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幹涸龜裂的大地往上冒着熱氣兒,樹枝全都是枯幹的,天上的烈日仍然不知疲憊的烘烤着大地,像是要把此處點燃才肯罷休。
這是最北邊的裕城,幹旱持續了接連三年,終于在今年徹底暴發,出現了旱災。
京城那邊倒是撥了款,只可惜無濟于事,于裕城來說不過杯水車薪,這裏已經餓死了不少人,甚至從一月之前開始爆發疫情,有點錢勢的全都往城外跑了。
半個月之前,于知非是唯一一個逆行的人。
別人都往外面跑,他偏生往城裏走。
城中開着家客棧,老板娘是個幹事幹脆利落的姑娘,約莫二十七八的模樣,見着他的第一天指着他鼻子罵道:“你不僅是個病秧子,還是個瘋子!”
于知非笑道:“左右都是活不了多久的人了,便來這裏積些德吧。”
從此于知非便在這客棧住了下來。
老板娘家裏從前是幹鹽行的,背靠虞氏這棵大樹,虞氏倒了,她家也遭了災,父親氣死,小妾偏房全都卷了錢逃跑,所幸父親給她留了些家底兒,于是幹脆收拾了東西來了裕城。
開了家客棧,倒也不做生意,整天布粥施恩,裕城和裕城附近的人都叫她女菩薩。
老板娘也挺得意,每每提到這個稱呼,總得道:“為着這稱呼,就是散盡家財我也樂意了。”
于知非好奇道:“你做女菩薩幹什麽?”
“等以後死了,上去了,我非要同真正的菩薩說一聲,要她給我弄死那皇帝老兒不可!”老板娘怒道,“虞氏若不倒,我家能散成現在這樣,我爹能走?”
于知非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老板娘又道:“這皇帝啊,人殺了也就罷了,還滿門抄斬,也不怕身上全都是罪孽!可恨啊。”
“老板娘你少說幾句話,”一旁的小二道,“仔細着些,被旁人聽去了,你腦袋都得掉。”
老板娘揮揮手:“能被什麽人給聽到,難不成我身邊還能有他的眼線?”
于知非莫名的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挺有趣的。
他沒說別的,而是道:“快正午了,去施粥吧。”
老板娘應了聲,道:“你今早才咳了血,別累着了,今日就由我和小天兒來吧,你去歇着。”
于知非搖了搖頭:“無妨,你們二人也忙不過來,我跟你們一起。”
老板娘想勸他幾句,但見小天兒搖頭,也就沒再多說。
客棧外排了好長的隊,來領粥的各個面黃肌瘦,于知非最開始看着,心裏還很不好受,看多了就習慣了,畢竟他剛來那一日,還看到有啃樹皮的小孩子。
于知非想在裕城買個糖葫蘆給對方都買不到,這地兒根本沒有。
連年幹旱,早把裕城的銀庫虧空,這地方的官差都成了苦差事,基本上都是在京城郁郁不得志的官,才會被派到這裏來。
事實上,裕城的知府,也的确關起門來享樂,朝廷的銀錢,不知道被他貪了多少。
這些,于知非沒有本事官,也不敢管,他怕自己動靜一大,就被于淵天給發現了。
于淵天一直都沒有停止找他,于知非能從坊間流言中聽到一些。
接過粥的女人抹了淚,道:“活菩薩啊,您多給我盛一碗吧,我家倆孩子呢,肚子裏還有一個,活不下去了啊……”
于知非略一猶豫,手要往一旁的粥裏落,老板娘卻攔了他一把,道:“不好意思,明日請早。”
那女人哭哭啼啼走了,老板娘壓低聲音:“給開了一個口,就會有無數的口。善良是有度的,我知道你心裏不落忍,但我們給了,就會有下一個,下下一個,發展到最後,我們幾個能直接被人給搶了,你信麽?”
于知非沒說話,只嘆了口氣。
天氣熱的人直冒汗,于知非一直憋着一口氣,将最後一個人的粥給打完,他渾身一軟,倒了下去。
小天兒驚道:“老板娘,姓原的暈了!”
于知非在此處的化名是原非。
老板娘罵了聲:“愣着幹什麽,還不趕緊背起來去找大夫啊,哎,當真是個病秧子!”
這個時候,于知非的病其實已經很不好了。
從前在宮裏,于淵天給他用的藥,全都是頂好的人參鹿茸,一次就得上百兩銀子,莫說他沒那麽多錢來耗,就是這裕城,也根本就找不到那麽好的東西。
所以一天天的,他的身形愈發消瘦,面色愈發蒼白,看上去像是一陣風兒就能給吹跑似的。
小天兒把人給送進醫館,大夫把脈,啧嘆一聲,搖着頭:“怕是沒多少日子了。”
“真沒法子了?”老板娘臉色一黯,問道,“一點法子也沒了?”
