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落日

重慶,對池念而言是個陌生的地方。

他常年縮在自己名為“安全感”的烏龜殼裏,不敢輕易往外走。池念在北京從幼兒園念到大學,去其他地方只有旅游,從沒想過生活。

難免冒出自我懷疑,“我真的可以嗎?”

可陶姿分析的又充滿吸引力,“畫室當培訓老師”“學姐給你發工資”“想好後路随時可以走”,那座城市的物價沒有北京那麽吓人,美食美景……

而且……

陶姿勸他:“說真的,你的性取向放在家裏焦頭爛額的,但這在重慶根本不算個事兒。來了以後想出櫃的話,落地當天就可以去酒吧找小帥哥。我們家小池長得可愛性格還好,等你心情恢複了,姐姐幫你挑幾個又帥又會疼人的!”

“你也知道我失戀。”池念郁悶地說,他找到個可以宣洩的人,窩在沙發裏碎碎念着,“我們在一起五年,他就……”

“騙了你錢,還玩失蹤是吧?我聽卓霈安提了。”陶姿忍不住又開始教育池念,“鳳凰男,沒錢沒資源長相也不顯眼,圖他什麽,是PUA高手?之前她勸你都不聽,還美滋滋的覺得鳳凰男特別好。現在錢沒了人也沒了,還不清醒嗎?”

池念挂不住臉:“姐……”

“卓霈安說他八成把你的錢都騙走了,要不是她人在國外一定幫你報警——小池,攢了多少錢被他拿走,跟姐說說,姐幫你想辦法?”

“……我不想提這個。”池念沮喪,“桃子姐你別說了,行麽?”

“好啦,”陶姿聽他撒嬌就心軟,嘆了口氣,“不說了不說了。乖啊,別難過,考慮一下姐的建議,嗯?”

其實池念已經心動,只是差一點動力。

他試探着問:“你真的不會不管我吧?”

陶姿語氣激動,要池念在她面前說不定當場就擡手一個錘頭:“都說了,我邀請你、給你發工資,你是來打工的诶!”

“那我考慮一下吧。”池念笑着說。

“快點哦,我這邊忙死了,要不想來還得去找別人。”陶姿飛快地說,“有點事,先挂了啊。微信聯系——記得回你發小的消息,她好擔心你。”

池念說好,等陶姿先挂斷微信電話。

這通近半小時的電話像滿是陰霾的天空突然漏出一點陽光,讓池念多少摸到了希望。他像突然找到了事做,姿勢也不變地坐在沙發裏,重新下載了旅游APP查怎麽去重慶比較便宜快捷——放在以前哪受過這種委屈。

不過池念現在熟能生巧,也并不放在心上。

如果有個人接住他,好像與奚山告別變得不那麽艱難了。好感尚未發酵成不可收拾的地步,而且奚山不是說了嗎?

天南地北的,哪兒那麽容易遇見第二次。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話,不如趁自己還沒有陷得太深及時離開。

德令哈到西寧交通還算便利,只是大巴班車略貴、耗時也長,池念可以接受的大概除了火車就只能坐飛機。火車是綠皮的,并非高鐵,池念本想将就下就罷了,嘗試點了下機票信息,發現居然特價只要一百八。

他揉揉眼睛,看了三次,确定真的是180,三位數。

大巴都得花一百多呢!

“靠……這麽便宜?”池念不可思議地想。

銀行卡餘額不到兩萬塊,這時能省多少就是多少了。他顧不得太多先買下一張,緊接着去看從西寧直飛重慶的航班時刻表。要能有時間上靠得近一些的,他直接在機場等,就可以離開青海。

或許特價機票已經撿便宜了,運氣守恒定律作祟,當天飛重慶的航班大都沒什麽優惠,時間也挺歪的,除了清晨就是深夜,不過兩天後的周五有一趟航班合适。

雖然是早晨九點,但價格不僅在同等時段最便宜,甚至快趕上紅眼航班了。只是無法改簽,中途會經停,飛行時間久一點……但也很實惠。

池念的手指點在“訂票”上眼看就要按下去,停住了。

要不要和奚山……商量了,再說?

但是德令哈到西寧的航班已經定了,再問又能問什麽呢,問你到底是哪裏人,重慶嗎,還是“我們以後能不能再見面”?

