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鏡像篇4

“我怎麽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只貓都比我了解你了?”

這是喻風暴力開門後說的第一句話。他現在很生氣, 因為平日裏無話不說的人不知道瞞了他什麽,甚至為了躲他一連幾晚都在外面喝酒,回去倒頭就睡。

這要是不說清楚, 那日子還能過下去嗎!

彭澤鋒淡定地把貓丢到地上, 然後對着喻風道:“小風你怎麽來了?”再佯裝驚訝地“看到”地上的禱, 浮誇地問道:“你把貓也帶過來了嗎?”

喻風:……

在一邊被忽略的鬼玄:……

猝不及防被丢到地上的禱:……

“它這麽胖, 抱着這一路手酸了吧,我幫你揉揉胳膊。”彭澤鋒說着起身, 走到喻風旁邊,當真給人揉起了胳膊。

鬼玄看着這詭異的一幕,意識到這位估計是先前彭澤鋒提到的“我家那位”,他剛想打趣,卻意外地發現兩人的靈魂波長是一樣的。

不可能存在兩個靈魂波長一致, 無論是哪個世界。

覺得自己大概是玩忽職守久了的鬼玄閉上眼連接了本體,借了本體的眼睛過來, 再次查看兩人的靈魂波長,結果仍舊。

這是怎麽回事?

“別多管閑事。”一道小孩的聲音直接出現在了鬼玄的大腦中,“我不管你是至高神的神祭,又或者他是至高神的意志體, 我只想佑他這一世平安無事。當然, 也包括依照他自己刻印出來的人。”

禱繼續威脅道:“你是神祭又如何,現在充其量也不過是個投射,我們的戰力指不定誰比誰強。你說你只是想看看至高神的意志過得如何,但誰又知道你沒有其他目的?高魔位面能為那一滴血争得頭破血流, 那你呢?會不會把血收集了, 讓自己從神祭成為獨立的神?”

鬼玄被禱的這一番分析震驚了,他在成為神祭前不過是個跟着将軍打戰的武夫, 哪裏會有這麽多腦回路?況且他能成為神祭也不是因為他本身的力量,而是他們将軍成為至高神之後,讓他的神祭離開了,然後看到他在他一塌糊塗的墓地前徘徊,将他的靈魂撿回去溫養,讓他代替了神祭一職而已。

無論是成為神祭前,還是那之後,将軍都是他的恩人。

他怎麽可能恩将仇報,怎麽可能為了自己背叛他。

“我不會。”鬼玄斬釘截鐵道。

禱将信将疑,“就算你忠誠于至高神,我也不相信你。我的人我來保護,你可以滾回你的至高神那兒了。”

鬼玄并不生氣,相反他很理解。禱想保護彭澤鋒,而他也想一心一意侍奉他的神。

鬼玄打算離開,但有突然停住了動作,他蹲下來,輕輕碰了一下禱的鼻子,“原來你真的是貓,我還以為他們給豬起了個名字叫貓。”

說完哈哈大笑起來,在被禱撲倒前消失在空氣中,只餘下兩個字:

“謝謝。”

謝謝你們活出了自己。

鬼玄一溜煙兒的消失讓喻風更加生氣,和彭澤鋒的差距越來越明顯,他不知道的東西越來越多,可對方卻選擇瞞着他,這樣下去,他們會不會也變得生疏?

眼看喻風就要爆發,彭澤鋒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小聲道:“抱歉,讓你擔心了。”

“知道我擔心就別瞞我,你知道落差有多大嗎。”以前你什麽都會說,讓我以為我們可以一直毫無芥蒂地當一輩子知己,現在就不要把這種感覺收回啊。

“有點亂,回去講。”彭澤鋒沒想瞞着喻風,他只是還沒準備好說。把一堆不确定的猜測告訴喻風,也只是徒增一份煩惱。

“走吧。”彭澤鋒彎腰抱起禱,“我們回家。”

這句話,從以前高中就沒變過,一到周末彭澤鋒總會這麽跟他說。記憶中的模樣和眼前人的模樣重合起來,讓喻風有點感慨。

他道:“哪天放個假,我們來次全國騎行吧,以前高中你提過的。”