“我是沒了,”大夫道,“你們在這裏待着,也沒什麽好法子。疫情開始大面積爆發,我也打算離開了,不是我沒有醫者之心,主要是這麽多人,我也壓根救不了,你們也趁早離開吧,若還想要活命的話。”
老板娘同小天兒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将他帶回去吧。”
于知非醒來時,才察覺到屋子裏氣氛不對。
老板娘在算賬,算盤劃拉得直響,小天兒坐在一旁發呆,兩人誰都沒說話。
這兩人一向是聒噪的,很少有這麽安靜的時候。
于知非咳嗽了一聲,算賬聲停了,老板娘扭過頭看了眼小天兒,清了清嗓子,小天兒唰的一聲站了起來。
于知非想了想,問道:“你們打算走了?”
“……”老板娘臉色微變,但到底點了點頭,難得局促的說道,“今兒個那大夫說……說裕城這邊的疫情蔓延,再待下去,恐怕我們也要被染上,再不離開,是真的小命都沒了。我只想做點好事,沒想着把自己的命給搭進去。”
小天兒點頭道:“我雖然是裕城人,但天下這麽大,何處都可為家。”
于知非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你呢?”老板娘忍不住問道,“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不了,”于知非掩唇咳嗽着,重重的将一口血咳出來,他低下頭,只看了一眼,便道,“我左右也活不了多長時間了,在這裏,能多做些好事就多做些好事吧,好歹,死了之後能不下十八層地獄。”
“原哥兒,”小天兒喊他,“您是個好心人,定然要去天上,下不了十八層地獄的。”
于知非笑了笑。
老板娘嘆了口氣,道:“我也不勸你了,你決定了便去做。這客棧,我留着也沒什麽用,便留給你,庫房裏還有些人參鹿茸之類的,全都留給你,至于銀兩,我就不給你留了,你身上的積蓄比我也少不了多少。”
“好。”
于知非認真的點頭。
老板娘和小天兒是第二日一大早走的,走得幹脆利落,東西一收,拉了個馬車就離開了,于知非目送他們離開,平淡的眼神逐漸朦胧起來。
他的眼睛已經開始有些不好了,有時候看不太清楚東西,也不知道是哪裏出了毛病,不過于知非也沒去管。
左右也就這樣了。
老板娘和小天兒的身影逐漸離開了,于知非靠在門上,渾身無力的往下坐去,重重的喘着粗氣,有些體力不支。
他重重的咳嗽着,一聲接着一聲,血從嘴角蔓延流下來。
他這一生,似乎總在看着別人離開。
于知非閉上眼,苦笑一聲。
老板娘和小天兒走到城邊,突然剎了馬車,嘆了口氣。
小天兒道:“我下去待會兒,總覺得心裏不得勁。”
老板娘“嗯”了一聲。
小天兒在牆根下站了會兒,緩過來後,才邁開步伐往馬車的方向走,可他眼神略微一撇,卻突然看到不遠處城門上貼着的通緝上。
他眉頭一擰,喊道:“老板娘!”
“怎麽了?”
“你看那邊——”小天兒震驚的瞪大了雙眼,“那個通緝的,那個畫像,怎麽這麽像原非?”
老板娘從馬車上跳下來,湊近去看,也瞪大了眼睛:“嗬,還真像。”
“竊賊?”小天兒念道。
老板娘半眯着眼,看了半晌,才道:“我去,老娘總算是想起來原非怎麽那麽眼熟了!”
“怎麽?”
“從前我還在京城時,在大馬路上見過六王爺一面。”
“你提六王爺做什麽?”小天兒看她一眼,然後迅速的反應過來,“等等,你的意思是……原非他……他不會是……”
老板娘臉色一白:“我去,老娘在他耳邊罵了皇帝多少句壞話,你記了嗎?”
小天兒:“……”
他一把将那通緝的紙張給撕下來,揉成了團,欲要扔掉,老板娘卻攔了他一把:“你幹嘛,這可是千兩黃金!”
小天兒道:“老板娘,你要幹嘛?你見錢眼開?”
“才不是,”老板娘撇撇嘴,道,“你看老娘像那種人麽?你不覺得他一個人在這裏死也挺慘的?你沒在京城待過,你不知道,皇上跟原非是什麽關系……哎說了你也不懂,總之我覺得皇上應該來一下。”
小天兒狐疑道:“你當真不是見錢眼開?”
老板娘一個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滾!”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京城!”
老板娘擲地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