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硯生醒來時天也亮了,眼幕前一片白晃晃的。頭疼得快要裂開,他半阖着眼撐住頭支起身子來,發現他躺在一張巨大的酒店床上。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領口,衣服還在。

昨天夜裏的片段零零碎碎,無法好好地串聯。只模糊地記得他喝醉酒後被綁架……被綁架?!他立即從褲兜裏摸出手機,定位還是在北京,一個偏郊臨近首都機場的五星級酒店……這怎麽回事?

房間傳來轉動門把的聲音。

林硯生緊緊攥着被子邊緣,随時準備将定位發送給謝銳。

赫然走進來一個身穿黑色浴袍的男人,先闖進林硯生視線的是大片被黑色襯的雪白的胸膛。那人頭發半濕,正拿着浴巾擦頭發,慢悠悠地走進來。

“姜煜世……”林硯生懷疑自己是眼花了。

姜煜世聞言擡起頭,“林……老師,你醒了啊。”他自然地坐到林硯生身邊,伸出手去探他的額,“頭還疼嗎?”

他又不是發燒,幹嘛要摸額頭。林硯生別扭地向後一退,又聽見姜煜世解釋說着:昨天夜裏他将姜煜世當作是綁架犯,還和姜煜世鬥智鬥勇,最後睡着了被姜煜世抱回酒店休息。

姜煜世垂着眼,并沒有說昨天夜裏林硯生輾轉時,突然驚措起來,直到抱住了他的手臂,像爪魚一樣纏着他汲取溫熱,又軟乎乎含糊着說自己頭疼,叫得姜煜世一顆心飄忽在雲間,怎麽好抽回,只好任他抱着。直到清晨等他睡熟了,姜煜世才眯着睡了一會再去洗的澡。

林硯生一下子就羞愧得脖子臉頰紅成一片,他微微張了張嘴,又說不出什麽話來,一個人抓着被子在腦裏做思想鬥争。

姜煜世看間他的為難,替他掖了掖被子,“再休息一會吧,餓不餓?”

姜煜世正對着作為日光最佳捕獲者的落地窗,透過的曦光将眼映得剔透,流轉着光星。整個人浴在熾光裏像是鑲上了一層金白光邊。

林硯生怔着盯住姜煜世的藍眼裏映出的自己身影,渾身不自在,“我馬上去機場。”

“好巧,我下午也有飛機。”姜煜世笑起來,好像真的很開心。

林硯生注意到他欣長脖子上橫着的一道血口,被水泡過而翻出一些白邊,有些猙獰。

姜煜世順着他的視線,狡黠地彎了彎眼,這才開口:“好痛。”又湊近了林硯生,半真半假地凝着他,又低聲重複,“好痛。”擺出可憐的模樣,低沉的甜膩含在口舌間:“林老師好狠的。”

如今這幅模樣的姜煜世像是一只乞求憐愛的大狗,瞬間就讓林硯生回憶起小時陪伴他多年的邊牧,他還能做什麽呢?回過神來時手就已經搭在了姜煜世的腦袋上了,就像他原來撫摸邊牧的頭一樣。

姜煜世的一絲驚措被藏住,他還順勢地拱了拱林硯生的手掌,然後扣住林硯生的手腕,撩起眼皮從林硯生微張的指縫間瞧他,“林老師吹一吹,我應該就會好。”

林硯生這才完全清醒,惱着作勢要将姜煜世推開,又因為手被狠狠捉住而動彈不得。

“滾。”林硯生因為自己的氣力不足而感到羞恥,只能用言語反駁,“讓開,我要去機場了。”他其實知道自己挺沒意思的,這個大明星接他、照顧他、甚至還魔幻地挨了他一刀,他還這麽暴躁。可誰叫姜煜世這麽讨人嫌。

姜煜世眼幽暗着,挑起一邊的眉離開床緩緩走到門口,反手将房門關上。

“嘭”的一聲,随着林硯生心隐隐的一跳,他看見姜煜世竟然靠在雪白的木雕門上,開始慢條斯理地解着浴袍的前扣,腰帶。眼神卻直直凝在林硯生身上,那是獵狼的視線。

他的神情,他的動作,他的一切都像是在畫報拍攝現場。

房間裏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只聽得見的窗外鳴鳥。

終于姜煜世的整一件浴袍被他完全解開,堪堪披在身上,只剩一條底褲。那精心訓練甚至歷經考究的身體,勁瘦而又飽滿,就這麽大肆地展現在林硯生的面前,像是十八世紀雕刻在教堂頂的半神人像,石膏?應該是象牙質地。

