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

越接近往德令哈的方向,道路分岔變多,指示牌也隔一段立一個,蒙古語地名與偏西陽光的影子一起撲面而來。

因為池念不認識路只能靠導航,奚山休息好之後就和他換了位置,重新自己開車。池念坐副駕駛,耳畔是輕搖滾,奚山偶爾會和他說一兩句話。

“到了之後你打算去哪兒?”又路過一個指示牌,奚山這麽問。

池念搖搖頭:“不知道。”

“回家?”奚山試探着,“和爸媽聯系過沒有?”

池念剛才語氣還有些猶豫,聽見“爸媽”後頓時十分堅定地拒絕:“不回家。”

小孩子鬧離家出走,看樣子還不能大事化小,二十出頭的年紀又死要面子不會承認自己有錯,奚山只好說:“那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池念說好,把“我能和你一起嗎”默默咽回心裏深處。

手機已經恢複了信號,但池念不想開機,于是自欺欺人地裝鴕鳥,心想只要不去看消息就沒人聯系他。池念害怕父母會追上來,問“你去了哪兒”,或者要他乖一點回北京,更怕他們真的當作家裏再也沒池念這個人。

一時感情用事,現在才覺得幼稚極了,要改,也無從下手,只好咬牙堅持。

池念想自己叛逆期推遲了,無論從面子還是裏子他都做不到裝作什麽也沒發生,做不到回北京的家裏,對爸媽撒嬌給安排個工作。

這會讓他都看不起自己。

插着手繼續看向窗外發呆,目之所及金黃一片,燦爛而麻木。兜裏手機硌着他,連續好幾天不玩,池念覺得自己能把網瘾一起戒了。

歌又放了幾首。

“池念。”奚山突然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德令哈為什麽叫‘德令哈’嗎?”

“不知道……為什麽?”

奚山偏過頭,墨鏡後的眼睛明亮地望向遠方:“這個是蒙古語的發音,意思是‘金色的世界’——看,我們快到了。”

滿眼金子般的色彩中巨大的指示牌飛快從車邊掠過,被遠遠甩在身後。

綠色牌子,白色文字,池念來不及看清。

草甸密集到一定程度被成片的小白楊取代,偶爾有麥子,向陽生長。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比你現在還小一點,高中畢業,自己坐飛機到西寧,讓舅舅接人。”奚山在搖滾樂手的電吉他旋律中緩慢地說,“那時我第一次跟他見面,對我而言和陌生人沒什麽兩樣,開車到德令哈八個小時,我們很少說話。”

他突兀地提起自己的家人,“舅舅”,也就是說母親是這裏的人嗎?

奚山說:“其實我知道他不待見我,但那個假期卻必須收留我在這兒。一整個暑假,我天天在外面野他也不管,大學快軍訓就把我送走了。”

“哎,你父母太忙了嗎?”池念問。

“忙麽?”奚山語氣染上一絲嘲諷,“忙着吵架吧。”

池念:“……”

奚山下一句又變得輕快:“不過沒事,現在矛盾解決了,不吵了。但我來過一次之後很喜歡青海,所以遇到假期不知道去哪兒,就回到這兒住一段時間。”

池念也跟着他的話題:“車也是在這兒買的?”

“嗯,大學畢業買了車,當時不用搖號。”奚山笑起來,“平時我沒來,這輛車就給表哥用着。他在西寧做生意,去年結婚後也不怎麽開它,就幫我做個保養什麽的……我來之後去他家取車就成。”

“怪不得積了這麽厚的灰。”

“講點道理啊池念,開着在高原跑那麽大一圈,不髒也難!”

奚山說這話時他們路過一排小白楊,此時接近三點半,太陽被小白楊的枝葉戳破了,像顆溏心蛋,金燦燦的光就一路淌過樹枝樹葉、公路,沒入東邊藍天裏。

這條明媚河流從白楊樹間隙途徑越野車駕駛座時漏進了窗,把奚山的睫毛都染成金色。

白楊樹,小麥,隔離帶泥土傾斜,在陽光陰影裏是一片虛假的紫色草原。

下午四點,他們抵達德令哈。

既然有親人在本地居住,聽奚山的敘述他似乎和那個表哥關系還挺好,池念以為奚山會去對方家借宿幾天。但奚山直接把車開到了一個酒店,沒和他商量,中途問了一句池念打算什麽時候走,得到“今天不走”的回答後招呼池念下車搬行李。

前臺入住,池念全程只用拎着自己的背包等奚山辦手續。他拿身份證時還有點不好意思,被接過去發現奚山看也不看,直接扔給了前臺。

兩個人沉默地等,池念靠近些,看見掃描儀上奚山的身份證。

“怎麽?”奚山問,察覺了他的目光。

池念撓撓頭:“我就……不是啊,原來‘奚山’真的是你的本名啊,我糾結一路了。”

奚山笑得“噗嗤”一聲,連前臺辦入住的小姐姐都忍不住低頭抿起唇角。他沒好氣地一拍池念後腦勺:“我都說了你還不信!”

池念:“那不因為你老騙我。”

“沒有。”奚山信誓旦旦地說。

前臺在這時插嘴:“兩位先生要大床房還是标間?”

