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春風十裏揚州路

明川離開金陵之後,去了揚州。揚州是言恪的故鄉,言恪曾經跟明川說起過揚州的風土人情。這裏是四方交彙的所在,天南海北的人齊聚于此,一個客棧的夥計甚至會說十幾種方言。

明川踏進一家客棧,客棧名字叫四方客棧,言恪說這是揚州最大的客棧。

他剛進來,就有夥計上前來,用官話問了句:“客官要什麽?”

明川背着小包袱,“我要一間客房。”

“客官樓上請。”夥計引着明川上樓,說話間已經變成了京城口音。明川覺得有趣,又同他說了兩句話,末了叫他送一桶熱水上來。

洗了個熱水澡解去多日奔波疲乏,明川換了衣服,下樓去吃飯。

樓下大堂很寬敞,擺了十幾桌桌椅板凳,燈燭點的足,十分亮堂。

夥計問明川要吃點什麽,明川道:“來幾樣招牌菜,最好有一份湯。”

夥計應下去了,不多時端上來幾盤菜,一邊放在桌上,一邊給明川介紹,譬如長江三鮮,八寶葫蘆,文思豆腐,琵琶對蝦。只是聽他說,明川就覺得十分有食欲。夥計還說,明川若是留的久一點,還能試試揚州十分有名的燒尾宴。

說話間,門口又進來幾個人,每個人都一身短打,身上帶着兵器,帶着滿身的風塵仆仆。明川看着他們,目露驚奇。

“咱們四方客棧接四方來客,不拘是平民百姓,來往商旅,還是這些江湖人,都是每日慣常能見到的。”夥計見他模樣,便同他解釋。

“江湖人?”明川問道。

“可不是。”夥計道:“天下神兵,皆出玉瓊,江湖上最有名望的玉瓊山莊就在揚州。前不久,玉瓊山莊失蹤多年的少莊主回來了,開玉瓊山莊,廣邀天下來客,若是客官早來些時日,也可以去湊個熱鬧。”

“那還真是不湊巧。”

夥計去了,明川看着那些江湖人,眼中透着些新奇。這是明川第一次知道江湖,知道京城之外的另一個世界。

時下已經深秋,天很早就黑下來了,風吹過來,涼透衣襟。

明川在四方客棧住了好些時日,将揚州城逛了個遍。他來的不是時候,沒瞧見名滿天下的瓊花,反倒是銀杏,深秋裏,滿目金黃,樹葉層層疊疊的萦繞,空靈又厚重。

明川幾乎是瞬間便想到了另一處的銀杏,那時候他說要畫下那一樹銀杏,後來幾經波折也沒再提起。說來也奇怪,明明不是十分難的一件事情,卻總也不得行。

既然此時此地想起了,明川也來了興致,撿了個天好的日子,在一棵很老很高的銀杏樹下面作畫。

他鋪開紙,引得一群人來看,有一些才子相互交談,談論畫技。明川聽着他們的言語,心說揚州果然是個人傑地靈的地方,風水養人,不虧說是天下才子出江南。

一幅畫畫完,明川左看右看總覺得缺點什麽,他身後一個儒生道:“只有景沒有人顯得單薄,須知草木無情,須得加上人物,方顯得情真景真。”

明川覺得有道理,手下寥寥幾筆,在樹下添了一個白衣人,雖只顯出背影,卻足以表現出畫中人的風骨。

人是畫上了,明川卻覺得有些不好。身後那儒生也是同樣的想法,道:“公子畫人的技藝遠比畫景高超,旁人一眼便被這畫中人吸引,倒顯得景是陪襯了。”

許是明川畫人畫習慣了,無論如何都是人比景着眼。他轉眼一想,這怎麽能怪我,他人便是如此,站在那裏旁人都是陪襯,可不是我将他畫成這樣的。

不管如何想,明川眼裏都多了一些悵然,他回頭對說話的儒生行了一禮,道:“承蒙指教。”

儒生乍一瞧見明川好看的過分的臉,面色紅了一瞬,道:“不敢,不敢。”

明川笑了笑,更是燦若煙霞,不止儒生,旁人看癡了的也不少。明川自顧自的收了畫,帶着東西離去了。

明川在揚州過了自己的二十歲生辰。

當天,他向客棧要了一碗長壽面,得知是他的生辰,掌櫃的贈送了明川一壺揚州特有的雪醅酒。

曾有詞說,揚州憶,此意少人知。水重水輕全未覺,愁深愁淺定多時。雪醅觸相思。

上等的雪醅酒味中帶些苦,苦味不重卻久久萦繞。明川嘗過之後才明白,為什麽人說雪醅觸相思。

吃完了面,明川走出了客棧,夜風涼,他攏了攏自己的衣裳。揚州沒有宵禁,夜間繁華不輸白日。明川沿着河道,柳葉子都已經變黃。他在一棵柳樹下看一片葉子從枝頭飄飄悠悠的落下來。

