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姜煜世撐着盥洗盆,擡頭看向鏡中的自己,伸手去觸那一邊發紅的耳。

他不知道林硯生見到他為什麽一點印象也沒有,這讓他有種被遺棄的那種抓心撓肺的失落感。

七天很短嗎?姜煜世藍眼折出迷茫,像是被霧霭遮蒙的寶石。他想,如果他此時此刻真愛上一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哪怕一秒他也會刻在心裏。

在他十七歲的那段記憶裏,中環那一片真是占了不少分量。屢屢回想起來就是夜色中的維多利亞港,明燈璀璨的天星碼頭。他地道的香港人,原本也不愛向那些游客衆多的地方擠,只是因為他要等一個人,只要等到就好了。這樣的習慣一直延續到他的大學時代,導致他學業不太繁重時也會從薄扶林道一路下意識地跑到中環去。

姜煜世垂眼,不知自己現在到底是帶上了一種怎樣的情緒。他輕輕轉動耳洞裏的塑料針管,穿上了幾個小時前還棄之敝履的皮衣。

“哥,林老師已經安全送到了。”雷迪打電話來,聽見那端傳來的登機廣播才讓姜煜世徹底放心。他原本想要和林硯生一起走的,被雷迪和林硯生一通勸說最後只好做了讓步,于是叫雷迪先送航班更早的林硯生。

雷迪本來也不在意姜煜世的個人問題,因為姜煜世的氣質和不斷的花邊将他的定位處理得很巧妙,讓他能夠撇開那些包裝,直白地呈現在衆人視野裏。這真是娛樂圈稀有物種了。

原生的,而又熾熱的,赤誠又游離。姜煜世很會掌控平衡。

可雷迪覺得姜煜世現在的這個态度不太對勁,至少林硯生這個人并不是在安全的範圍之內。他不只一次發現,常常夜裏叫姜煜世起來趕行程,躺在床上迷蒙睡着的姜煜世的手機裏還放着暫停時刻的歌。他們歌常帶搖滾,透過耳機在靜谧的夜裏顯出幾分嘈雜。而姜煜世能聽着搖滾樂入睡,這着實還是要些毅力。

這麽喜歡?雷迪想問,又在再三試探下發覺姜煜世還會裝作不認識暫停時刻,最後還是放棄了。姜煜世這一裝就裝到他這次和林硯生見面,看着大剌剌地說着“初次見面你好哇”的大明星,雷迪是真的搞不懂狀況了。

“那我晚些坐TAXI過來。”姜煜世應着。

又開全國巡演了。姜煜世天天奔波在各個城市,卻和巡演的地圖動向一點也合不上,他真是沒辦法了。原來念書時還可以硬着頭皮請個假就能追着到處跑了,如今工作了牽扯到不只他一人的利益,真是做起事來一點也不自由了。

姜煜世數着日期,演出竟然只剩下兩場。上海,廣州。他心瞬間飄起來,有些慌神,下下周的最終廣州場結束那天,按照合約他應該在杭州剛錄完真人秀。哪怕趁着夜回廣州也趕不上演出。

可他知道自己和林硯生不一樣,他立過的誓是怎樣都要實現的。

逃跑就好了,這種事他最擅長,姜煜世支着下巴想着。

姜煜世左手邊的錢夾裏放着一張破舊的票根,明顯被撕作兩半,又被主人用膠帶細密地補上,妥帖地藏在錢夾深處。

“哥哥今天穿皮衣也太帥了吧我暈暈!”送機的迷妹看見姜煜世生人第一時間就落下熱淚。

機場的愛湊熱鬧的工作人員湊過來說道:“我吃瓜路人啊,但你們發沒發現林硯生和姜煜世怎麽今天都穿的皮衣?”

“你裝什麽路人?秋天穿個皮衣很罕見嗎?你們這種西皮狗,還是沒實錘糖的西皮狗就該自殺一萬遍!”