池念到嘴邊的反駁言論猛地噎住,差點嗆得他死去活來——這個問題怎麽看都是常識吧,哪裏還需要單獨問!

奚山卻像習慣了,自如地答:“标間。”

“好的奚先生,房間在五樓,電梯在您身後。”

酒店看得出裝修不久還挺嶄新的,池念住過五星級,也在小旅店暫時栖身,對房間質量已經很不挑剔。推開門後見客房寬敞,不臨街,環境也很安靜,超出了他的預期所以池念心情雀躍。

他放下自己的背包,問奚山:“你睡哪邊?”

“你挑吧。”奚山在玄關脫外套。

池念就選了靠外的那張,顧不得自己一身風塵仆仆,先坐在床尾,舒服地嘆了口氣:“我都好——久沒有坐過床了,好軟,爽!”

奚山作勢拍他:“先去洗個澡再爽,你髒死了。”

池念完全不以為恥,直接半躺,凝視天花板邊緣窗簾的花紋:“我不要,動不了了,我想躺一會兒。”

“也行吧。”奚山說着,打開自己的行李箱踢了踢,“那我先去了啊。”

池念已經閉上眼:“洗慢點啊別理我。”

“行——”奚山說完就進了浴室。

關門聲沉悶,衣物摩挲的輕微響動,沙沙的,過了一會兒,金屬觸碰的冰冷動靜傳來,緊随其後就是水聲,帶着溫度,能沖掉所有疲倦與幹涸。

池念困意朦胧,他呈大字型躺了會兒不太舒服直接翻了個身。

水聲催眠,池念揉揉眼睛,半睜半閉地從縫隙裏發現不對勁之後,整個人都愣住——酒店浴室,一大面磨砂玻璃正對客房,用以二層遮擋的百葉窗卻不知道怎麽的只放到一半,他看見奚山的身體輪廓,徑直臉紅了。

磨砂玻璃染了熱水蒸騰起一片水汽,但朦胧輪廓依然清楚,甚至只需要一點想象,有和沒有也并無區別。

池念想躲開視線,可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卻怎麽都做不到。

奚山個子高,額頭幾乎要碰到淋浴花灑。他背對着床的方向,平直的肩、瘦窄卻結實的腰以至于兩條長腿,線條一覽無餘。

他擡起手把前額的碎發往後撩,卷發淋濕了,軟軟地貼着後頸,又被洗發水搓出泡泡。展開手臂時,肩膀和背的肌肉都随之動作。水汽越來越重,輪廓也從清晰變得模糊,但印在腦海裏的畫面卻沒那麽容易消退。

池念口有點幹,他猛地坐起身急促喘息,幹脆擰開一瓶礦泉水喝掉大半。

冷水也沒辦法平息內心躁動,池念猝不及防遭受這等程度的沖擊,再怎麽強迫自己不要想,那些優美有力的線條卻始終轉來轉去……

完蛋,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到了。

完蛋了完蛋了……

別人把我當兄弟我卻對着他的……

我不是人!

奚山洗完澡,穿一條短褲裸着上身出來時見到的就是池念雙手捂臉悶在枕頭裏的畫面。他感覺好笑,走到池念床邊一把拖開枕頭。

“幹什麽呢!”奚山逗他,沒注意到池念臉頰通紅發燙,“怎麽變小烏龜了?”

池念只看了一眼,又拖過被子蓋住頭:“你趕緊把衣服穿上。”

奚山不可理喻地低頭巡視,推一推裹成蛋卷的池念:“啊?我身材還可以吧,至于你看一下都嫌辣眼睛嗎?”

“不是……”池念掙紮,“反正你把衣服穿上!”

奚山大約覺得他腦子有病,莫名其妙矜持,但還是照做。他從行李箱翻了件最普通的短袖T恤穿上,回頭看池念:“行了,穿上了,從烏龜殼裏出來吧。”

“你才是烏龜。”池念怼他,這次好歹是能入眼了。

胸肌腹肌寬肩窄腰要什麽有什麽,但池念就是不敢睜眼看奚山。放在從前,這得是他的天菜,如果在酒吧遇見,池念才不管自己男朋友在哪兒直接會去要聯系方式。但現在不一樣,他篤定奚山喜歡女孩兒是個直男,所以對方再好看……

腦子裏想想就得了。

奚山站在陽臺邊擦頭發,長長的碎發撩起,露出後頸往下一片帶顏色的花樣。池念看見,好奇地随口問:“那是紋身嗎?”

“嗯,年輕時不懂事,要看嗎?”

奚山後退半步站在池念身前,他就湊上去,鼻尖聞到洗發水的清香。

紋身是一只蜻蜓,像标本裏常見的姿勢,翅膀和腿伸開,神态驚恐。顏色褪了一點後是樹葉将落未落時的青黃,紋理精細,連每張翅都刻畫得栩栩如生,下面還有一排挺小的英文,仔細讀了,發現是一句詩。

That?I?exist?is?a?perpetual?surprise?which?is?life

……泰戈爾。

“我存在,乃是所謂生命的一個永久奇跡。”

活着就是奇跡麽?

池念皺起眉不敢觸碰,沒來由地想:奚山以前……發生過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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