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去香港?”
姜煜世點點頭,“拍攝結束之後。你有行程嗎?”
林硯生愣了愣,“……沒。”
“要過春節了!”姜煜世算了算慶功宴的日子,才發現渾渾噩噩地又過了一年,“我先陪你回家過年?”
“不用,我家就我一個。”
姜煜世凝了凝眼,牽過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間。
“沒事。”他一下看到姜煜世的眼神,“我沒事。”
林硯生明顯有些緊張,“……我需要去見你的家人……嗎。”
姜煜世吻了吻他的額,“不用,只是去拜訪一下阿婆,再帶你玩玩香港,就當是度假好不好啊。”
“好。”
當夜林硯生趁着姜煜世睡得沉,招呼也沒打就離開了,他不能和姜煜世作常人的告別儀式:姜煜世一定不會讓他走。
年前還有大堆的工作要處理,更何況……更何況他一大男人,過着成天窩在別人酒店裏白天沒事做就發呆、晚上又沒辦法睡覺的腐朽日子怎麽能行。
姜煜世腆着臉管這叫:金屋藏嬌,氣得林硯生直想揍人。
林硯生沒帶許多東西,只一個小號行李箱。是他根本不知道要帶些什麽,一去想這件事大腦就會變得空白。
當夜色入港時他抵達香港國際機場,稀裏糊塗取完行李就坐到星巴克發呆。
姜煜世航班比他晚一些,等待的時間太過漫長,于是他點了個拿鐵,又被牛奶刺得反胃的同時懷疑自己為什麽要去将就冬日,而不去點一杯合口味的冰美式。
是,他緊張,他緊張得要命。他怕自己的格格不入被識破,怕因自己害得姜煜世被指責。
林硯生浏覽着沒有連上網狀況下的網頁,連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
“生生。”一個沉沉的聲音突然自他頸彎響起,林硯生慌着一偏頭就被飛快地啄了一下唇。
姜煜世又把臉匿回卡其格紋的羊毛圍巾裏,只露出一雙彎着的眼沖他笑。
“回家。”姜煜世大剌剌地牽過林硯生的行李箱,再握住他。
他們坐着機場快線,在尖沙咀下的車,原因是姜煜世想吃蘋果派。
“你家住哪兒?”
“原來上學,在皇後大道買了房子,後來不回本家就會住那裏。”
林硯生遲疑着去打開谷歌地圖,被姜煜世一手攔住,“有我在還需要用map嗎。”
林硯生執着,指着手機屏幕,“這不是還遠着嗎?我們不該在中環港澳碼頭下?”
姜煜世捏了捏林硯生的臉,轉身上前湊到麥當勞甜品站的收銀臺,“兩份蘋果派,兩杯Ovaltine。”
姜煜世連忙又跟一句,“唔好意思,四份蘋果派。”
“這麽多?”林硯生一怔。
姜煜世接過牛皮紙袋,笑容露出了犬齒,“同你講過我超中意食麥記的蘋果派呀。”
走到一個沒有無人過經的窄窄小道,他推着一杯阿華田脆脆交到林硯生手上,“嘗嘗看。”
‘不愛喝甜的’一句話沒有好好地從林硯生的嘴裏蹦出,姜煜世瑩潤地朝他笑着,帶着希冀的樣子,讓他根本提不出一點異議。
十分醇厚的麥芽甜味,濃郁又綿軟的飲料。
入口太燙,讓林硯生露出了狼狽模樣,燙得他張着嘴朝自己扇着風。
姜煜世用手背為他擦大衣上的水漬,又望了望四周,去舔去林硯生嘴角的飲料。
可他自己也是個狼狽樣,蘋果醬殘餘在嘴唇上,甚至鼻尖,随着動作沾上了林硯生的下唇,留下一份甜膩的清香。
林硯生覺得有點好笑,伸拇指去擦他的鼻尖,“你是小孩子嗎,吃東西還能吃的到處都是。”
“做生生的BB呀。”姜煜世還是笑,順勢含住他的手指,又黏糊糊地去捉他的舌。
香港的冬日不很冷,霓虹太絢麗,封存最後的蕭瑟。
他們在衣袖間匿着讨一場牽手,是一場隐秘的浪漫宣誓。走過擁擠的彌敦道,路過印度人穿梭的重慶大廈。林硯生說他想起金城武了,姜煜世強調這個時候只能想起姜煜世。
也許是他們走的太慢,一路上,身後的店鋪都接連停止營業,前路卻一直燈火通明。
他不知道姜煜世為什麽會選擇帶着他在晚上壓馬路。
眼前的場景漸漸有些在林硯生的腦海裏有了些印象,看着那個牌匾的瞬間,那些記憶如同決堤的江水一樣襲來。
尖沙咀警署。
他太敏感了,細微到能記起任何一個細枝末節,他記得右轉幾步路的那個擺着橙黃吸煙缸的垃圾桶,記得門前的小香樟樹,記得長而窄的樓梯和它冰冷的不鏽鋼扶手。
死亡證明、争吵、丢失、沖突。一切的一切都在他腦裏掀起一陣狂沙,作勢要将薄木摧毀殆盡。
林硯生想閉上眼,他想逃,卻全身僵成一塊,手腳也動不了分毫。
“林硯生、林硯生。”姜煜世将他抱得緊緊的,灼熱的體溫一下子環繞上他,才讓林硯生分心出來意識到自己竟然全身發冷到這樣的程度。
“看着我,林硯生。”姜煜世沉着眼垂頭望他。
林硯生迷茫着擡頭,停下全身的發顫,“……是誰的錯呢。”
“不是我讓沈澤來香港看我演出的話,他就不會死,不會死在那裏都不知道。”林硯生迷迷地去瞥那警署門前搖曳的香樟葉,“海多冷啊。”
“我一個交代都給不出。沈時瀾問我‘林老師,我哥呢,他不是去找你了嗎’。我怎麽回答,我能夠怎麽回答?我不知道。警署在海航記錄上發現了沈澤的登入記錄,問了在同艘輪船上的服務員,乘客,最後找我說是可能是當事人自殺行為。”
“……要我怎麽信?”沈澤在他心裏是絕對的朝前看與溫暖的代表,是他太過篤定,或是太過依賴,他不信沈澤也會選擇消極的途徑。
“不是誰的錯。”姜煜世說,“不是他的,更不是你的。”
“沈澤喜愛你,你的音樂,所以來看你演出。”姜煜世認真地說,“也許當時遇上了什麽不能夠解決的問題,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可那一切都過去了,五年了,林硯生。”很難以形容每次姜煜世半夜轉醒聽見林硯生迷迷糊糊地說一切是自己的錯的心情,所有人都知道,從頭到尾,這事情根本就和林硯生沒有關系。
“林硯生,是你說的,每個人是獨立的個體,我不該把目标放在身上,你也不該把罪過攬給自己。”姜煜世将他抱得十分緊。
林硯生覺得痛苦,他自己的确做不到,他一點不想姜煜世變成和他一樣軟弱的人。
“你總以為你只有沈澤,可你想想,是嗎?”
