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黑暗牽你
最近的電影院走路只需要十五分鐘,奚山訂完票,離放映也沒多久了。他們開車去,又找車位,瞎忙活了一陣,最後差點沒趕上開場。
場次有限,奚山買的是一場普通商業爆米花,進口片,槍戰戲份很多。
池念沒想到晚場電影還能有挺高的上座率,他們坐倒數第三排偏左的位置,視覺效果多少受影響。可池念畢竟心不在銀幕,隔三差五地借着喝飲料的機會偷看奚山——奚山比他認真,爆米花都沒吃幾口。
散場後人潮湧動,兩人都沒立刻走,靜靜地坐在位置上等所以幾乎是最後出影廳的。
往外走時池念研究旁邊的影廳:“這邊沒什麽午夜場啊?”
“人少,來看午夜場的就更少了。”奚山解釋,“我以前也不會這麽晚來,不過有些大片的首映還是會卡零點。”
“我以為……”池念有點不好意思,“這邊會安靜一點,畢竟比較……是我偏見了。”
奚山揉揉他蓬松的頭發——這動作已經十分順手——說:“也不怪你啊,沒來過的人多多少少會這麽覺得。但好歹是個城市,該有的都有。”
“這樣哦。”
“說來你們北方人不是好像沒夜生活嗎?”
“謠言啦。”池念說,又撓撓頭,“不過說真的啊,我好久沒這麽晚還在外面了……”
“所以你是灰姑娘嗎?”
說着話往外走,電梯太擠,他們幹脆走了樓梯。商場空曠着,腳步都有回響,奚山往前走了兩步,燈突然從後往前熄滅。
點開手機照明,奚山朝池念靠近了些。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池念先停下,凝視奚山手機閃光燈照出的一小片光,他們兩雙鞋藏在陰影中。池念心思一動,拉住了奚山的短袖——奚山站得比他矮一級臺階,這個高度正正好,也不顯得太刻意。
“看不清。”池念欲蓋彌彰解釋。
奚山沒回答。
他和奚山貼得更緊一些,手肘順理成章地碰着奚山裸露在外的皮膚,有點涼涼的,很快又一起暖起來,變成了相同溫度。
奚山順着他往下走,短短的幾步臺階像走了半個世紀般漫長。最後一步池念跳了下去,然後迅速松開奚山,裝作無事發生一樣往前。
前面是亮的,但背後越來越黑。
殘留在身上的對方的溫度很快消散,池念走進夜風中。
他們開車回酒店的路途只有彼此強裝鎮定的呼吸聲,車內,深夜電臺的主持人用甜膩太過的嗓音給一個心碎的失戀者灌心靈雞湯。
燈光晃過,池念琢磨自己剛才的舉動,越想越慌張。
奚山會誤解什麽嗎?
對池念而言,他的喜歡和親近根本藏不住,下定決心後也會很有分寸,問題在于現在連他自己都無法分清對奚山什麽感覺了。
他們的相遇太戲劇化,太巧合,所以池念把奚山當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奚山是個很有魅力的人,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知道對方的心思……做個假設,奚山要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不帥也沒錢,哪怕在戈壁灘拉了他一把,他還會這麽黏着人不放嗎?
……也搞不好,他以前沒這麽看臉來着。
歌詞裏說什麽想逃離又想靠近大概就是他現在最好的寫照,一邊在找出路,一邊面對奚山的“以後打算去哪兒”,心裏又偷偷說:我和你一起去哪兒都行。
但真的說出來奚山肯定覺得他是變态吧,他們認識還不到七天。
太難了,池念沮喪地貼上車窗。
今天晚上還要住一個房間,真的是……
做人太難了。
坐車時想着做人好難,等真回房間簡單洗漱後沾了枕頭,池念沒用半分鐘就睡熟了。身心俱疲,他夢也不做。
小旅店的床軟得一坐下去就聽得見彈簧嘎吱嘎吱響,綠皮火車的卧鋪又硬又帶着一股不舒服的味道,後來是車,招待所幹燥的空氣和積灰的窗臺……池念在抵達德令哈之前,已經算不清自己什麽時候沒好好靠過一個軟硬适中的枕頭。
他甚至不知道奚山是什麽時候睡的,臨近早晨池念迷迷糊糊地醒過一次,好像有人叫他,但身體實在動彈不得,只得發出幾聲類似“嗯嗯”的夢呓。
再睡過去,醒來後,房間仍然一片黑暗。
池念翻過身,夠枕頭邊的手機,看見時間的一瞬立刻清醒地坐起身。他拔下充電線,難以置信:自己居然一覺睡到了翌日下午一點半。
室內昏暗由于窗簾遮擋,池念眯起眼睛。
另一張床上殘留睡過的痕跡,但奚山不見蹤影了。他的手機與車鑰匙都不在,行李箱倒是放在遠處,幾件T恤匆忙地鋪在最上層。
“去哪兒了?”池念想,打開微信。
奚山沒有給他留訊息。
他揉揉亂七八糟的頭發下床洗漱,眼睛睡得都有點腫,池念随手用毛巾冷敷了一會兒。光腳走去拿水喝,他打開燈後看見壺邊留着便簽紙。
這是池念第一次看奚山的字跡,沒有想象中那麽完美,奚山的字潦草而淩亂,不仔細辨認甚至沒法明白他到底在寫什麽。池念原地站了快要五分鐘,嘴裏殘留的牙膏薄荷味刺激得齒根發酸,才勉強看懂了奚山給他的留言。
“保溫壺裏有熱水。”
“午餐等醒來自己叫個外賣。”
“出去辦點急事,晚上等聯系。”
“一定要吃飯!”
