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寶釵拿着手中黛玉的糖人兒, 糖人兒是西施浣紗的樣子,西子挽着輕紗、眉頭輕蹙的模樣與黛玉病時有些神似。
寶釵看着面前同探春、湘雲嬉鬧的黛玉有些恍惚。最初她剛進榮國府時,便曉得府上有個體弱多病的妹妹是林姑媽的女兒, 同她一樣借住在榮國府。
不過黛玉貌似許多年沒病過了,雖說看着纖瘦些、丸藥不離口,卻也是能跑能跳的。
反而是自己, 今年熱症犯得比往年都要頻繁, 從前一年不過一兩次,今年尚且在四月裏就犯了兩次。
寶釵垂下眼簾、長睫輕顫。她從來都是羨慕黛玉的, 羨慕她家室鼎盛、還有父母哥哥的疼愛。
羨慕她随性、随心,總有人由着她、護着她。
府上下人們嚼舌說她刻薄, 說自己親和可親。
可她哪裏是刻薄呢?她只高傲罷了, 她也有資本高傲不是嗎?自己倒是想高傲些、随性些,只是現實□□裸的擺在面前,誰來由着自己、護着自己?
好比前日姨媽想用下作手段逼黛玉嫁進榮國府, 林姑媽能那般護着自己的女兒, 而她母親卻狠得下心用她去填別人挖下的坑……
思及此處, 寶釵袖中的那只手拽得緊緊的,用鳳仙花染的指甲嵌進掌心的肉中, 泛起血色。
“寶姐姐你愣在哪兒做什麽?”湘雲見她愣在原地盯着糖人出神, 問道。
“沒什麽。”她微微一笑, 接着将罩在頭上的帷帽随手扔在了路邊兒, 拉着湘雲的手跟着黛玉、探春繼續向前去。
“咱們真不回去?”黛玉回過頭, 問道。
“不回去。”她笑着。
既然出來了, 回去又有什麽意思?保不準而她這輩子都難已再有這麽一遭了。
她将一輩子被困在榮國府上,跟那個她從小當做弟弟的人舉案齊眉。一輩子……她進榮國府的那一日,從來沒想過, 自己将這輩子被困在那兒。
其實,自從她選秀落選後,母親便有這個打算了吧。
她不能像元春大姐姐那般為家族争光,不能進宮她便只能找京中的世家公子嫁了。
而如今,薛家早已與昔日不同,又是商賈出生,門楣高的人家自然看不上她,門楣低了,她家也不肯。
比來比去,也就寶玉了,偏偏姨媽眼高盯上了黛玉,鬧了那麽一出,她母親才将她塞進了賈家,這日後的日子還不知會怎樣呢……
一陣風吹過,姑娘們荷袂飄飄,将随手扔在路邊兒的帷帽卷起在路邊兒翻了幾轉,最後滾到一群總角丫頭腳邊兒。
小丫頭們見上面的绮紗漂亮,将其扯下罩在頭上扮新娘,嘴裏脆生生的模仿大人笑着嚷着:“一拜天地——”
林琅玉一坐進自己小隔間兒心裏就悶得慌,要這樣四四方方的小隔間兒裏呆三天實在讓人愉悅不起來。
禮部的人也聰明,将京中今年春闱的世家公子都安排在了一處,對外說是怕那些鄉野舉子不愛幹淨、習慣不好,影響這群貴族少爺。
實際上,是怕這群世家子弟逼迫有才華的寒門世子行舞弊之事。
這群世家子弟差不多都是師出同門,水平差不了多少,平日裏也沒見幾個用功的,大家都曉得彼此的水平、半斤八兩,談不上舞弊。
雖說不能說話,但林琅玉想到周圍住着的人都是太學裏的同窗,他就沒那麽緊張了。
隔間內光線昏暗,禮部在牆上置了幾盞小燈,每兩個時辰會有人往裏添燈油。
從前燈是放案桌上的,但自打有一個舉子睡着後不慎将燈打翻了,差點兒火燒貢院,之後燈便置在了牆上。
林琅玉坐在案桌前,等着禮部的郎官兒發試題。
陽光從大門镂空窗戶照進來落在案桌上,纖塵在光路中浮動,林琅玉伸手去撈,捧了一手暖意。
他又開始情不自禁的想起賢樞來,心裏有些抱怨,今日也沒見他來送送自己,等出去後定要詐他一頓酒吃!
他看着眼前的光路,腦海裏全是賢樞的一瞥一笑,從前他只覺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不過是文人嘴裏的酸話。
可如今當事真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總算是能體會那種感受了。
這才幾天沒見,他就害相了思,馬上試題就要發下來了,他腦子裏裝的卻不是之乎者也,而是賢樞。
林琅玉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自己不再去想這些有的、沒的。
随後,他一哂,心中暗道:當真是情字誤人。
不一會兒,禮部的人發了試題來,林琅玉正襟危坐,甩了甩頭将那些有的、沒的都抛在了腦後,準備提筆大幹一場。
他緩緩打開試題,只見上面只有一個——“。”
林琅玉:“…………”
這是個啥?!一個零?!一個句號?!還是個啥?!如果不是這張白紙上只有一個這玩意兒,他都要懷疑是不是印刷時不小心沾上的墨圈兒了!