還沒實錘?都親了還沒實錘?無游戲無懲罰的親。沒哪家正主有這麽勁爆的糖吧?路人都想對號入座了,這個cp發展前景也太優秀了,嗑得第一口糖就這麽魔幻。

姜煜世每次出現都要引起機場騷亂,于是地勤組無敵讨厭這個大明星。今天又是盛況,再來五十個保安都扛不住迷妹的熱情。最恐怖的是,粉絲一般吵于內讧。有素質的粉絲就會在一邊大叫說:“大家有秩序一點,不要擠哥哥!不要擠哥哥!”而這常常都是做無用功,反而還會引發不滿,會被其他粉絲說她就是想等情況可控之後自己取而代之。

看見姜煜世被人潮一路推着走,擠成一根竹竿,還要見縫插針地給粉絲揮手,對着大炮微笑的營業樣子,地勤組突然感受到了一陣心酸。

算了,以後不罵姜煜世了,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姜煜世在起飛前還給林硯生發了句:平安。

他是斟酌過的,是思量過的。以至于在飛機飛離城市上空時他的腦子裏都還在鬥争。是不是說“順風”更好呢?他迷糊着想。耳上的小洞像是發炎了,因為擠壓而疼痛,他一顆滾燙的心,滿腔的血在這個微涼的秋日沸着,叫嚣着要他再努力些,要他認識自己深處的真實想法。

上海真是個複雜的城市。林硯生對這個地方的感情一直很矛盾。

他大學本來該來上海讀,這就足以證明他的确是向往過這個地方的。最後因為一些原因沒有讀完大學,于是心理變得很微妙,連帶着這座城市也一同埋怨了。所以就逃避似的沒有到過上海演出,當然,是五年前還在那個由他做主的小樂隊時了。

彩排了兩次,距離開演還有一個小時。林硯生含着一顆潤喉糖坐在後臺休息室玩手機,才意識到什麽叫:一個人對你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比如說他以往根本不會留意“姜煜世”這三個字,哪怕常年占據熱搜,哪怕頻繁地出現在包裝展板上,哪怕常常從旁人口中聽見。而現在不僅“姜煜世”能闖進林硯生的視線了,還有各路叫得天花亂墜的“姜天仙”“姜sir”“浴室哥哥”都能引發他一系列的駐足。

随手戳進一個在他微博底下留言的姜煜世的粉絲的主頁。看見她置頂微博就是姜煜世今年三月在米蘭走GUCCI的秋冬時裝秀截圖。

不得不說粉絲們都擁有一整套的過人技能,修圖能力放在廣告界也是人才級別的。

姜煜世那個時候還在他的ep《legend》的打歌時期,要契合主題理念“王的加冕”,他将頭發漂成奶金色。也是頂着這個頭發上的秀臺,這完全背離了一個亞太地區的模特需要遵循的特色理論。他完全摒棄什麽亞洲面孔特色需要注意的事項,只站在上面就是對世界說:他就是特色。

姜煜世就這麽穿着藍黑與金交織,蹁跹着繁冗複興手工刺繡紋樣的夾克衫走上秀臺。流蘇随着步伐而搖動,是搖搖欲墜的流星。閃光燈像是鑽石般一顆顆鑲在身上,渲染出一層薄而透的光暈,零星地閃着。此時此刻被光捧着的姜煜世,就像那個被大天使長親吻加持給予祝福的神的孩子。

利用時裝秀打歌的,再找不出第二人了。這套衣服和《legend》的理念真是完美貼合,如果不是mv錄制時這套還沒有出,不然跳躍在各大網站上的獨屏海報上寫真上的一定是它。

