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啊”
發梢滴水,無聲地墜落在蜻蜓的右邊翅膀上,池念一下子回過了神。
他匆忙地退回了床邊坐下,不忘神色鎮定地誇奚山:“紋身挺漂亮的,就是……這個位置,紋的時候應該很痛吧?”
“紋身哪有不痛的?為了記住,痛也無所謂。”奚山說,又把頭發放了下來。
水滴沒入T恤,暈染成深一號的顏色,奚山喝完了水,放好杯子赤腳往回走了兩步,去行李箱邊找襪子。池念始終以視線如影随形,剛洗過澡的奚山比遇見時又柔和更多,清爽,濕漉漉的,淺黃T恤深咖色五分褲,小腿線條繃直了……
像個懵懂的大學生,愣是有一股白楊樹的味道。
他看得太久,奚山擡頭時兩道目光撞在了一起,池念這才如夢初醒般地站起身,不等他問,就朝浴室挪動:“啊,我也要去洗澡。”
“你有換洗衣服嗎?”奚山随口問。
池念愣住。
把這茬給忘了,他穿過的那幾件T恤襯衫皺成鹹菜,直接被扔在了戈壁裏。
他不回答但奚山已經明白,忍俊不禁,繼續在行李箱裏挑挑揀揀一陣,拿了件T恤與其他什麽東西裹成一團扔到池念的床上:“喏,這件,網上買的小了一個碼,有點緊……你穿可能正合适。還有內褲,只洗了一次,我沒穿過,湊合一下吧。”
池念臉有點熱,低頭收拾着:“謝謝……這邊有超市什麽的我晚上就去買。”
“有潔癖?”
池念搖頭:“也不是,我就……”
“我都沒覺得有什麽。”奚山開過玩笑後就教育他,“都是新的,現在這條件能穿就穿吧,兜裏只剩一萬多還是省着點花,你覺得呢?”
他說這些時就像個語重心長的哥哥,池念被說服了,紅着臉嗫嚅一句“那好吧”,抓起衣服逃也似的奔進了浴室。
可遲遲沒有脫衣服,池念透過百葉窗縫隙,奚山正收撿行李。他試着拉了一下百葉窗,發現壞了,只能拉到中間的位置。想到剛才的畫面,他心裏明白奚山不是故意,尴尬的同時又無法自控地去想對方的樣子。
如果……等會兒,奚山好巧不巧也看見了那怎麽辦?
思緒被捆着,脫衣服的動作就變得很慢,甚至不太敢去抹磨砂玻璃上的水蒸氣。池念磨磨蹭蹭半晌才脫了一只襪子,怕被催,可更怕被看。
他第一次這麽想當個心大的直男,幾下洗完,然後當做無事發生。
好在奚山的電話鈴聲拯救了他,池念聽見奚山“嗯嗯”“好”了幾句,他挂了電話,走到浴室門口敲了敲:“池念,你在洗了嗎?”
“沒有!”差點破音。
奚山:“那你慢慢洗……就,我之前買的東西寄到酒店的,現在人在門口等簽收,我先去一下。待會兒就不上來了,洗完下樓,我在大堂等你。”
池念猛地松了口氣,答應得異常爽快:“好,你快去吧。”
奚山又叮囑:“下樓別忘了房卡。”
“知道知道知道,你快去吧,快點。”
雖然搞不懂為什麽池念突然催促,可能快遞更要緊,沒多久,關門的動靜回蕩在玄關,池念立刻三下五除二脫光了去沖澡。
熱水讓身心都舒緩活絡,等站在鏡子前吹頭發時,池念已經完全從幹旱裏緩過來了。
他舔舔嘴唇,從鏡子裏看自己:
确實比實際年齡更顯小的長相,眼睛大、下巴略短所以臉看上去有點偏圓顯得可愛幼齒,滿身褪不去的學生氣。前段時間都不注意打理發型,這會兒才發現劉海已經長得遮住了眉毛,有點影響視線。
奚山的衣服穿着還是顯大,擡手時往另一邊垮着,露出鎖骨。池念往邊上撥了撥劉海,手指停頓,輕輕一按自己鼻尖的一顆棕色小痣。
像一粒灰塵,始終黏着他不放。
池念從青春期開始就不喜歡這顆痣,總想等有空就處理了,可它不痛不癢,沒照鏡子也感覺不到,所以至今沒空。
這次找到地方住一定去點了,池念暗下決心。
離開房間時池念的目光在手機上停頓一拍,他不知道出于什麽心情,吹頭發之前去給充上了電。但仍沒開機,池念對自己說我只是怕錯過重大新聞。
他拔下充到30%電的手機,關門下樓。
奚山沒坐,靠着一根柱子等他。池念叫了一聲“奚哥”,他就慢吞吞地擡起頭,朝池念稍微點了點下巴。
“餓了麽?”奚山問,帶着他往酒店外走去。
“還行。”池念看他兩手空空,“不是說下樓拿快遞嗎?”
