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後悔了

他不敢回家,但又不敢不回家。家校平臺一定已經把成績單發到了楊英手上,季禺背着書包等公交想借口,卻發覺這是他第一次沒考第一。他壓根想不到別的理由,因為他的成績在楊英眼裏已經成為理所當然,而季禺對自己也向來充滿自信。可确實他還是退步了,這是不可挽回的事實。

季禺沒有看到陸钺,他本想着如果能和陸钺說說話,讓陸钺再揉一下他的頭發,也能讓他些許安定下來。可陸钺早退了,悄無聲息地,季禺放學時已經看不到他的身影。

他走一步拖一步地挪向公交站臺,看着停停走走的公交,一個念頭就沖撞上來:要不搭着公交走吧,随便哪一輛,誰先到就上去,走到哪裏算哪裏。可等了許久,遠遠地駛來一輛公交,竟還是回家的那一路。司機已經認識了季禺,他開了門,最終季禺還是上車了。

回家時楊英一如既往地坐在餐桌前,她不說話,季禺就沉默地吃着飯。楊英看着季禺吃完,才終于開了口:“這次月考考得怎麽樣?”

季禺想,楊英早就收到了成績單,何必再來問他?他從入門就悶着口氣,心裏已經開始對楊英無聲地反抗。偏偏要等他吃完,做什麽還要淩遲不幹脆利落地問呢?

但他還是垂着頭回答:“不太好。”

“我看了你們老師發的成績單了,你這次退步得讓我太失望了。”楊英終于開始了她的教育,“第十一名,整整十名!上個禮拜我還對你那麽信任……”

季禺眼神放空,他很想啃指甲,但又害怕激怒楊英,只得繼續拿食指摳着拇指的指甲。只要忍過去,讓她念完也就完了,季禺嘗試着屏蔽楊英說的話,可那些尖銳的聲音仍是要強硬地刺進他的耳朵裏。

“是因為去晚自習的原因吧?你們老師根本就沒管班級是不是?她作為一個班主任這麽失職。”

別說了,求求您,季禺鼓膜一陣陣地被敲打,楊英還在喋喋不休:“我還問了她,她說你最近和那個叫陸钺的走得很近,是不是他也影響了你?想來想去和年段倒一混在一塊,能不退步才怪!”

季禺心裏崩潰,不要提陸钺,這和他沒有關系,他想回擊楊英,一時間竟發不出聲來。他低頭沉默了那麽多年,不反抗早已成為一種習慣。他害怕楊英,不知道害怕什麽,就像兔子見到獅子本能地不敢動彈。他不敢出聲,嘴巴張張合合,一個詞也吐不出來,所有的話語都黏在喉嚨,要吐出一個字來,卻想幹嘔。

“這次的第一名是葉琳舟吧?你的小學同桌學習真的不錯,就是從來沒考贏過你。我上周看到你們放學走一塊就覺得奇怪,媽媽沒有懷疑你早戀,但現在不是談戀愛的時候。有什麽心思都要放一放。”她這時候又擺出一副慈母的姿态。

楊英不提,季禺也就暫時想不起來,而一提到,季禺就覺得憤怒,對葉琳舟的歉意和楊英的不平全湧了上來。不要再牽扯到別人了行麽?

“你說你是不是故意讓她考第一的?媽媽怎麽想也不覺得你會退步……”

季禺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把嘴唇咬出血來,刺痛讓他清醒過來,他的理智已經被體內憋着的火氣都蒸發了,那股熱氣順着喉嚨,終于讓話語沖了出來。

“別……別說了!求求……你了!快閉嘴!”季禺斷斷續續地逼出這幾句話來,“我退步,和別人沒有任何關系……是我自己……的原因。你別再……說了!”

他費了自己全部的力氣,才把這句話說完,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唯唯諾諾地應道“好的媽媽”這樣的話。而楊英卻對季禺十分震驚,她的第一反應是下意識地說:“禺禺,你怎麽能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

季禺紅着眼瞪了楊英一眼,回到房間鎖上了門。

他撲倒在床上,把頭悶在枕頭裏。他沒想到自己真的說出了口,窒息了一陣子,季禺開始感到後怕。一時沖動他撕毀了自己的面具,明天乃至以後要怎麽面對楊英呢?他要怎麽辦才好……他茫然失措,心髒劇烈地跳動着,還在為剛才他做的事而感到振奮。這種感覺莫若說是反抗釋放的快意,那股快意驅使着他,蠱惑着他,快離開。

只要離開了,就不用想怎麽面對楊英了。季禺下這個決心,就好似喝了酒一樣亢奮不止。他借這沖動收拾了書包,把抽屜裏的費列羅和玫瑰都放進了書包裏,他等待午夜的到來,等待楊英睡去的時刻。

