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們晃悠悠買了票上了天星小輪。

船上人已坐滿了,林硯生就呆呆跑到甲板上趴着欄杆望着。海風帶來鹹腥味,他張着一雙微微近視的眼,世界都變得斑斓而朦胧。

“這麽慢,我都要睡着啦,還以為是阿婆老家江南的小舟。”姜煜世在他身邊說,“過岸這麽短的距離兩分鐘就能開到啦。”

“我第一次坐船。”林硯生自顧自地開口。

“啊,那我該努力掙錢給生生買游艇了。”

“我買潛艇。”林硯生望着對岸徐徐運行的摩天輪,“上天入地都是挺朋克的事,別人在西雅圖搶飛機去看看這個世界有多闊。我也想死得自由一點。”

姜煜世垂眼看他,有點惆悵的樣子,“你是自由不了了。死前一定會被我粘着。”

林硯生瞥了他一眼,笑起來。

船緩緩靠岸,林硯生難得像個小孩搶做第一個跳出的人,踏得船板搖搖晃晃。

又到了公演結束那天,姜煜世帶着他逃到的維多利亞港灣。

姜煜世摸了摸他的手腕,“我上次問你‘我是你的Angel Lover嗎’,你怎麽回答的?”

他一下俯身又湊近林硯生,“再給你一次重新回答的機會。”

林硯生最看不了姜煜世另一面的強勢樣子,耳朵又開始發燙,推着他讓他快走。

姜煜世只手攔住他,看了看腕表,“現在21:23。”

林硯生疑惑地看着他,又聽見他開口,“哥,你還有三十七分鐘思考時間。”

林硯生緊張地環顧四周,半晌憋出了個點頭。

“姜煜世你真的很幼稚,只有小孩兒才會強行要求語言證明。”

“我多難啊,哥。”姜煜世心滿意足地攜着他繼續走,“被愛證明當然拿得越多越好,我貪得無厭,我也早給你說過的。”

林硯生以為姜煜世會帶他回自己家,卻沒想到坐的士曲曲折折地上了太平山。

“我們要去哪?”林硯生後知後覺。

“阿婆家。”姜煜世捏了捏他掌心軟肉,讓他緊繃的肌肉放松,“你不是還在‘送對象長輩最好的禮物是什麽’嗎,該讓你大展身手了。”

林硯生瞬間臉就紅透了,他在姜煜世邀約之後就開始焦灼,缺乏的人際交往能力讓他暈頭轉向。于是林硯生選擇求助萬能的百度,上網搜索着送長輩的禮物。

他敢保證,那個“對象長輩”是百度的聯想,他絕不是刻意去搜索的。

竟然被姜煜世看見了。

“阿婆一定很喜歡你。”

他聽見姜煜世的話,更緊張了。

天知道這是什麽見對方家長的庸俗戲碼!怎麽還能發生在他一同性戀的身上,他怎麽能還有得到這樣的機會呢?

他緊張因為他太寶貝這個本不該發生在他身上的機會。

姜煜世不說,可從哪裏看着都知道姜煜世是這樣珍重這段感情,做出一切努力讓它變得不異端,不畸形。

半山腰上有許多零星分布的別墅,他們停在一棟白色的房子前。

林硯生只聽說成龍還是誰的在這邊兒有房子。

一進門有阿姨給拎包端茶的做派着實吓到了林硯生。

裝修十分典雅,不富麗堂皇,卻也能夠感受到貴氣。

林硯生踩上那瓷白地磚整個人都不自在了,确認了好幾遍要不要脫鞋。老太太不在客廳,姜煜世像是上去打招呼,留他一個人和幾個阿姨面對面坐在沙發上,那些阿姨都朝他不知為什麽的笑。

林硯生捏了捏自己牛仔褲布料,盯着桌上的姜煜世上幼稚園時在石澳海灘堆沙子做出的勝利姿勢。

林硯生放下那杯飄着幾朵茉莉的花茶,從行李箱裏拿出那一條長長的禮盒。

“生生。”姜煜世從二樓探出頭來,向下喊他。

林硯生閉了閉眼,從樓梯上走上去。

姜煜世再看見林硯生,不禁一怔。

林硯生把耳上的銀鏈銀環全部取下了,頭發微長的,在腦後整齊地束上一個小辮,帶着姜煜世的圍巾,把後頸的紋身也遮得完全了。抱着盒子,一束花,有點赧意,又有點為難地伫在門前等待。

沒來頭的,姜煜世突然很想哭。

林硯生小心翼翼,又顯得有些笨拙的樣子,才讓姜煜世領會到了,為什麽林硯生會說‘小孩才用言語拿證明’。誓言固然動人,可行動一定更銘心。林硯生的不言不說,卻為了他,也能像蚌被剝開袒露軟肉,呈現出獻祭一樣的誠懇。

姜煜世直直牽過他的手,走進書房。

陽臺上老太太正坐在輪椅上澆花,聽見門前的腳步聲,匆匆回頭。

“林生啊。”老太太順勢牽過林硯生的手,和煦地笑。

“阿婆好……我、我叫林硯生。”

姜煜世在一邊快要笑死了,“阿婆知道你叫林硯生啦,林生是愛稱。”