奚山:“給寄存在前臺了,非要我親自簽收,煩。”
他的口頭禪好像就是“煩”,可池念看來這更接近于一個語氣詞,因為奚山每次這麽說都還帶着笑。不洗澡髒死了有點煩,道路颠簸煩,天氣太好太壞都煩——除了接電話那次,池念從未覺得他是認真的。
在酒店一通折騰後也沒到七點,奚山說已經訂好了位置,又去開那輛越野車。
德令哈比池念想象中更接近一個普通城市的樣子,行道樹多是白楊,有河流經過,商店熱鬧,行人飯後沿街散步,令人一時記不起這裏位于青藏高原。
奚山把車停在街邊的車位,招呼他:“到啦。”
這是奚山說的老嚴烤羊肉店,總店分店隔一條街,兩層樓,都人滿為患,還沒走近先聞到一股足以垂涎三尺的孜然香。
池念咽了咽口水,立刻餓了。
清真餐廳,服務員和廚師大部分都戴小白帽或頭巾。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和奚山核對了預訂信息,引他們去二樓。
每張桌子周圍用板材圍上,挂了門簾,配合那些精致的白色镂空裝飾,就成了一個個簡陋的互不影響的小包廂。奚山和池念坐一張桌子,他們只有兩個人所以略顯空曠,但奚山挺自在,指了指牆上的菜單讓池念點。
“我不太懂啊,你點吧。”池念瞥了眼旁邊熱情洋溢的服務員,“我第一次來。”
奚山說好吧,指了幾個菜,池念沒注意聽,低頭先讓手機開機了。
有點卡頓,緊接着最上方猛地跳出一條短信提醒。
池念的呼吸暫停一拍——“預防鼠疫,人人有責。您已進入海西境內,為了您和他人健康,請自覺做到……”
什麽哦,甚至都不是“青海旅游歡迎您”。
無言以對,甚至開始失落。
服務員拿了菜單走後,奚山說:“我在德令哈可能就待兩三天,你打算……這兩天是玩一玩,還是,想想接下來去哪兒?”
他沒有挽留自己的意思,池念端着塑料杯,把深褐色的高原土咖啡蕩來蕩去:“我也不知道。”
“那慢慢想,還有時間呢。”奚山兩只手托着臉,隔一張桌子看他。
池念說好。
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跟上奚山,手指下意識地在屏幕劃來劃去。
點進微信時突然蹦出許多未讀消息,小紅點看得他心驚肉跳,又不敢點進,連心跳都莫名加快,只好欲蓋彌彰地切換到沒有提示未讀的朋友圈。
池念不喜歡發朋友圈,也不愛拍照,還因為這個老被好友問“最近看不到你的動态是不是屏蔽我”。
他往下刷着一條一條消息,熟悉的陌生的名字依次下滑。
別人都在好好生活,只有他,從畢業展後至今就沒遇到過一件順心事。
……認識奚山大概能算進去的,可惜他們也快分別了。
手指停下動作,剛好定格在一張照片上:灰暗色調,樓房密集,前景是險峻的上山步道,橙紅色跨江大橋成了一抹最鮮明的色彩,在一衆自拍、代購廣告、搶鞋通知和朋友聚會九宮格裏尤其突出。
這是哪兒?重慶嗎?
名字顯示了備注“桃子學姐”,池念想了兩三秒,記起來這是自己高三在畫室集訓時來代過一次課的同校師姐。
桃子學姐本名“陶姿”,一個漂亮又潑辣的重慶女孩兒。
念大學後池念成了她的直系學弟,兩個人再遇見就加上了聯系方式。不過學姐兩年前畢業離京,之後聯系限定于節假日互相問候,偶爾她回京會找池念吃飯,算是池念除發小外為數不多的異性好友。
池念鬼使神差,給陶姿發的這張照片點了個贊。
下一秒,對話框振動,對方的消息立刻彈出來了:“小池?”
池念沒回複。
消息一條接一條地繼續。
“天啊你終于活了”
“怎麽搞的?”
“有個叫卓霈安的找到我說聯系不上你”
“認識嗎?”
“你人現在在哪兒呢?”
池念被她一連串的問號轟炸得不知所措,幹脆一下子把手機倒扣在桌面,又不想回複了。可後知後覺,他心裏湧起一絲無言感動,像終于得到了期待中的安慰,盡管來源着實是沒想到的人。
但還有人記得他,在找他,比如卓霈安,比如陶姿。
前者是他青梅竹馬,後者是他的直系學姐。除此之外,好像沒了,期待又惶恐的來自父母的消息,池念匆忙劃過未讀列表,依舊沒看到。
他被這些變故攪得酸澀而混亂,擡起頭,奚山正遞過來一個小塑料碗——
乳白色,上面覆蓋了一層淡黃的奶脂。
“吃點兒。”奚山把小勺子一起給他,“特産酸奶,開個胃。”
池念就聽話地打開,但沒什麽想吃的意思。
奚山叫他:“池念。”
“嗯?”
“能不能答應我,吃飯的時候別想不開心的事。”奚山這次沒有商量的意思,說完,端起自己的酸奶,繞過瓷磚桌面坐到池念旁邊。
“三秒鐘不說話就當你同意了。”
池念愣愣地一眨眼。
“一二三。”奚山飛快地數完,然後舀了一勺酸奶送到他嘴邊。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