落款:你奚哥。
池念捏着這張便簽紙有點好笑,心裏又滿溢出溫暖。他将便簽紙珍而重之地藏進了背包內層的小口袋,拉上拉鏈,當成自己的秘密。
喝過水,點了外賣,池念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後又提醒了客房清潔。
他不知道奚山定了幾天,在手機上記賬,打算等兩個人分別後轉錢給奚山——雖然嘴上占便宜占得理所當然,該給的錢還是要給,池念不想欠太多人情債。
池念半蹲在靠窗沙發上,這姿勢他挺自在。外面高原紫外線太強烈,池念看着就不想動,沒半點出門轉轉的欲望。
手機經過一夜的充電後終于滿血複活,該來的總是要來。
比如回消息。
池念對着攢了小半個月的未讀消息不知道先回複哪一個,猶豫糾結了很久最後還是選擇先聯系陶姿。學姐學弟的關系不近不遠,但陶姿也和其他朋友離得十萬八千裏,有什麽話對她說池念會坦然一些,不怕她亂傳。
那幾個問號還停在原地,池念想想,打字:“你睡醒了嗎?”
陶姿可能正拿着手機,秒回。
桃子不脆:?
桃子不脆:你看看幾點了好不好
桃子不脆:靠,你到底死哪兒去了啊[抓狂]
池:青海
桃子不脆:……
發完省略號後陶姿直接給他打了微信電話——池念的手機卡換過,現在是個虛拟號碼,陶姿不知道,還不如直接撥微信。
“喂?”池念接起來,手機背後微微發燙了。
陶姿劈頭蓋臉先把他罵了一頓。
“一句話不說就玩失蹤你真是大人了啊”“不就失個戀至不至于”“你知道還有人會擔心你嗎”“大學畢業了還不會對自己負責”……她說話語速本來就快,開機關槍似的把池念上下掃射一遍。
等陶姿罵夠了,池念才低聲下氣地認錯:“我知道不對……我當時,沒想開。”
“那你現在想開了嗎?”陶姿沒好言語,“氣死我了。”
“對不起。”池念道歉。
陶姿大約沒想他能這麽躺平任罵,先選擇了給個緩刑:“哎,好吧……反正現在人沒事兒就行。哦,那個叫卓霈安的,基本天天都在問我有沒有你的消息……她是誰啊,怎麽知道來聯系我的?”
“是我發小,我跟她提起過你。”池念也不知道卓霈安怎麽能找到陶姿那兒去,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我都好久沒和她聯系了……估計從家人那兒聽來的,我們兩家很熟。”
陶姿:“那你記得給她發個消息,小姑娘挺操心你。”
池念說知道了。
算來池念和陶姿上一次見面還在忙畢設之前,年代久遠,他甚至記不太清那次陶姿長發還是短發、頭發又染了什麽顏色。平時噓寒問暖毫無隔閡,停頓下來,接下來該從哪裏開頭又成了個問題。
還是陶姿打破了尴尬。
她清清嗓子,問了和奚山一樣的事:“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回家嗎?”
“不回。”池念在這件事上倔得九頭牛都拉不住,“不是怕丢面子……我爸覺得同性戀是病,萬一他給我送去楊永信那兒電擊怎麽辦。”
“也是啊,你以後又不可能不談了。”陶姿頭疼,“那發小幫得上忙嗎?”
池念:“不想麻煩他們,萬一爸媽知道了他們跟着也不太好做。我可能……”
本來想說,和新認識的朋友一起看看能走多遠,池念哽住了。
“……算了,我不知道。”
帶上自暴自棄的口吻,連池念都厭惡自己了,陶姿卻在電話那頭輕輕地笑:“你看你,離家出走怎麽連個章程都沒,搞得失魂落魄的。”
“學姐你就別笑我了。”池念窘迫地說。
陶姿可能走到了陽臺上,聲音一下子開闊:“要不這樣吧,你好歹也是美院畢業的高材生,我現在辦了個畫室……最近有兩個老師跳槽了,人手不太夠,要不,你過來幫幫忙?一邊呆着一邊想以後怎麽辦,如何?”
“哎?”
“來重慶啊。”陶姿輕快地說,“給我打工,包你生活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