根草在嘴裏,那模樣不像是長年養在深閨的小姐,到像是行走江湖的俠女。

探春聽了她這話:“不如咱們一塊兒去擺攤兒吹糖人兒算了!你熬糖,我吹糖人兒,保證你天天都能出來!”

“可是你說的!”湘雲順着她的話往下說,“若是抵賴我……”

湘雲的話還沒說完,便聽到身後柏樹林裏傳來異樣的聲音,又像女子的哭泣、又像是貓叫。

此時,進城、出城的人不多,原本愛在河邊兒吟詩作對的秀才、舉子又都進了貢院,河邊兒人便更少了。

此時,除了遠處官道上進城、出城的商隊,河邊兒不見一人。

突然聽到這麽個聲音,怪吓人的。

顯然不止湘雲一個人聽到,幾個姑娘都聽到了。

“不會是……水鬼吧?”探春道。

此言一出,吓得黛玉差點兒沒腳底一滑跌進水裏。

索性寶釵怕她掉下去,一直在岸邊護着她,見此連忙将她的手臂拽住,這才沒讓黛玉失足搞個“美人浣浴圖”出來。

黛玉半攙着寶釵,一步三滑的從石頭上下來了。

寶釵連忙安慰道:“哪裏是水鬼,水鬼都是在水裏的,哪兒能跑到林中去了?”

“那……難不成是吊死鬼?”探春道。

黛玉吓得緊緊抓住了寶釵的手臂,寶釵一臉無奈對探春:“你就不能不說鬼嗎?□□的,怎麽可能有鬼?”

“應該是人。”湘雲側耳道,“你們細聽,在說話呢。”

幾個姑娘噤了聲兒,細細聽着林中傳來的動靜:

“我們走吧……”

“不……”

“你父親……”

“我……”

是一男一女兩人,聲音跟貓兒似的斷斷續續聽不清。

不過,聽到這兒幾個姑娘雖說未經人事兒,但也是博覽群書,什麽事兒都明白了。

湘雲驚訝又有些興奮的壓着嗓子說道:“私通的!”

寶釵輕輕拍了她一下,面色微紅:“姑娘家嘴上怎麽沒把門兒的?什麽話都往外說,也不害臊!”

“私通就私通。”湘雲一臉神秘,“他們敢做這事兒,咱們還說不得了不成?”

黛玉拉着寶釵的袖子,有些好奇的朝林中張揚。

湘雲聽了半天,還是聽不清那兩人在說什麽,她心裏急得跟貓抓似的。

為經人事、不知情愛的姑娘對這種桑間月下之事都是好奇的,平日裏戲文看得不少,卻沒見過真事兒,如何能不好奇?

幾個姑娘包括寶釵在內都好奇得緊,因而,雖說臉漲得通紅卻沒一個開口說走。

湘雲膽子大,聽不清楚她心裏焦灼,于是她說道:“我過去看看。”

“哎!越發沒規矩了。”寶釵想要阻止。

湘雲已經走到老遠了,見此探春緊跟其後,黛玉拉着寶釵也要跟上去。

寶釵頓了頓腳步,黛玉将她往前一拉,她最終還是挪開了步子。

平日裏一個個嬌嬌弱弱、千金萬貴的大家小姐,此時躲在灌木後頭毫無儀态可言。

“咱們若是被逮了,該怎麽說?”探春一邊說着擔憂的話,一邊從灌木縫隙處窺視。

黛玉臉羞得通紅,拿着帕子遮住半張臉,卻依舊一眨不眨的往外看:“被抓了,就說咱們是賊。”

“那到時候人還不得将咱們扭送至衙門?”探春低聲說道,“咱們要是真進了衙門,準得載入史冊。”

“那便是值了。”湘雲一邊兒大膽的探着外頭,一邊說道。

“胡說什麽。”寶釵低聲道,“你當這是什麽好事兒?這可是遺臭萬年的事兒,還值了?”

“遺臭萬年如何?總會是讓人記下了不是?”湘雲說道。

因怕動靜太大,讓人察覺寶釵也不與她理論。

僅僅是讓人記下,遺臭萬年便值得嗎?這是哪門子的歪理。

“人在哪兒呢?我怎麽看不見?”探春問道。

湘雲伸手悄悄給她指了指,低聲道:“那兒呢!瞅見了嗎?那姑娘穿的青羅,你得細看。”

探春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姑娘身材纖瘦高挑,一身青羅看上去出塵脫俗,周身氣派不像是小門小戶的女兒,不過……這背影怎麽看着那般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似的,她想了半天,具體在哪兒終是沒能想起來。

“那男的長什麽樣?看清了嗎?”黛玉用帕子遮了半張臉,看了半天沒看清人,于是開口問道。

“太遠了,看不清。”說着,湘雲想上走得更近些,誰知一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枝桠。

“啪。”一聲脆響。

“誰?!”男子聽見動靜兒,忙将女子護在身後。

幾個姑娘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笑,還不能笑出聲。

“萬一讓人瞧見了……”女子急得聲音帶着哭腔。

男子原本還想過來探個究竟但聽了女子這話,拉着她走到了樹林深處。

黛玉幾人氣喘籲籲的跑到官道上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青天流雲下,幾個姑娘笑得開懷。

待笑過了之後,湘雲才道:“原來,戲文裏說得竟還是真事兒!”

“只然得是有其事,人才寫得出來的。”寶釵拿着帕子拭着臉上的薄汗,“若無其事憑空杜撰,哪能那般有鼻子有眼兒的?”

“那姑娘,我像是在哪兒見過。”探春說道,“看那背影,眼熟極了。”

“我瞧着那儀态也不像是小門小戶的姑娘。”黛玉微微喘着氣。

“那身青羅雖說看着樸素,但價值卻不便宜,想來是哪家的小姐偷跑出來,私會意中人了。”

寶釵一邊說,一邊領着幾個妹妹往城裏走,天色不早了,此時府上應該翻了天了:“京中勳貴人家雖多,但咱們大多都認識,各家小姐在吃酒的時候也彼此見過,那姑娘多半你在哪次是在宴上見過的。這事兒,咱們看了熱鬧也就罷了,別到處說,省得害了這姑娘。”

黛玉、湘雲、探春三人點了點頭。

幾個姑娘瘋跑了一天,如今也累了,正商量着進城後吃盞茶歇歇再回去。

誰知,剛進城門便被守衛攔下了,幾個姑娘沒見過這陣勢,一時間亂了陣腳。

黛玉連忙将林琅玉給她的忠順王府的腰牌拿了出來。

守衛一看,樂了:“找的便是你們。”

接着他連忙讓人報信兒去。

黛玉等人還想解釋問話,只見兩輛楠木錦布小車橫在了她們面前。

黛玉一愣,熟悉的車夫連忙朝寶釵身後躲。

只見,前面的那輛車,車簾子從裏撩開,林如海正坐在裏頭一臉嚴肅又無奈的看着面前幾個姑娘。

“林、林姑父……”探春等人瑟瑟縮縮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如今,黛玉想裝死也沒辦法,只得扭捏着從寶釵身後探出頭來,沖着林如海讨好的笑了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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