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頭腦一念間冷卻!千鈞一發之際全然顧不得衣衫淩亂、褲子脫到一半的境地,抱着被吓得直發愣的小戲子,手臂用力一撐,滾到床下。
我怕小孩子身嬌肉嫩,磕着碰着傷了就不好了,便在落地時墊在他身下。不過再如何清瘦,好歹也是個十七八的大小夥子,藉着下墜的力道,沒他媽壓死老子!
射擊手似乎很業餘,見一擊不中,便迅速撤離,也或許槍藥本就不多。
耳邊風聲漸緊,卻是玻璃被打碎了一扇,玻璃碴子掉滿地。
剛松口氣,還沒來得及思考這次暗殺者有可能所屬的勢力,眼角寒光一閃!下一刻刀鋒奔着左胸紮了進去。
身體被小戲子壓制着,驚駭之下順着本能側過身,刀尖已入肉,直愣愣地劃進了左肩窩!
似乎碰到了麻筋,整條左臂都麻着,動彈不得。小戲子見捅錯了地方,遂猛然拔出匕首,血流随着刀子的離去受到壓力噴了他一頭一臉。
趁着他被血糊了眼,擡腿把他踹到一邊,順勢滾到衣櫃處,右手摸進外衣內兜,拔出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捂着小腹站起來的小戲子。
他看我一眼,把匕首扔到一旁,抹了把臉,開口道:“你殺了我吧。”
臉一扭曲,放下槍,攤手攤腳,緩了口氣,勉強站起來,嘆氣道:“滾。”
他一愣。
“別摻和這些,政治這東西你以為憑你們充斥着熱氣的大腦能搞明白?”我說,“回去告訴你們那幫傻同學,想殺漢奸,先把書念好了再說。趕緊滾!”
近年來學生運動風起雲湧,憑着一腔熱血,搭上性命都在所不惜,卻完全忘記了學生的天職是學習!
開槍的手法業餘,彈藥有限,不可能是任何一個成熟的黨派勢力,那麽便只能是這一群自以為是揚言要為革命犧牲的傻乎乎的學生了。
對于這些學生,真是既氣惱又無奈。他們一心為家國,思想進步,卻選擇了一條淪為被黨派争鬥當槍使的不歸路。
小戲子沒滾,反而站在原地,上下打量我一番,而後問道:“你……你沒事吧?”
眼前有些花了,卻不想給他一副虛弱無力的印象,免得賊膽一起,又他媽捅兩刀,那老子才叫死不瞑目!
“滾!”
他不聽,反而侃侃而談:“日本侵略我東北四省,鐵蹄踐踏我中華大地,此仇不共戴天!誠然如您所說,我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學生,殺不了日本人,那麽殺個漢奸,還是綽綽有餘的!”
我實在不想給他們講道理,都說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要我說根本就是被酸秀才念叨煩了!
左肩窩子的血窟窿血流如注,沿着胳膊流到指尖,已在地上集成了一小窪。
冷睨他一眼,嘴唇因失血過多而發青發紫,偏生還要聽他叨逼叨,遂打斷他怒斥道:“巷子裏發生槍戰,你以為憲兵隊是吃素的?還杵這兒跟我廢話個什麽勁兒?等着被抓嗎!”
像是回應我的話一般,門外隐隐傳出急速上樓的動靜,屋裏一片狼藉,卻是走不出這扇門了。
小戲子也煞白了臉蛋。
越過他瞅着窗戶,這裏是二樓,跳下去摔不死摔不殘,便向他低聲吼道:“從窗戶滾!”
他不再遲疑,開了窗子,跳下去之前回過頭看我一眼,好似低聲說了句“抱歉”,然後縱身而去。
松了口氣,肩膀酸疼無力,腳步聲越來越近,聽着人不多,不過三四個。
抓住外套裹在身上,袖子在脖子前打了個結,然後在房門被強行破入之前按下了把手。
眼前出現的是鄒老板。後面跟着李四和兩個跟班兒。
他先掃視了一圈屋內,後槽牙重重一挫,吩咐李四道:“把房間收拾了,封口。”
然後轉過頭來沖我恨聲罵道:“你個傻逼!”