“那麽久了你還記得?”彭澤鋒都快不記得這麽富有朝氣的自己了。

“當然,別人和我的約定我都記得。”喻風臉上寫滿了你要是敢和我說不試試。

彭澤鋒彈了一下喻風的額頭,笑道:“我知道。”說完攬着喻風的肩膀,“很晚了,回家睡覺,睡覺。”

然後聽着喻風唠叨了一路。

一連幾天彭澤鋒過的都是三點一線的生活,診所、超市、家,沒再去別的地方。下班也和以往一樣,有時間就看一些患者知識領域裏的東西。最近剛好有個五官科的醫生過來咨詢,所以他連色盲相關的資料都看了。

沒想到看完第二天就派上用場了,而且來的人還是個熟人。

“香萌萌?小風今天不值班。”彭澤鋒記得她,她就是那個很倒黴的姑娘,之前喻風接的一個烏龍。

“彭先生,我是帶我朋友過來的,她說想找您。”香萌萌說着朝門外招了招手,然後拉進來一個姑娘。

又一個熟人,酒吧裏的“小肖”。

第一次在光線充足的地方見到這姑娘,彭澤鋒不由将她與小臺上唱歌的時候進行對比,沒了歐美歌曲加持的霸氣,只有清秀的臉上固有的腼腆還有傷痕。

應該是很久以前的傷了,額頭上只留着不那麽明顯的痕跡。

只是仔細看,那痕跡并非一次性形成的。

“您好。”肖戀月朝彭澤鋒點了一下頭,“我是肖戀月,倩魂猶戀桃花月的戀月。”

“你好,請坐。我是彭澤鋒。”彭澤鋒本想禮貌地用詩詞回應,但記憶庫裏沒搜索出來,便直接繞過,“喝溫水還是咖啡?”

“我想喝可樂,有嗎。”肖戀月問道。

“我想喝牛奶!”香萌萌舉手道。

“冰可樂、熱牛奶?”彭澤鋒确認了一下。

兩人氣氣點頭,顯得很乖巧。

沒一會兒彭澤鋒就從裏間出來了,手上端着她們要的可樂和牛奶,放下後,給自己接了杯溫水。

“請問,肖小姐有什麽問題嗎?”

肖戀月喝了一口可樂,露出了放松的神情,“我這次過來是有兩個問題,一個是關于我老板,另外的是我私人問題。”

香萌萌在一邊幫腔,“戀戀說她老板已經消失好幾天了!”

本來像失蹤這種情況應該首選報警的,但彭澤鋒還真是知情人,無法推脫,他道:“鬼玄的話,可能不會再出現了。”

他以為肖戀月會傷心或者震驚,但都沒有,仿佛早有預料,聽到他的話反而臉上有種釋然,只見她低着頭輕聲道:“果然是這樣啊。”

“你不問怎麽回事嗎。”你會找到這裏,應該說明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肖戀月搖搖頭,“老板以前就和我講過,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了……嗯?什麽消失了?”她突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就像是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一旁的香萌萌很積極地想告訴她,一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最後皺着眉嘀咕道:“我想說什麽來着……”

“你們……不是在說鬼玄嗎?”彭澤鋒不是沒見過說話說一半忘了的人,甚至有人一個詞說了一半都能忘,但兩個人同時忘讓他覺得未免太湊巧。

兩人都是一臉茫然,“鬼玄是誰?”

“酒吧的老板,肖小姐應該和他很熟悉。”他說過你是他收留的。

“酒吧?酒吧是我和萌萌一起開的啊,我們就是老板。”肖戀月完全不知道彭澤鋒在說什麽。

香萌萌在一旁點點頭,“沒有其他股東。”

彭澤鋒看着她們堅定的樣子,突然反應過來:鬼玄不在了,所以他的痕跡也被清除了。至于為什麽她們能把他記到剛才,應該已經是竭盡全力了吧。

死亡,并不意味一個人的消失,因為有人會記住他,世間存留的影響時間會随着他生前的活動而定。只有靈魂完全消失,他的一切才會跟着一起消失,包括他在別人大腦裏的記憶以及他創造的實際的事物、成就。

然後缺失的邏輯會被其他東西補全。

大概,到最後他也會完全消失吧?

彭澤鋒發現自己前段時間想的很多東西似乎都沒有必要了,無論他是否交待好一切都不影響仍舊活着的人的生活。

也許……還不錯?

