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林硯生是被冷醒的。
醒來時面對着昏黑的天花板,和已經滿空濕冷到令人窒息的空氣。
姜煜世睡個覺也太不老實了,把他一張被子全部裹走了。
林硯生莫名覺得心裏很亂,從床頭櫃上摸來他的煙,坐在床頭正欲點燃,卻瞥見身旁沉睡着的姜煜世,稚氣模樣十足的姜煜世。
他怔了怔,起身獨自走到陽臺上,将窗給關好,才趴在欄杆上将煙點燃。
薄荷味一下子襲上來,腦子裏的混沌與睡意頃刻被沖散。
林硯生斂着眼去看煙盒:萬寶路黑冰。
他真是很久很久沒有抽過黑冰了,好像只有上高中的時候,不習慣焦油味又愛撐面子才會去買爆珠來抽。
想來他高中還真是個問題青少年。
他胡思亂想太入魔,以至于推玻璃門的聲響都沒注意到,直到姜煜世從後面摟住他,他才回過神來。
“哥,我好困……”姜煜世埋在他的頸間,喏喏開口。
林硯生将煙拿遠了些,“回去睡。”
“我昨天本來沒想睡覺的。”姜煜世說,“我有戲要開拍了,古裝劇。這周要到處跑去辦開機儀式,下周開始就又要進深山老林……走前想多看看你,可太困就睡着了。”
林硯生垂眼從十六層的高度鳥瞰着燈火通明的城市,抿了抿嘴沒有開口,只是将剛剛點燃的煙給滅了。
“我演技只夠對付偶像劇啦。”姜煜世似乎有些苦惱。
他也的确遭受了許許多多非議。
年初姜煜世憑着人氣和公司的實力背景,硬給塞進了劉青和這個戛納金棕榈都捧了兩座的一流名導的半商業半文藝片《籠》裏,演一個民國時期的公子哥,戲份不多,但角色跨度很大。
家族中道衰落,不得不背負起救家之任,屈辱地到昔日舊敵紡織廠裏做工,伺機奪回翻盤要據。而這個人物生性懦弱,只想追求更安逸的生活,後來和那家的二姨太偷情被老爺發現,最終雙雙被逐門。又因不堪世人職責與家人的敵視,最終跳進燈火槳影搖曳的秦淮河裏,湮在歷史長河中。
姜煜世的外形條件招來了許多議論,有人說風流小白臉公子哥的确應該選條件好的,可姜煜世氣質真是不太契合。
而公司當時又不開竅地要求劇組不準讓姜煜世扮醜,所以在影片後段,人物的落魄期,姜煜世仍然熠熠的外貌着實讓人出戲。
再來就是姜煜世初次演戲,态度和準備工作都做得不好。那時他剛出道不久,忙着發唱片,跑秀場,培訓國語,舞蹈,根本沒有多餘時間去深入劇本背後仔細了解歷史背景,揣摩人物。演技流于表面,乏善可陳。尤其是放在一衆實力派老演員之間,姜煜世的演技也就只比演他弟弟的童星好一些而已。
豆瓣上影片評分8.1,很多人都在短評裏寫:那個偶像怎麽進來的,演技造型,太尴尬太出戲,極端地想給一星。但是劇本、音樂、分鏡、王老師劉影帝,他們值得五星,忍了。
姜煜世以及姜煜世的公司都被網友罵怕了,一年來也只接過一個網劇,還是本色出演一個大明星的那種。這次接下這個電影角色,也是公司千挑萬選來的,認為姜煜世可以駕馭。
“你房間貼那麽多海報,和念學的中學生一個樣……”姜煜世一個句子說到後半開始進入重點,“但那麽多海報裏面怎麽沒有一張是我的?”
林硯生覺得有點好笑,“為什麽要貼你的?”
“Johnny Depp.”姜煜世帶些賭氣意味開口,“你貼了他9張海報。”
“他很酷。”林硯生難得顯露快樂,很快地回答,“我很喜歡他。”
姜煜世還是第一次聽見林硯生說“喜歡”、說情感,也第一次知道一個名字蹦出來就能讓他笑起來。
“沒人比他更酷了。”林硯生趴在欄杆上笑得像個高中生,“你知道德普老朋友死後,為了滿足他的遺願,德普花了500萬美元做一尊巨型加農炮,把他的骨灰帶上了高空,灑向天的盡頭。”
“別人不理解,這不是燒錢嗎。但德普說‘如果我只有500萬零一美元,我依然會這麽做。他是我兄弟。’”
姜煜世聽着,覺得林硯生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
“但是他的臉上總帶着一種含蓄的拘謹氣質,敏感又略微有些神經質。表演真誠又有質感。你知道嗎?《剪刀手愛德華》我看了不下五十遍。”
說起他,林硯生竟然能一下子抖出這麽多話來,讓姜煜世越聽越不是滋味。
“哈……!”姜煜世将林硯生轉過來,惡狠狠親了他一口,“你又要讓我傷心。”
“你看看你粉絲裏也有有男朋友還在追星的啊,一個道理。”
姜煜世愣了愣。
林硯生說完一下子反應過來,“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才不管!”姜煜世将林硯生抱起來,“我本來就是你男朋友。”
“我操,姜煜世你個莽夫,放老子下來。”林硯生連連拍他的手臂。
“喜歡Depp還是喜歡我?”姜煜世逼問,不然一定不放林硯生下來。
“德普。”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我不想回答第二遍。”林硯生理所當然地看着姜煜世,也不再掙紮了,就看姜煜世的體力撐得住抱自己多久。
姜煜世也不是沒領會過林硯生的犟嘴,無奈地還是将林硯生放下,回想起林硯生剛才說的那句話,大發慈悲地決定不把偶像和戀人混為一談。
天逐漸地亮起來了,卻還是灰蒙蒙的,雲間有一半是萬家燈火點燃的。
姜煜世肚子咕咕叫起來,于是他也順理成章地叫起來,“好餓。”
林硯生突然想起前幾日困擾他的問題,“……你吃得了辣嗎?”