怎麽看都有點奇怪,池念苦笑。

他最終仍自己定好了機票,翌日中午抵達西寧,過後在西寧待兩天到周五下午,啓程去重慶。池念把這些行程截了張圖發給陶姿,對方沒有立刻回複。

奚山說去辦急事,池念不好打擾,于是按陶姿交代的先給小霈報了平安。

和卓霈安,那真叫不打不相識的一段往事。

父母輩是同學,于是從小就一起玩,算得上最正統的青梅竹馬。卓霈安家中富裕,她又是獨女,自小嬌慣得像公主一樣,對池念頤指氣使。池念那會兒也傲着,兩人湊到一起就各種不對付。

後來關系好轉是因為卓霈安發現了他的秘密,作為交換,她也主動分享了自己的。從此放下芥蒂,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基友,倒是比別的發小都親近。

但父母輩調侃的“娃娃親”到底泡了湯。

因為池念不喜歡女的,而小霈也剛好不喜歡男的。

卓霈安十八歲出國留學,從此聚少離多。今年年中,池念正打算跟父母出櫃時她忙于畢業和申請碩士offer,愣是沒空,否則一定說什麽也會把池念攔住。這會兒小霈人在美國,居然對他的進度了如指掌。

對話框裏上一次對話停留在卓霈安語重心長勸他“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池念沒告訴她前男友拿走了自己的40萬積蓄,不知道她怎麽猜到的。

可能我就長了張會被騙錢的臉吧,池念托着腮。

他簡單地發了幾條微信給卓霈安說明自己的打算,然後讓她不要告訴別人。這會兒美國時間已經半夜,小霈得睡醒才能看見了。

心裏一塊石頭落地,池念這時才有了“回歸現代生活”的實感。

回歸了他一團亂的倒黴生活。

可他好歹走出整理心情、整理一切的第一步,姑且也算成長。

臨近晚七點,奚山給池念打了電話讓他下樓吃飯。

兩個人挑了家酒店附近評價頗好的蘭州面館,過了飯點不必排隊,奚山和他一人一碗牛肉面,給池念加了肉。

牛肉面“一清、二白、三紅、四綠、五黃”,湯汁醇厚,面條勁道回味無窮。池念這種不愛喝湯的人都把湯喝得幹幹淨淨,奚山見狀,調侃他“吃飯像打仗”,又說池念“每頓飯都像餓了三天”。

池念笑笑,沒反駁奚山的話。他盤算了一下午如何對奚山開口,真面對時好像不算太難,浴室放了筷子,鄭重地擡起頭。

自打相識以來,他沒對奚山露出過這種神色,不等他說話,奚山先愣了:“怎麽?”

“有個事想跟你說。”池念直視他那雙漂亮深邃的黑眼睛,目光略閃,然後飛快地把反複演練的臺詞傾吐,“就是……我已經想好了,怎麽走。”

奚山神情有些意外,但沒有多問:“喔,蠻好。是最近嗎?”

“明天。”池念說。

奚山還沒吃完,池念話音剛落時他的筷子明顯停了一拍。他擡眼看了看池念,半晌,俊朗的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那……還挺快的。”

池念避開了他:“是啊,我買完票也覺得有點快,可能機票特價比較便宜,下手就沒怎麽猶豫了。”

“都是這樣的。”奚山點點頭,問,“哪兒的機票?西寧,還是德令哈?”

“德令哈。”池念回答,“到了西寧之後再轉機……奚哥,西寧有什麽地方好玩兒嗎?我還得在那兒待兩晚。”

奚山“哦”了聲:“好玩兒的也有,不過你沒車不太方便。”

“那我就在市內随便轉轉。”

“也行。”奚山說,他們之間的停頓有點兒久違的尴尬,他就主動挑起話題,“明天的飛機是幾點?我送你去機場吧。”

等池念答完,奚山用手機定了個日程,就相顧無言了。

飯後回酒店只用走十來分鐘,奚山接了個電話。街道安靜,風開始變得涼悠悠。池念掖了掖衣擺,忍住不問奚山穿短褲短袖冷不冷。

途中,卓霈安睡醒了,開始大呼小叫給他發語音。

每條平均時長都超過了30秒,池念于心有愧,耐着性子放在耳邊聽。他聽語音的姿勢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樣,通過外放孔湊近耳朵。奚山在他旁邊聽不清內容,依稀只知道是個女孩兒。

池念皺着眉聽完最後一條,轉頭對上奚山頗為玩味的眼神。燈光落進他的眼眸,像鹽湖邊出現過的兩顆星星。

池念不太自在:“……什麽呀?”

“女朋友?”奚山問,笑容也浮現了。

“不是,就……”池念本想多解釋一句“發小”,心道也愈描愈黑,索性止步于此,問奚山,“剛才是誰的電話,要緊嗎?”

“沒什麽要緊,就是比較麻煩。”奚山說罷想了想,又多提了幾句,“我上次跟你提過的舅舅還記得麽?他今早在家摔了一跤,住院了。表哥還在西寧,舅媽知道我這兩天回德令哈,就讓我有空去幫忙陪個床。”

池念抱歉道:“照顧長輩是大事,那這樣,不用你送我了……”

“我會送的。”奚山堅定地說,打斷他,“有始有終,對不對?”

仿佛一語雙關。

落日看完了之後呢?就應該告別了。

這也算一種有始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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