我眯起眼道:“先別罵我,帶我去你那,準備醫藥箱。”
他沉沉地瞥了洞開的窗戶,而後怒哼一聲,率先走下樓去。
本以為他會帶我去順吉絲房,沒想到去了小盜兒市場。
鄒老板的解釋是,這個點兒,順吉絲房還人來人往,而小盜兒市場三教九流雲集,還有黑市醫院,我這個樣子反倒不引人注目。
在車裏腦袋昏昏沉沉,被他扇了好幾巴掌告訴我別睡,臉都快扇成豬頭了。
在他又一次揚起巴掌時,老子眼疾手快,一把攔了下來,閉了閉眼睛,問道:“羅大公子那邊你怎麽交代的?”
“交給李四了,說你喝多了跟我在一起。”
“哦。”
他瞥我一眼:“你不問問我怎麽找着你的?”
“沒必要,”腦子成了一團漿糊,也不知道在說啥,“你不是說不會害我麽。”
真的沒必要,太好猜了,後巷槍戰,那幫學生有沒些個好裝備,不知道消音,前頭大觀茶園可是能聽得一清二楚,裏面又是一幫日本高官,憲兵隊要是逮不着幾個鬧事兒的,可甭混了!
抓到學生,再問問大觀茶園裏頭的人,有誰在看戲中途去了後巷,答案迎刃而解。
只不過沒想到帶頭找來的是鄒繩祖,這便頗值得玩味了。再看鄒繩祖這陣勢,似乎要将此事化小,小事化了。我是十分贊同的,鬧大了臉面不好看不說,在劉國卿面前可連頭也擡不起來了。
半天沒聽到他回答,腦袋卻被他按在了肩膀上靠着:“難受?”
“沒有,”我說,“就是疼。”
他“哦”了一聲,下一秒又是一巴掌!
“我操|你大爺!”我惱了,噌地直起身!老虎不吱聲你真當它死了?“你他媽還打上瘾了是不?”
“不是,”他說,“快到了,可別睡着了。”
作為小盜兒市場的幕後操控者,有些特權還是很方便大衆的,比如單獨的診療間。
醫生是個留着一撮山羊胡的男人,年紀頗大,滿口黃牙,看上去賊眉鼠眼,不像醫生,倒像是個假道士。
拿剪子絞開上衣,猙獰的傷口已經偏向暗紅,血慢慢止住,他拿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說道:“現在藥品都很緊張,沒麻藥,你忍着點。”
瞅了瞅火上的刀片,閉眼睛有失顏面,睜眼睛……沒那個勇氣。
鄒繩祖突然開口道:“你怎的把那人放走了?”
“一個學生,沒威脅。”
“哦?”他一挑眉毛,很諷刺地笑了,“沒威脅?”
“拿槍指着他他都還能叽裏哇啦說他對祖國的憂思,我能怎麽辦?總不能真殺了他。”
“呵,”他冷笑一聲,“讓你不裝子彈,拿把空槍有意思?”
微一皺眉,那把小刀在靈活的手指間飛快地剔去外翻的爛肉,鄒繩祖塞過來一團爛布讓我抓着,布條破破爛爛,上面殘留着汗漬,味道很不好,之前不定多少個人抓過。
一想到有人和我一樣受過這般苦刑,驀然心底好受了不少。
剜下來的血肉大大咧咧盛在托盤裏,到底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竟有些舍不得。主要是這回肩膀上可真的要留下個碗大的疤了。
消毒水也沒有,醫生随手拿了瓶他剛剛喝着暖身的烈酒就過來了。瞧他一口黃牙,犯了硌應,便對鄒老板道:“你來。”
鄒老板先是皺了皺眉,接着一副便宜我了的模樣要過酒壺,含了一口,對着傷口噴了個天女散花。
老子疼得倒吸一口冷氣,還沒緩過神兒來,他又噴了一口。
如此有個四五次,方上了藥,拿紗布左一層右一層地包好。又開了些消炎藥,囑咐三天後再過來換藥。
這般一折騰也不早了,戲院的戲想來也到了尾聲。我這般狼狽相回家也不好跟家人交代,只好再次看向鄒繩祖。
鄒老板在寒風中惡劣地裂開嘴,陰森森笑道:“你是想去我家還是劉國卿家?”
我深吸口氣,裹緊了鄒老板賞下的棉衣,裏面空空蕩蕩,屁都沒穿。天上飄起了雪花,今夜又是一場茫茫大雪。
壓下一通臭罵,面部努力做出彬彬有禮的樣子,笑道:“當然是您老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