十二點整,季禺背着書包離開了家。

走在空蕩的大街上,季禺如獲新生一般吸了口氣。路燈一如既往地亮着,昏黃的光暈排列着指向遠方。

季禺先想到的是去燒烤店。他每天放學搭公交從那兒經過,都能聞到炭火升起的香味。他背着一個大黑書包游走在街口,但沒有人覺得他怪異,黑夜包容了一切,淩晨狂歡的人們完全不會在意今天街上是否多了一個離家出走的人。

他到店裏點了十幾串燒烤,又向老板要來一聽啤酒,拉着小塑料椅坐在街邊,一邊喝苦澀難喝的啤酒一邊聽旁邊的人劃拳講故事。酒一點也不好喝,可他卻記得上次在陸钺家喝完酒後飄忽的快感,他仿佛要刻意去追求,去放空自己。季禺配着燒烤喝完一聽啤酒,臉已經通紅。他打了個酒嗝,去找老板結賬,旁邊一個早已喝醉的人還笑着調侃道:“現在的學生可真了不得……”

楊英從來不許季禺吃燒烤,現在季禺吃完了,大有種報複的快感。季禺想今天就要把所有楊英不允許的都做了。他得意洋洋,整個人泡在一種虛拟的快感中,他逛到了商業街的麥當勞,又點了甜筒和麥樂雞。其實季禺一點滋味也嘗不出來,他心裏有股執着,只有吃到了才肯罷休。他狼吞虎咽,全然不顧及自己已經圓撐了的肚子,機械地把那些東西塞進嘴裏一口一口地嚼着,而嚼着嚼着,他的眼睛就有些酸澀,像喝了醋一般。

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呢?

午夜的街上一片寂靜,季禺走在路燈下看自己的影子變長又變短。他背着書包,後背已經被汗水濡濕了,悶了好久的天氣,就算在淩晨也不見得涼快多少。季禺去便利店買了一瓶果酒,蜜桃味的酒喝起來竟然比汽水還要好喝許多。這個味道讓他想到了小時候他看別人喝的芬達,也許那時候他向往的味道就是現在這樣的。

可是他感覺不到滿足,再多的東西也填不下心中的裂縫。好像有無形的蛛絲裹住他,讓他煩悶讓他窒息,卻仍有風空落落地吹進他的心口。

季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走到了陸钺的公寓下。他到陸钺的公寓門口,想要按門鈴,才猛地意識到現在已經是淩晨,陸钺很大可能已經睡着了。他只好放下書包坐下,聲控燈暗下來,走廊只有窗口能夠看到外面投射進來的微光。季禺把頭埋進膝蓋裏,他想了又想自己,始終是無解,無論是對楊英還是他自己。

他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害怕楊英已經成為了刻在骨子裏的本能,盡管他今天破釜沉舟地跑了出來,也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麽樣子。他其實很害怕,做了這麽多出格的事,已經耗費了他所有的勇氣。現在冷靜下來,他只想要一個人,可以在他的身邊,聽他講講話,或者坐在他身邊也好。

季禺想頂多陸钺出來罵他一頓了,他不想再一個人待在這個漆黑的走廊。他起身按下了門鈴,屋內傳來了聲響,又回歸了寂靜。季禺又按了幾下,站在門口等了十分鐘,再也沒有別的動靜。他開始慌亂了。

他從書包裏掏出手機,求救一樣地撥陸钺的電話,可陸钺關機了,沒有感情的女聲回響在走廊,季禺按下挂機鍵,又給陸钺發了好幾條短信。

「你在家嗎?」

「可不可以回我一下呢?」

「我是季禺。」

「陸钺你可不可以有一次回應我呢?」

「……」

陸钺什麽回複也沒有。

季禺又按了幾下門鈴,終于放棄地坐倒在地上,重新把頭埋進了膝蓋裏。

那一刻,季禺坐在地上,他後悔了。他後悔自己跑出來,後悔自己和楊英吵架,後悔自己成為自己。他想了很多如果:如果自己沒有吃那顆糖;如果自己沒有看到那份報紙;如果自己沒有手淫;如果自己沒有認識陸钺;如果……他能不能把自己的身體洗刷幹淨,從身到心都沖洗一遍,像濾網過濾渣滓一樣把自己過濾幹淨,那麽他能不能重新回到什麽都還沒做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健康,還一無所知,還單純美好,還會信奉楊英的話如整個世界,那他就不會退步,還是那個書呆子,不會成為現在的“壞小孩”。

如果他沒有吃那顆糖,那麽現在的他一定截然不同。

可他還是想要糖果。那份美味在得到後就不會輕易忘記,遇到陸钺後的所有事他都舍不得抛棄。

他想到了以前自己偷偷買的棉花糖,那麽白那麽蓬松。他把竹簽插在自己房間的窗臺上,等着楊英出門再吃掉它。可季禺不知道,棉花糖會被太陽曬化成糖水,所有的糖果都會融化。他期待那顆糖越久,越舍不得吃的糖就越會過期。

但就算季禺冒着身體不健康的危險,最後也都會把它們都一一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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