粉絲置頂特意将來回的特寫截出,将一左一右的側面拼作成一整張長圖。

右側的琥珀極易受外界影響,被四周絢麗的燈染得幾分斑斓,偏分的發落在這側,金色的發絲落在眼睑上,好像下一秒就有破冬春風将至。

左側的藍眼在淺發色的襯托下是不溫柔的,甚至淩厲的,張牙舞爪地賣弄美麗。赤色的痣沒被粉底遮蓋完全,隐隐透出來,是個不可言喻的輕夢。

林硯生确實對小男生不太感興趣,花美男偶像尤甚,可這并不妨礙他有欣賞美的能力,雖然他自己內心極其不情願。

他下意識點擊了保存圖片,又像反應過來似的想要打開相冊将照片删除,卻在進一步動作以前被謝銳叫出去吃飯了。

暫停時刻夥食開銷一向很大,哪怕有女生鼓手楊夢冰和弱胃選手林硯生在,但光是謝銳和楊廷赫加起來就能吃爆兩家自助餐館。

陸廷赫是他們的貝斯手,樂隊裏少見的比吉他手還能把妹的貝斯手。他是去年才進來的,是一個只是因為去謝銳哥哥琴房裏買琴,就被一路拐賣來搞樂隊的肄業大學生。

林硯生誠心勸小孩兒回去讀大學,不然這個樂隊裏學歷最高的就還是謝銳,作為唯一一個拿到了大學畢業證的人,可把他牛逼壞了。但陸廷赫的意思大概就是:讀不讀大學都沒差,大不了樂隊混不下去就回去繼承百萬家産。

得,還是你更牛逼。林硯生從此再閉口不談。

陸廷赫吃着林硯生的盒飯,含糊着說,“今年怎麽不排香港場?”其實暫停時刻從來沒排過香港場,只是陸廷赫不知道。

謝銳偷偷瞥了一眼林硯生,“排了廣州啊,很近的。”

“我靠大哥,我們最後一次巡演了,都不把地圖踩遠一點?廣州和香港雖然離得近,但意義肯定不一樣好嗎?”陸廷赫發言,“我注定要做個有缺陷的人,這輩子已無法圓滿我的海峽兩岸夢了。”

“海峽兩岸是臺灣和大陸。”謝銳說,“臺灣我們去過了,滿足你的兩岸夢了吧。”

楊夢冰今晚演出結束要去見女朋友,飯也不吃了在一邊舉鐵,畢竟“猛兵”哥不是白叫的。

她看了看手機,激動起來,“你們吵你媽呢,王勝說之前蘭州場因為災害不是取消了嗎?所以場次不夠,現在公司說要加一場香港。演出表發布之後香港的歌迷就組織起來轟炸公司官微,現在又有這個機會,公司還是想着在解散前盡量不留遺憾。”

林硯生在楊夢冰和陸廷赫的共慶盛況下偷偷溜出休息室,走上陽臺點了一支煙。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排斥去香港這個地方,明明從來也沒有真正去感受過。暫停時刻兩年前人氣還不這麽高,輪不到去香港開Live的地步,他便得以躲過一劫。

這種生理厭惡很誇張,誇張到說出來都不會有人信的程度。

四年前他陪着謝銳到深圳要債,事情結束了之後謝銳說從福田口岸到香港去玩兩天,感受一下。然而當列車在紅磡站停下,林硯生剛剛踩上香港的地皮,就覺得有些異樣。看見擁擠幽恻的地鐵道時,看見那些來來往往的港人,說着林硯生聽不懂的話。其實他在車廂裏已經是大腦空空什麽也不能作思考,坐在那裏整個人不住輕微顫抖。

他停在扶手電梯前,身後的人步履匆匆有下件事下個地方要去,從他身後擠出來。被撞上肩的霎時間,林硯生渾身像是過電一樣,惡心感像一頭困獸在他身體裏亂撞,不留餘力,竭盡一切,頭部傳來的鈍感要将他撕咬開來。眼前燈花也開始搖墜,開始旋轉,像是正經歷一場地震。他扶住謝銳,意識都模糊起來,說他要走,快點離開。

謝銳起初還以為林硯生興致大好,來到香港玩什麽情景警匪劇,後來才發現不對勁,只好又摻着林硯生回到深圳,在酒店躺了兩天,讓他們機票都改簽。

“怎麽辦,要我去和王勝說嗎?”謝銳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林硯生沒有回頭,淡淡搖了搖頭。應該只是當時身體不舒服才這樣吧,還将罪名扣在香港這個美麗城市上,真不太好,林硯生想。

煙頭上綴着的豔紅火星杵在夜色裏,像是要将墨雲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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