既然肖戀月第一個問題已經不存在了,那麽接下來只要解決第二個問題就好了,彭澤鋒問道:“肖小姐的私人問題是什麽呢?”

肖戀月沉默了一下,将之前準備好的說辭緩緩道來:“我好像過度依賴某樣東西了,我想脫離這種情況。這樣東西具體是什麽我還不能說,但我可以說一下它的起因。”

肖戀月原本不叫肖戀月,原本姓什麽她也不知道,也可能是故意忘的,總之她很厭惡過去,在來到這座城市之前的生活讓她非常惡心。

她的父親在外面有人,一年只回幾次家,根本不管她。母親倒是整天在家裏,但她強制肖戀月也必須呆在家,不讓她去上學,也不讓她離開她的視線。

每天只重複一件事,就是在肖戀月面前破口大罵。

如果只是這樣,那肖戀月覺得自己還能接受,可她的母親咒罵的對象漸漸就變成了她。一次罵到自己崩潰,然後拖着她的手臂把她丢在了大街上。

當時很晚,街上沒什麽人。

肖戀月現在還記得那份冷意,也記得女人決絕的背影。

路離家不遠,但肖戀月沒能自己走回去。她遇到了人販子,被賣到了一個很破落的山村裏,那個時候她才10歲。

買了她的那家人發現她初潮還沒來的時候罵罵咧咧地打了她一頓,她直接痛暈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豬圈裏,她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但她看到了那個人比了兩根手指。肖戀月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害怕,她甚至猜出了他們的想法:養兩年然後就讓她“嫁”給他們的兒子。

不過也是,她怕什麽呢,她的生活本來就是囚籠,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換了個她能猜到的未來而已。

有什麽好怕呢。

反正,囚籠裏沒有自由,沒有溫暖,沒有愛,只有欲望和惡意。

也許是太過麻木,她并沒有“豬食很難吃”這樣的記憶,也不記得豬圈裏的稻草紮不紮人,味道?她完全沒有印象。

她只知道,囚籠外面的天是藍色的。

然後有一天,那片藍色出現了一道白,劃破了一成不變的藍色,強勢地闖入了她的眼睛裏。那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看見的笑容。

眼睛、鼻子、臉都是模糊的,穿什麽衣服、說過什麽話、有沒有把手伸給她她都不知道,清晰的唯有那抹笑,那道白。

說着說着肖戀月哭了起來,她滿臉淚水,眼裏全是悲傷。“對不起,我不是為這樣的經歷而難過,可是我停不下眼淚,我好像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

彭澤鋒靜靜地看着,時不時地遞上紙巾。

他在思索如何将她忘記的東西傳遞給她,任誰都不想忘了為自己打開牢籠的人。但常規的催眠是行不通的,因為催眠只能引出已有的記憶,被強行抹除的他無能為力。

直接将自己知道的告訴她也是沒用的,對她來說那感受應該更傾向于聽故事。不然的話,肖戀月早在聽到“鬼玄”這個名字的時候就該有反應的。

她現在哭更大的原因是,這是她最初的最深刻的轉折點,那色彩不止存在于記憶裏,還印刻到了靈魂上,隐隐地知道她好像失去了什麽。但只怕這份深刻也會随着時間而消逝,最後不留一絲痕跡,鬼玄徹底消失在這世界上。

“到底是誰為我打開了牢籠呢。”肖戀月的聲音極輕,輕到人的心坎上。

“喂,禱在嗎。”彭澤鋒用意識呼喚禱。

“空落落的。”肖戀月看着桌上的淚漬,呆呆道:“我為什麽會選擇來到這座城市呢。”

禱在裏間吃魚吃得正興奮,冷不丁地就傳來了彭澤鋒的聲音,它咂咂嘴,“幹嘛。”

“我沒有哪段時間的記憶是空白的,沒有。”肖戀月像是在說給彭澤鋒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重複了好幾遍“沒有”。

可彭澤鋒清楚她想要的答案是“有”。

“如果,想恢複被世界消除的記憶該怎麽做?”彭澤鋒沒說前因後果,就只是抛出這麽一個問題給禱。

禱想也沒想就回道:“這是不可逆轉的規則之一,想打破、改變的話,就必須用高于規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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