他半濕的發墜墜地凝着水珠,不堪負重而經流欣長的頸,蜿蜒的鎖骨,再隐沒于毛織浴袍中。

“衣服穿上。”林硯生不為所動,甚至不去多看他一眼,不知因為什麽。

姜煜世也不太在意,他本來就是要正經穿衣服。可林硯生還刻意地說了這句話,那他的小腦袋裏現在是想的什麽?姜煜世有點好奇了。

林硯生的發勾進耳骨釘裏,他只好伸手去将釘扣摘下,側對着姜煜世,挂在耳廓的銀鏈随着動作搖搖晃晃。

像春水,像柳枝,像此時此刻姜煜世的心。

姜煜世抛開腦內的其他想法,湊上去瞧個究竟。

整整七個耳洞,三個在耳骨上。

他下意識去逗弄了一下林硯生吊着重飾而隐隐發紅的小巧耳垂。“疼嗎?”姜煜世探着頭正對上林硯生。

林硯生瞥了他一眼,将銀鏈重新穿上,沒有回答。

“粉絲也叫我打,但我怕痛。”姜煜世笑起來,“七個是不是太多了點?”

“不是一次打的。”林硯生穿好自己的皮衣外套,将塞在領子裏的短短發尾拉出來,在後腦勺上紮了個拇指長的小辮。

“醫院打的?”

“自己打的。”林硯生望見姜煜世震驚的眼,好心地解釋道,“穿耳器。”

“那林老師能給我打一個耳洞嗎?”姜煜世突然請求道,英挺的臉因紅暈浮現而變得柔和了些。他又灼熱地盯着林硯生,“我只是想,想讓林老師在我身上多留個印記而已。脖子的傷口很快就好,那樣就沒有痕跡了……耳洞的話,我會好好保護的。”

變态吧……這就是HKU的高材生?都這智商這學校還辦不辦了。但一聽見姜煜世提到自己傷他的事,林硯生真的毫無辦法,覺得姜煜世只小他兩歲,卻讓他産生一種帶孩子的錯覺。

他只好說,下次,下次吧。

姜煜世看穿了他,情緒高漲起來:“我不等。”然後立即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叫雷迪去買穿耳器,讓剛起床的雷迪一頭霧水。

“你去醫院打啊。”林硯生有點無奈,掏出一枝煙點燃。

叛逆小少年吞雲吐霧的樣子會讓教導主任抓耳撓腮,可二十五歲的林硯生長着十八歲的外貌抽着四十歲人的煙的樣子的确讓二十二歲的姜煜世覺得性感。

“禁煙房。”姜煜世垂眼奪過林硯生的煙,調笑着看他。又在林硯生不解的眼前側頭親他,又只是極輕的一吻,輕如蝶翼煽動。

像是應急補救似的,姜煜世又從桌上抓過一顆奶糖,撕開塞進林硯生嘴裏,“請你吃糖。”然後将煙按滅在紙盒中。

天知道他多想一巴掌呼在姜煜世的臉上。林硯生皺着眉用後槽齒将硬糖咬碎,發出狠厲的脆響。奶味一下子溢出,蔓延在舌尖,将焦油的苦味沖淡。

姜煜世對吻這件事的态度很奇特,他覺得這再正常不過,只是表述愛意的一種手段。而且如果是去吻不太熟悉的人,甚至是陌生人,之于他的心理負擔比起熟人還要更小些。

這就足以引發林硯生長久的思考了,他開始懷疑姜煜世是不是也在百度百科上做了手腳,什麽英中混血,應該是南美熱情部落來的原始人種才對。

于是雷迪趕到酒店時就看見這樣的情景:林硯生和姜煜世面對面坐着,互相盯着對方。林硯生表情有幾分不解,像是在探究奧妙;而姜煜世只是看着他笑而已。讓他想到早年間家喻戶曉的港片《大話西游》至尊寶和紫霞的城頭對視。他晃了晃腦袋,要驅逐自己的詭異想法。

姜煜世接過雷迪拿來的袋子,裏面是一只穿耳器,一瓶消毒酒精,還有一袋旺旺奶糖。他将奶糖外包裝撕開,哐啷啷地倒在桌上,還在品鑒了大陸特有奶糖後發表意見,“好粘。”

林硯生翻着袋子,“只有一支……?”