“五年前和現在的你不一樣。”姜煜世說地很認真,“你有音樂,有朋友,有仰慕你的人,還有我。”
“我知道。”林硯生早知道,不然也不會在找回記憶後第一時間去找到姜煜世,“我只是,只是不甘心。”
姜煜世沒有再說話,把他抱得緊,知道林硯生早就清醒,他只是想在今夜把一切都終結。
林硯生看見一片香樟葉自他的腳底被港風卷起送進朦胧的夜中,好像越飄越遠,很快地,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林硯生伸手去推他,說走了。
姜煜世垂眼去扳林硯生的臉,“不難過了?”
“你滾吧。”林硯生獨自走到前面的垃圾桶旁,燃起一支煙。
姜煜世正要跟過來,卻被林硯生制止,“別過來。過來吸二手煙?”
聽見林硯生的這一句,姜煜世突然意識到,林硯生從不在他面前直接抽煙,看見他來了也會滅掉;常常在他熬夜的時候也會裝作生氣的樣子,不理他,好讓他去睡覺休息,結果第二天清晨他醒來時還都能聽見聽筒那邊窸窸窣窣的活動聲。
雙标怪。
姜煜世從他手裏攥着的煙盒裏抽出一支含在唇間,垂眼去碰他燃着的煙頭。火星乍現時又挑眉輕笑起來,他吸了一口,将煙吹到林硯生的面前,再低低地說了一句話。
“要死一起死。”
橙紅色火星映進他的眼裏,淩厲又柔情。
姜煜世抽煙的樣子很酷,不知道是不是他有刻意在裝。風衣的領子被吹得翻飛,而他藏在風裏沖林硯生笑。
林硯生愣了愣,低頭笑着罵了句傻逼。
他以為姜煜世是玩笑話,可就這一句話姜煜世比誰講得都真摯。
“我以為你不會抽。”
姜煜世從錢夾裏拿出最深面的兩張。
一張殘碎又被仔細拼接的演出票根。
一張展開的萬寶路黑冰煙盒正面。
“本來不會。你帶壞中學生。”他叼着煙揚了揚那個煙盒,笑着說,“我來後臺找你那天,你弄丢的。”
林硯生五年前給他織一個夏天的美夢,還有留給他許許多多、許許多多的有關青春矯情的痛悔。
迷路在中環的那夜,他跑着、跑着,最後在碼頭下面的狹窄、肮髒的廁所裏面抽出林硯生落下的那一盒萬寶路裏最後一支點燃,他大口喘着氣,手也在抖,被煙的味道嗆得咂舌。
他一面告訴自己沒關系會再見的,又告訴自己有點眼力見就別再去找。眼淚滾燙的,把煙卷洇濕。
十七歲的他胡亂地抽,只是含在口裏,不會向肺裏吸。腦子裏全是林硯生在新生代後搖人紀錄片裏,靠着牆壁含着煙整理衣服的樣子。林硯生不喜歡點開煙灰,常常露出天然的神情,看那煙灰自己垂落,像是觀賞一場自由的跳傘項目。
林硯生下意識摩挲那舊紙仍完好如初的紋理,他太難過,太感慨,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人,把他林硯生這麽當回事。
兩支煙被揉進那橙黃的煙缸。
姜煜世凜在風裏,半晌,突然說,林硯生,戒煙吧。
林硯生望了姜煜世一眼,沒有說話,僵持了一會。
等到姜煜世都要開口反悔時,看見林硯生一下子把煙盒裏的煙全部扔進垃圾桶,又反應過來,從皮衣裏摸出打火機一同扔進去。
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不沉悶,像風鈴響。
林硯生走到姜煜世的面前,從姜煜世的手裏奪過那破舊的票根和老版煙盒,悉數葬進垃圾堆裏。
然後拽下他的領子給了他一個薄荷爆珠渲染的清涼的吻,把新的煙盒再次交到他的手裏。
“走了。”
那是姜煜世得到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薄荷吻。
結束了。姜煜世想。
一切重新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