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途中

八百公裏,放在池念熟悉的東部和華北已經足以穿越不同的氣候帶。所以在奚山把導航給他看時,池念第一反應不可思議。

“一天跑這麽遠嗎?”他拿着奚山的手機,反複把地圖放大又縮小,“怪不得走這麽早啊,吃個早飯還在催。”

“你困得在數米粒,不催你,吃到一半睡着了怎麽辦?”

池念:“喂……”

奚山看着他笑,然後低頭系安全帶:“好啦,這時候出發,天黑前能到,晚上也可以安排休息,明早你不是趕飛機麽?”

“那也……八點到就行了吧?”池念搜索着記憶裏的曹家堡機場規模。

“七點半。”奚山警告他,“我怕你又買錯。”

“我沒有!”

奚山定定地凝視他,把池念看得開始心虛——會不會奚山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他強裝鎮定,迎上奚山的目光,粗聲粗氣地虛張聲勢:“怎麽?”

奚山拍了下他的頭:“看你黑眼圈好重,昨晚三四點還玩手機不好好睡覺。”

池念猝不及防:“你怎麽知道?”

“昨晚有一點點失眠。”奚山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一條細長縫隙,打了個哈欠,“所以你半夜在被窩裏看小黃書被我發現了。”

池念翻白眼:“我!沒!看!小黃書!……我也不看!你那什麽眼神啊!”

奚山暧昧地“喲”了聲,似乎不信。

池念氣得揉太陽穴,慢半拍地回憶起他剛才說的話,撓撓頭發,幹咳兩聲提議:“要不,你失眠了,就我來開車?”

奚山反問:“認識路麽?”見他不答後又彈了下池念的鼻尖,力度很輕,更像在他眼前虛晃一槍,“這麽想替我分擔就等上高速,叫你換我,這不就行了?”

池念定定地望向他,想從奚山表情中找出一點逞強來反駁對方。但他不得不承認奚山是對的,他确實不認路,沒信號時導航也慢半拍,萬一走錯了方向又南轅北轍……還是等奚山叫他比較好。

“行吧。”池念妥協,倒回了副駕駛,“睡了。”

奚山:“要眼罩嗎?借你。”

往東開,早晨迎着太陽會很難熬。

池念經過這幾天,與他相處起來也不忸怩了,說了句“謝謝”就接過往腦袋上套。耳畔,車載音響開始工作。

他隐約發現了,奚山喜歡的歌大部分是低聲吟唱的民謠。路上,就着越野車些微晃動與和白噪音安眠效果差不多的鼓點,池念不多時就找回了早晨剛起床的困頓,頭歪在車窗和座椅的縫隙,好像睡熟了。

但池念并未真正沉入夢境。

前天夜裏他和奚山從巴音河邊走回酒店,少有對話。池念沉浸在一起放煙花的氛圍中,話很多的奚山不知是不是吃錯了藥,不怎麽挑起話題,就像各走各的,一前一後,顯得像鬧了別扭。

池念試探着抛出一點感情話題,但奚山也不接,仿佛這個人永遠與愛情無關。

對,或者說愛情與他無關。

池念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找到了他一直覺得奚山矛盾又違和氣質的原因——奚山熱心,開朗,溫柔而體貼,再加上一副好皮相,年紀也正當時,看起來不像會為了生活苦苦奔波、省吃儉用的樣子,也許家境也不錯。

這樣的年輕人大都今朝有酒今朝醉,浪費時間,享受生活。

可奚山身邊別說女友了,甚至不和朋友聊天,不發動态,接的幾個電話要麽是快遞要麽是關系挺一般的親戚……

好像他随時都能從世界上消失,抓不住。

這念頭一經浮現,池念立刻沒瞌睡了。他被眼罩遮着,奚山看不見他的表情變化,但他內心警鈴大作,居然開始替奚山擔憂。

不是在對我說“存在是有意義的”嗎?

為什麽自己會像一葉孤獨的浮萍,無依無靠地四處飄零呢?

就很自相矛盾啊……

池念想着,幾乎按捺不住,立刻想找奚山要一個答案。他手指動了動,在輕快的音樂裏最終選擇放回原位,就裝聾作啞,當鴕鳥。

他們都要分開了,或許分開前有機會約定下一次見面。

這時候問,“你自己什麽都不留,有原因嗎”,奚山如果對他有防備,肯定能編出一萬個理由搪塞,而他肯定也會無條件地相信。

只有以後還認識還能見面,池念才敢繼續靠近他。

繼續去……

抓住奚山。

德令哈往西寧,一路向東。

高原風力發電的巨大風車伫立在人跡罕至的山下平地,朝陽東升,天空呈現出不一樣的淡金色。離得遠,風車轉動的速度緩慢而平靜,夜裏厚重鋒利的山脈輪廓被陽光裝點,莫名柔和了許多。

途徑烏蘭茶卡,天空之境的廣告牌遮蔽了三分之一的天空,遠遠能看見湛藍水面,不時還有一兩點紅,是游客如織的縮影。

再往前,黃沙漫卷,戈壁的碎石子逐漸被密集草甸取代,但依然沒有樹。

午後,他們的車停在了一處高原營地,暫時休整。

這個地方像突然出現的村落,被荒蕪沙漠包圍,對面是山脈底下的露營地。營地大門口挂了牦牛頭骨,各色棉布綁滿柱子,顯得神秘又多情。

隔一條馬路,諸多小餐館沿着鋪開的平地一字排開。池念看見“川菜館”的招牌時,條件反射咽了下口水。

奚山把車掉了個頭停穩才走到他身邊,随意勾了把池念的脖子:“中午想吃什麽?”