林硯生頭腦更不清醒了,正支吾着不知道說些什麽,背上卻溫溫的貼上一掌,輕輕地,輕輕地拍着,他怔怔地去盯着老太太。

“阿婆,你最好多碰碰生生噢。聽他朋友講,原來他們租的房子十三樓死了人,半夜在窗邊有哭聲,但生生住進去之後就沒有了,整棟樓的住戶都很感謝他!”姜煜世說着,把一旁的林硯生都聽懵了,他怎麽不知道這種鐘馗驅鬼的故事發生過在他的身上。

“時運高聽唔明啦!”老太太連忙閉眼念着,而幼稚的姜煜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反應,快樂地坐到一旁吃起小餅幹來。

林硯生無措地望了姜煜世一眼,下意識地安撫着老太太的背。

老太太片刻就笑起來,“阿世講得不錯,果然是靓仔。”

“對啊,難怪我十七歲就對他一見鐘情。”姜煜世在旁邊賤兮兮地說。

“癡線。”老太太也是個敢愛敢恨的主,“林生還很有才華啊,我上周聽了album哦,阿世講說都是你寫的!”

“沒……沒,只有一些。”林硯生有點受寵若驚,又把長盒子拿到面前來,“阿婆,不知道能帶點什麽,就準備了些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那是一條蘇繡絲巾,出自聞名遐迩的蘇繡大師。林硯生知道了老太太祖籍江蘇,于是想着送這個,可那大師早在六年前不再出山,林硯生托朋友從一個收藏家裏高價收了這條。繡了淩美白梅,像繁星一樣綴在巾面上。

“我很中意,多謝、多謝林生。”姜煜世大概是承襲了老太太的飽滿情緒,林硯生看着老太太笑起來的樣子,竟然多多少少能覓得些許姜煜世的前跡。

老太太揮手趕姜煜世出去,留下林硯生獨自在書房裏,臨走前姜煜世還在指了指腕上的表。

“撲街仔。”老太太笑罵一聲,回首來看林硯生,“他不讓我把林生留得久了!害怕我更中意林生,不要他了嗎!”

林硯生局促地笑了笑,但緊張早被老太太的和藹沖淡了大半。

“林生,別緊張。”老太太還是說。

“阿世給我講的好清楚,關于他的暗戀心路歷程,真是好笨。”老太太牽過林硯生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之間,“他中意,那你一定是很好的人。”

“……我不是。”林硯生抿着唇,覺得太難堪就脫口而出了這一句,“我不是,阿婆。是我走大運,遇上姜煜世。”

老太太撫着他的手背,“你必須是。”

“你看姜煜世那樣子,其實他很單純的,也很傻的。認定什麽一頭就栽進去,完全不去權衡利弊,只顧自己開心。”

“我希望他的感情不會為你帶來困擾。”

林硯生連連搖頭,說沒有。

“阿世第一次給我說,我愣了好久,我在想那麽多女孩子圍着他,他幹什麽要喜歡一個離他那麽遠的人,還是個男孩子。我說,萬一人家不喜歡你,不喜歡男孩子,你也要去糾纏嗎?”

“然後阿世就說啊,喜歡這種事又不受人為控制。他會告訴你他的心意,用他能夠做到的最鄭重的方式。”

“但如果你不願意,不接受,他也願意,讓那一切再次變成他一個人的心意。”

林硯生心像是放進酸水裏浸了,澀澀的。

“當時我就覺得,也沒什麽好多講的啦。十七歲的阿世講這些話,讓我覺得他從那個常常把女孩弄哭的小混蛋一下子長大了,開始明白責任、空間、溫柔和愛。”

“林生,是我自私。”老太太斂了些笑意,“我想請求你,就算将來或許有什麽原因、什麽沖突,讓你們不能一起走下去,也千萬不要傷害阿世的愛。”

“不管怎樣,你們都該是彼此美麗的記憶,你們的愛與心都該永遠熱忱。”

林硯生胡亂地點着頭,他還能說什麽,他不知道如何回饋那一份份濃厚的愛意。

老太太深深望了林硯生一眼,擁住他,手緩緩在他背上拍打着,給了林硯生闊別已久的一種情感。

“和阿世多回家。”老太太說着,“今天我是留不住你了,那個撲街仔好像有大事要做。”

林硯生混混沌沌地,根本沒有注意老太太後半句的話,只顧着應着。

直到被姜煜世拖出家門,林硯生都還是懵的。

“哥現在看起傻乎乎的。”姜煜世牽着他走到無人的上山道,錦簇的白花紛紛揚了滿地,輕輕走也能夠被帶起。

冬天也會有花開嗎……林硯生呆呆地想,“我沒有。”

姜煜世吸了吸鼻子笑起來,“我想唱歌。”

林硯生經受了山上的冷意,随口說,“我點一首,冬天裏的一把火。”

“不會。”

“費翔當時是我媽夢中情人。”林硯生突然有點傷感,在他和姜煜世的外婆接觸之後,那種感覺一下子又湧上來了。他不知道怎麽定義,是家的溫馨嗎?那些東西他早就沒有了。

姜煜世握緊他的手,半晌,開口說:“阿婆講,他現在有兩個孫子啦。”

他又面對着林硯生,去頂林硯生的鼻尖,“以後我們可以一起看冬天裏的一把火。”

“早沒放了,傻逼。”林硯生垂眼。

他徹底沉溺進什麽裏去了,也知道自己很難拔出來了,畢竟貧瘠的人對光熱都很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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