河道裏都是随水流淌的河燈,點點燭火如同天上的銀河,點綴着河面。有賣河燈的小販,明川将他所有的河燈都買了下來,拎着紙筆走到河邊,在河燈上寫字。初時還寫些但願人長久之類的詩句,寫到最後每一盞河燈上都只寫了一個名字。

明川看着一盞盞離去的河燈,在無一人是故人的異鄉,很輕易的就承認了他想念容商。容商之于明川,代表着很多東西,愉快的不愉快的,難過的和難以忘懷的。而眼下,撥開那些種種,他就只是很想他。

忽然河對岸傳來一陣聲樂,原來是有人在舉行冠禮,四周架起來好些紅綢,燈燭圍繞着,像是一場盛大的典禮。水邊的冠禮,是揚州人家獨有的特色。

明川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的發麻的雙腿,準備去看個熱鬧。

他走到對面,那邊已經圍了好些人。明川仗着自己好看的優勢擠到了最前面,仔細一看,舉行冠禮的那個竟然就是前些日子跟自己讨論畫技的那個儒生。

儒生很快發現了明川,似明川這樣出色的容貌,到哪裏都不是泯然衆人的。

儒生同身邊的人說些什麽,過了一會兒,走到明川跟前,他拱了拱手,道:“公子若不嫌,不如坐下來一同觀禮吧。”

許是怕他拒絕,儒生一再邀請。

明川笑道:“今日也是我行冠禮的日子,如此有緣,我怎好拒絕呢。”

儒生有些驚訝,道:“既如此,不如公子與我一道加冠?”

明川沒想到還能這樣,周圍的人也道:“既然如此有緣,那就一道吧!”

主家不嫌棄,明川也樂得如此。他想一想,還覺得有趣,自己的冠禮居然是蹭了別人的,更別提這人與自己還是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這個詞很有意思,明川游歷四方,所遇見的莫不是萍水相逢的人,他在京城二十年,竟還沒有這兩個月認識的人多。明川是覺得離別很輕易的人,與一個人相遇相識告別,是他短短兩月間最熟練的事。

興許是因為他已經經歷過最難的離別,所以餘下的,都變得輕而易舉。

揚州好風光,京城卻淅淅瀝瀝下了一夜的秋雨。紫宸殿被燒毀之後又重建,後邊秋千那裏的兩株老榕樹卻沒有挺過來,入秋之後迅速的枯敗下去。容商叫人移了那兩棵樹,種上了好些竹子,雨聲打在竹葉上,平添寂寥。

容商一人坐在廊下,身邊小桌子上放了一把銀壺,一個石榴杯。他一個人自斟自酌,聽潇潇雨落。

明川喜歡坐在廊下,有時候曬太陽,有時候聽雨落。他從來不知道明川這麽坐着的時候在想什麽,直到他自己也坐在這裏。

總歸不是什麽開心的事,容商想,他在這裏坐着的時候,往事一幕幕的浮現在眼前,像是人死之前回味這一生。

明川怎麽會喜歡這樣坐着呢?容商始終想不明白。

他低下頭,明川的冠服就放在他腿上。今日是明川的加冠禮,這冠服是在他冠禮上要穿的衣服。皇帝的冠服複雜又厚重,明川曾說,還好他的生辰是在秋天,若是夏天,悶熱不已,若在冬天,非得将手腳都凍僵了。

眼下可好,幹脆就不要這一身冠服了。

容商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酒壺旁邊放着幾頁紙。那是明川留下來的,一封給靜榮,一封給魏南卿,一封給徐成玉,但其實這些都是給容商的。

明川想全了靜榮的心願,全了徐成玉的心願,也把自己的心願攤在容商面前。

秋風更涼了,廊那頭走過來一個小孩子,是魏南卿,現在該叫他明南卿了。

“你來做什麽?”容商問道。

明南卿一朝喪母,越發的沉默寡言,容商只将他養在宮裏,并不怎麽管他,對他的态度很冷淡。

“我想見舅舅。”明南卿還不知道明川已經離宮的事。

明南卿擡眼看容商,話沒說出口,眼圈先紅了,“我想舅舅了。”

容商瞥了他一眼,道:“你可知道,你舅舅母親沒的時候,也是你這般年紀。他可沒有什麽姨母外祖母陪着,一個人在宮裏過活,比你的處境難得多。”

明南卿低下頭,小聲抽泣。

容商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趕他走,看在他也想明川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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