他翻來覆去将試題卷看了好幾遍,邊邊角角一寸一寸的研究了,确定上面只有一個“。”,這他媽的是什麽玩意兒?!
說好的之乎者也呢?!說好的八股取士呢?!這玩意兒與他平日裏背得那一肚子酸話有半毛錢關系嗎?!
這時,林琅玉聽到他周圍摔筆、摔盞子的聲音此起彼伏。
又聽見有人問巡考的考官:“大人,這是題?”
考官嘿嘿一笑,終是沒作答。
坐在主案上的禮部侍郎一擊醒木:“安靜!”
瞬間,殿內又安靜的針落可聞。
林琅玉盯着那個“。”愣半晌,最後開始自暴自棄,提起筆能寫出什麽就寫什麽。
林琅玉這頭抓耳撓腮、焦頭爛額的,榮國府上下也亂成了一鍋粥。
幾個姑娘不見了!
今日,賈敏去到熙鳳的院子裏同她說話,可巧熙鳳給了盒外頭供進來的口脂給她,她見那顏色嬌豔,覺得給黛玉正合适。
又想順便逛逛園子,于是便信步到了潇湘館。
進到潇湘館後,不見黛玉人,于是便随口問了句:“姑娘去哪兒了?”
誰知紫娟和雪雁,一個說是去了怡紅院、一個說是去了蘅蕪苑,這讓她瞬間起了疑。
于是便讓人去怡紅院和蘅蕪苑瞅瞅她到底在哪兒,将她尋回來。
誰知,去了的人回來說,姑娘沒找到,寶姑娘也不見了蹤影,寶二爺去了栊翠庵妙玉處喝茶。
賈敏心中疑慮更甚,紫娟忙打圓場:“多半是姑娘和寶姑娘與寶二爺一塊兒去栊翠庵了,那妙玉師父向來喜歡咱們姑娘。”
“是嗎?”賈敏斜斜瞥了紫娟一眼,紫娟不敢與之對視忙低下了頭。
見此,賈敏心裏如何不知這事兒沒那麽簡單?
她故作不知情,說道:“那便去栊翠庵将姑娘找回來。”
紫娟與雪雁暗地裏對着眼色,心道不好。
這一切賈敏都收在了眼底,只當做沒看見。
去栊翠庵的丫頭也很快回來了,說只有寶二爺與邢姑娘在那兒,并未見寶姑娘與林姑娘。
賈敏将茶盞重重放在案上,沉下臉來看着面前低着頭一聲不吭的紫娟與雪雁:“老實說,姑娘去哪兒了?”
“姑娘……确實是去寶姑娘處了,這會子我們也摸不準在哪兒。”紫娟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賈敏的臉色,“多半是幾個姑娘到園子裏玩兒去了,一時間不知跑到了哪處去吧……”
賈敏還待說什麽,卻聽外頭的丫頭匆匆進來:“太太、太太!大事不好了!”
“出什麽事兒了?慢慢說。”見小丫頭跑得一頭汗,賈敏讓人給口茶給她。
丫頭灌了茶,一邊兒擦着臉上的汗,一邊兒說道:“二姑娘、三姑娘和史姑娘不見,姨太太正讓人忙着找呢!差人來問問咱們有沒有看到幾個姑娘!”
“什麽?!”賈敏心裏一慌,“快帶我去見姨太太!”
說罷,賈敏做了車匆匆到了王夫人處薛姨媽、熙鳳、邢夫人也早在那兒候着了。
熙鳳急得坐不住,在廳內來回踱步,薛姨媽眼圈兒都急得通紅,王夫人一手撐着案頭,一手撐在額角連連嘆氣。
見了她來,幾人連忙招呼,熙鳳攙着她坐下,問道:“姑媽,林姑娘可在家裏。”
賈敏沉着臉,搖了搖頭。
見此,薛姨媽眼淚瞬間下來了:“該不會是遇到拐子了吧?!”
聞言,跟着薛姨媽一塊兒來的香菱端茶的手不禁一抖。
“不會。”賈敏心裏氣得慌,“哪個拐子能在這府裏、這麽多人眼皮子底下拐走五位小姐?強搶到還說得過去。”
不可能是拐子拐走的,那便是自己跑出去的!賈敏将手中的帕子揉得皺巴巴的,黛玉這丫頭實在是太無法無天了!
她轉頭對王夫人說:“嫂嫂,先派人在府上好好搜一搜,若她們是一塊兒在哪處玩兒還好說,若府上沒人……那這幾個丫頭多半是偷着跑出去了。”
“不可能。”王夫人擺了擺手,“寶丫頭、二丫頭、三丫頭和史丫頭最重規矩,怎麽可能偷溜出府?”
意思是她家黛玉便不守規矩了?賈敏翻了個白眼,無意與她争執,只說道:“嫂嫂,您忘了以前咱們也曾跑出府過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6-09 16:48:09~2020-06-10 16:06:0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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