姜煜世做了個手勢,“還可以吧。”他本來沒有抱有任何期待,但林硯生竟然就去洗漱說是要出門,他也全副武裝地貼着出去,發現林硯生的目的地是小區邊的便民菜市場,着實把姜煜世震驚了。
“哥要做什麽喂我啊?”姜煜世在林硯生身後開口,卻被林硯生一個手勢禁止再有聲音發出。
只見林硯生伫立在菜市場大門口,抱着肘,像個FBI精英一樣暗中觀察,大幅掃視着進出的大媽大爺,仔細傾聽着她們和菜販的交談,仿佛每個人都可能是這起案子的犯罪嫌疑人。
姜煜世一頭霧水,在他還在愣神的時候,林硯生就朝着冷清的左邊第二排的鋪面走去,隔壁的商家顯得熱鬧一些,攤上有個大媽正在精挑細選。
林硯生在這個攤上挑挑揀揀,動作慢條斯理的,讓捧着塑料袋的店主在一旁手都發酸了。而他隔壁攤位的大媽也是很慢,林硯生似乎有意跟大媽保持着同樣的速度。
好像高手過招之前的熱身!姜煜世在一旁呆呆地望着想。
終于,大媽開口,“玉米多少一斤?”
“一塊五。”
大媽皺起了眉,“你這個玉米不行啊,大清早的就焉頭巴腦的。”
“大媽您說什麽呢!都是我四點拉回來的,怎麽會不新鮮呢!”
“這樣吧,十塊,我買十斤。”大媽說着,連忙從底下翻出幾根早就挑好的劣品,指了指,“小夥子學點商業頭腦啊,我買是幫你,明早記得選批好點的。”
“一塊二,我真是一分都不賺了。”
大媽好為難的樣子,“行吧。”
大媽前腳提着玉米走,林硯生後腳就從別的攤位走過來,“我也要十斤。”
當然默認是一塊二的價錢。
然後專門挑揀那些剛剛大媽多次糾結對比後的“略遜”玉米。
姜煜世在一旁都看呆了,他一大少爺,哪裏見過這種陣仗。
他也是越來越覺得林硯生在任何方面都那麽非同凡響了。
買完菜的在回家路上,姜煜世自覺地去幫林硯生提袋子,林硯生卻只象征性地給了他幾個非常輕的。
“哥……你殺價好厲害啊。”姜煜世忍不住贊嘆道,“好酷。”
“我就是不會殺價。被拒絕一下就再開不了口了,所以才這樣。”林硯生說,“剛剛那是李嬸,我從小就認識她。小時候天天被我爸派出來買菜,但又不會選,所以經常被宰,李嬸就讓我跟着她混,辦法都是她教的。她會把她覺得好的放在右手邊壘起來,我只要拿那些就好了。”
林硯生用下巴指指迎面而來的李嬸,又打招呼,“李嬸!”
“小林!”大媽走來,從自己籃裏拿了兩塊紫薯正要給林硯生,擡頭卻看見一旁呆着的大高個姜煜世,然後轉手将紫薯放進了姜煜世提着的袋子裏。
“哎喲,你也不幫我們小林分擔一下,重東西提多了我們小林長不高啦!”
“阿婆對不起……”姜煜世普通話回答道。
“李嬸,我二十五了,早長不了了。”
“啊?怎麽不是小謝?”李嬸湊近了姜煜世,才發現這個口罩男好像不是謝銳,“朋友?”
林硯生愣了愣,說不是。
李嬸想着都一起買菜……可不是同居了嗎!“哦,就是那個啊……!”然後抛來一個我懂的眼神。
林硯生正又要說不是,李嬸就開始對着姜煜世唠唠叨叨,“我就從一個小細節就可以看出你這個人沒有點擔當,至少一人一半,更何況小林那麽瘦!”
姜煜世聽不太懂,茫然地看林硯生。
林硯生解釋道,“李嬸,他香港人。”
“哦喲,香港人有錢哦。”李嬸改用了川普,感嘆道,又想起什麽,“我給你說,這種殺價不代表什麽哈,你不要亂想。我們小林本來也很有錢的,只是讓那些無良商家不要賺些黑心錢,是正直,不是我們摳門,你懂嗎?”
姜煜世被訓得連連點頭。
李嬸抄出一根大蔥對着姜煜世,“小林這麽多年不容易,你以後如果欺負他,坐船去香港我也會找你媽老漢兒談話哈。”
“不會的阿婆,不會的。”姜煜世鄭重起來,“我不會欺負他的,能和他現在在一起我都覺得每分每秒像是做夢了。”
“林硯生是我的初戀,也是我最後的戀愛。我永遠愛他,直到死。”
林硯生愣在一邊,回神過來爆紅着一張臉,扔了句“李嬸拜拜”就把姜煜世一路逃似的拖走。
“你在別人面前說些什麽呢!”
姜煜世沒有說話,嚼着硬糖笑起來,在小區那棵烨烨的白玉蘭下給了他一個奶味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