姜煜世茫然地擡頭看他,“一支怎麽了?”

“你是一只耳?”林硯生挑眉,又看見雷迪眼裏的迷茫。他想算了,這樣還可以少一點勞動力,“一個穿洞器,一個耳洞。”

“一只耳是誰?”姜煜世轉頭去看雷迪,問道。

“一只……很壞的老鼠,只有一只耳朵,大陸童年動畫片《黑貓警長》裏的反派角色。”雷迪老實地為香港人科普。

姜煜世還想問什麽,卻被林硯生按坐在床上,“你還打不打?”林硯生真是覺得這二十四小時過得實在有點魔幻,再經歷了“綁架”後還要為大明星穿耳洞。他只想快些做完事情離開。

姜煜世點點頭,彎起眼瑩瑩地等待着。

一旁的雷迪才陷入了深沉的緘默,姜煜世這幅模樣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乖巧?他輕輕咳了一聲,離開房間帶上了門。

林硯生淡漠地揉捏姜煜世的耳廓,似乎是在找一個合适的位置,“你想打哪兒?”他沒有注意到自己根本沒有詢問姜煜世要将耳洞打在哪一只耳上,徑直地就選中了藍眼紅痣閃耀着的左邊。左半臉要怪,總是該怪到底的,應該秉承着在任何領域做到極致去的一顆心。他潛意識裏覺得姜煜世也是抱着這樣心思的。

姜煜世耳朵像是被燙了的模樣,紅得幾欲滴血,但面色還是自如,只對林硯生說随便。

林硯生想起姜煜世說他怕疼,還是選擇放棄耳骨的位置,老老實實地用記號筆在他薄薄耳垂上留下了一個印記。

林硯生湊得很近,因為近視。溫熱的氣息撲在姜煜世脖頸,帶起一片驚栗。林硯生唱歌時的神情和現在很像,确切來說應該是如今的林硯生唱歌的樣子。姜煜世腦子裏又一晃而過十九歲的林硯生義演的模樣,他知道林硯生現在不那樣笑了。

他那時多少歲?十七?還沒到,十六歲,應該是念中學的年級。

林硯生是對着誰笑的呢?姜煜世一想到竟然嫉妒得發狂,他哪怕變作那時拂過騰沖的一陣風也好,至少還能吻一吻林硯生的發。這濃郁情緒實在是太罕見,讓姜煜世都沒有反應過來他心裏揣着的思緒是多麽詭異。

在林硯生接過穿洞器時,他感覺到自己的腰被環住,是姜煜世抱住他,攥着他皮衣下擺。他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姜煜世難道是真的怕?

無痛肯定是無痛,商家總還是在意誠信問題的。

短短一個眨眼的瞬間,一聲脆響,痛感比抽血更細微,林硯生熟練地将塑料針推進,又用紙巾按住,噴上酒精。林硯生下意識去看姜煜世的模樣,他分明看見姜煜世一臉平靜,在和他眼神相對的瞬間才皺起了眉輕聲說疼。

林硯生額前的發碎碎散在眼前,有些擋了視線,世界被黑欄栅格劃成一塊塊碎片。但還沒等林硯生伸手将發別在耳後,姜煜世就替他先完成了。

一種熟悉的情感自他腳底襲上身體,彌散至四肢各處,讓他戰栗。林硯生恍惚着,垂眼去看姜煜世,那是迷茫的,遙遠的神情,望向姜煜世那雙赤誠異美的眼,卻直直看到了時光的深處,青春的盡頭。

這樣的熟悉感在姜煜世出現後屢現,随着次數的增多卻絲毫沒有讓林硯生脫敏的跡象。

像嗎?其實也不像。林硯生模糊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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