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最煩無關之人的號令,尤其是他這樣,非我上司非我長輩非我長官。我是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不假,卻是也要看發號施令的人是誰!說我剛愎自用也好,頑固死腦筋也罷,他命令式的語句奪走了我的主動權!當習慣了強勢,這樣的身處被動,是極不好受的。

心底火氣,卻是怒極反笑,揚起下巴朗聲問道:“理由?”

他眼裏模模糊糊的,像糊着一層砂紙,燈光打在上面都成了漫反射。

他微垂下頭,捏緊了沙發扶手,能看到手背泛起的青筋。

“依舸,”他說,“我總不會害你。”

他這樣說不給我震撼是不真實的,可這樣的理由,根本不成立。

我冷聲道:“你我非親非故,我憑什麽要相信你卻不相信自己?而且,鄒老板,”我故意叫他老板的稱謂,以疏遠彼此的關系,“此事涉及到我父親。身為人子,理應查得水落石出,不讓有心之人染指父親身後事。反觀之您和羅大公子,知曉的事情只會比我多,這讓我怎麽想?”

他不再說話,也不看我。

我卻覺得荒謬,只不過一句想當然耳的警告,便要尋到這般偏僻的地界,裝神弄鬼,好似見不得光,又沒個道理。荒謬!簡直是荒謬!

“我也不指望您能将已知的事情告訴我,但同時希望您不要插手我的事。”說完轉身,手搭在把手上,輕輕一擰,門鎖便開了,“鄒老板,再會。”

“依舸!”

他大喝一聲,身後猛然傳來一陣重壓!胸口擠壓着房門,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響,被他撞得七昏八素。未等搞清狀況,又被他翻過來,死死揪住領子。他呼吸間的氣流都噴到了我臉上。

媽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裏面“戰況”正盛!

我氣得咬牙切齒,這人還蹬鼻子上臉了!遂曲起右膝,狠狠頂上了他的肚子,趁他松懈的時刻一腳踹出去!

老子一摸爬滾打訓出來的兵痞子還制不住他一個成天喝茶坐辦公室的?那才奇了怪了!

踹出去的那腳沒使全力,要不然他早趴下了,而不是捂着肚子把着桌角喘粗氣。

我冷眼瞥了他,卻看他顫抖着嘴唇,弱聲道:“依舸……我、我是……”

是什麽叨咕半天也沒叨咕出來。

嗤笑一聲,不屑地扭頭離開。

這人真是病得不輕!

轉身開門,外面倆小警員站在走廊上說說笑笑。看制服,是憲兵隊的。憲兵隊多是日本人,由軍隊直接管轄,不屬警察署。這一次的安全警備,他們負責內部,警署負責外圍,便也不奇怪在這裏見到他們了。

尤其……

看了看空曠延展的走廊。三四層全部是獨立的包間,充當休息室,每個休息室門上挂着名牌,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如果把耳朵随意放在某個緊閉的房門上,便能聽到裏面情深意濃、翻雲覆雨的喘息呻|吟聲。

想來這兩個小警員也只是要尋尋樂子,就像啃着剩骨頭的狗一樣。

見了我也不懼,眼神輕佻,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他們再如何下賤,也是日本人,惹不起。

把他們當做空氣,略抻了抻衣服。走到樓梯口時,恰逢劉國卿剛送走孟老板,擡頭見到我先笑了下,随即又慢慢斂起,目光在頭頂和領口處徘徊,憂慮道:“你們……發生沖突了?”

我順着他的目光垂眼看了下領子,看不到,不過即使看不到也能猜到必定是被扯得褶皺淩亂。頭發也支楞八翹,因為冬天,頭發長一些暖和,便沒有剪得很短,如今倒是被他看出了端倪。

他指指我的臉,剛才壓在門上被壓得發紅,問道:“他打你了?”

老子怒目圓瞪:“借他兩膽兒!他敢?!”

奇恥大辱!一奸商的打得過當兵的?明明是老子胖揍了他一頓!

“你──”

他還要說什麽,被我打斷:“閉嘴。”又道,“你的孟大老板平安歸去了,可少再整出什麽幺蛾子!跟在我後面,不許亂跑!”

他張張嘴,明智地選擇了聽話。

一場虛幻浮華的晚宴尚未落幕,卻已真正帶來了意料之外的潘多拉魔盒。而鑰匙就在我手上。

只是彼時的我,尚且肆無忌憚,懵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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