“那個。”池念指川菜館。

奚山沒有立即表态,眉毛略微一挑,好像不太喜歡。

池念捕捉到他微妙的神态變化,不知怎麽想到一種可能性,并且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他好像從來沒見奚山吃過牛羊肉之外的東西,而且德令哈本身清真餐廳多——他內心“咯噔”一聲,裝作很輕松地撞了下奚山胳膊。

“不想吃嗎,該不會你其實是回民,信教的吧?”池念說得放肆,很無所謂的樣子,內心卻高高地懸起一塊石頭。

奚山沉默不語,池念被他過分銳利的視線盯得後背發麻。

其實換作別人可能池念就不會問了,宗教問題本來就敏感,惹出誤會反而節外生枝。他以為自己觸碰到奚山的逆鱗,正想着說點什麽把這個話題岔開,奚山伸手,在他眉心輕輕一蹭。

“我不是啊,身份證都看了還沒記住?”奚山語氣平靜,甚至和他開了個小玩笑,“漢族。小時候的習慣而已,剛才走神了。”

池念迅速松了口氣:“我以為……你不能吃豬肉,所以對川菜不感興趣……”

奚山說沒有的事,兩個人就朝那邊走了。

正當池念以為這件事不會再有後續,奚山在川菜館門口略一停頓,突然很小聲地給了他一個“習慣”的解釋:“我媽是回民,她不吃。”

池念敏銳地覺得這是個不能深入的話題,只好呆呆地“嗯”了一聲。

川菜館是個綿陽老板開的,雖然位置偏得不能再偏,勝在味道正宗,在飯點挺受歡迎。兩個人點三個菜,都是二十來歲的小青年,奚山又比池念尤其吃得多些——整個上午都是他在開車,精力和體力消耗都多得很。

吃飽喝足,又将就餐桌休息了一會兒,兩人這才準備繼續上路。

抵達停車場,池念卻愣住了。

他們的越野車停在一排旅游中巴之間本就很突兀,這會兒車頭處無賴似的站了兩個藏民,越發顯得獨特。

一男一女,女人右手打着石膏,面如菜色,低着頭不敢多看。男人穿藏袍,還戴了頂标志性的氈帽,腰裏斜插一把刀,濃眉大眼本該十分英俊,但臉部多處都被曬傷了,看上去很不好惹。他見到奚山,大約猜到對方是車主,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奚山下意識地擋在池念面前,沉聲問:“什麽事?”

那藏民普通話不太好,帶着濃郁的口音。一張嘴,那股氣勢洶洶的感覺先減了幾分,他局促地比劃着,解釋他們想搭車,問奚山是不是要去西寧。

奚山沒回答,藏民又指向了身邊同伴的石膏。

“他們是不是要去西寧看病?”池念小聲地問奚山,心裏卻也犯嘀咕,掠過一串類似仙人跳自導自演的攔路搶劫社會新聞。

奚山大概想了類似的事,半晌不語。

對峙很久,藏民臉上逐漸浮現出十二萬分的沮喪,他扭過頭對女人說了幾句話,藏語,他們完全聽不懂,顯然明白了他們的無聲拒絕。

就在這時奚山突兀地按了下車鎖。

“滴”。

奚山表情略微松動,朝那兩個藏民比了個動作:“上車吧。”

藏民們連聲說着謝謝,奚山沒理,按住池念的肩膀把他往另一側帶,低頭,嘴唇蹭過了池念的耳朵:“你來開。”

池念不解,他卻沒多說明了。

奚山安排左臂打了石膏的女人坐副駕駛,自己則把後座收拾一下,示意男人和他一起在後排。

這個座位安排池念一開始沒回過神來,等平穩地順着公路往前開了十分鐘,他霎時明白了奚山的用意——如果兩個藏民根本沒報什麽好心思,這麽拆開了,既可以避免他們湊在一起,又讓有力氣、能打的男人離駕駛座最遠,可以牽制一下。

而選擇讓池念開車,是奚山在保護他。

握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見地抖了抖,池念瞥見後視鏡裏,奚山半開車窗,頭發被風吹得遮住眉眼,一條胳膊支在窗框,全然放松的姿态但身體是緊繃的。

突然就很……感動。

他怎麽能為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做到這地步呢?

身後,奚山仿佛會讀心,湊近池念捏捏他的肩膀讓他寬心,但語氣偏吊兒郎當:“警告你啊小朋友,我要睡覺了,一會兒要颠來颠去的我就把你踢下車。”

“你好好休息吧。”池念不服氣地說了一句,帶着笑的。

離開德令哈200公裏。

綠意逐漸浮現,而距離西寧,還有大半天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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