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今夜,我在德令哈
夏天夜裏,樹影中不時傳來微弱的蟲鳴。
德令哈很少有刺耳的蟬叫,越晚溫度越低,連人都經受不住四季不變的寒風。
奚山從河堤上了馬路邊,發現自己确實是偷偷誇下海口:且不說人來人往,現在昏暗環境,人的視力遠不如白天。奚山差點放棄了這個念頭,想着重新問一句“你在哪兒”大概池念也不會想那麽多。
但就是這時,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鳥窩頭趴在河堤邊緣,臉朝潺潺流水,低着頭,像枕在胳膊上發呆——池念頭發柔軟,也許天然卷也許後來燙過,被風一吹就能亂成鳥窩。
鳥窩頭動了動,扭過小半個側臉,還真是池念。
那模樣讓奚山忍俊不禁,朝那邊走,沒有驚動他。
河邊擺攤的人稀稀落落的,奚山路過一個小女孩兒的手持煙花攤位,見她這晚上行情不佳,順手買了幾根。
他拎着塑料袋繞了一下,然後飛快點點池念的左肩:“喂池念。”
池念迷茫地回過頭,看見他時露出很生動的歡喜:“哇,你怎麽……好巧啊!”
“嗯,好巧。”奚山說,和他一起趴在河堤邊。
風吹得頭有點疼,池念首先受不了了,改坐回臺階上。他們默契地誰都沒有提先回酒店,也絕口不說休息,就這麽并肩坐着,像在派遣各自的負面情緒。
奚山重新點了一根煙,叼在嘴裏後把煙盒朝池念傾斜:“嗯?”
“不要。”池念搖頭,他不想抽。
“那這個給你。”奚山在他面前撐開塑料袋。
池念饒有興致地從裏面拿出一根纖細修長、其貌不揚的煙花棒,在眼前晃了晃,沒看出來這是什麽:“你買的啊?”
“嗯,随便玩玩。”奚山夾着煙,“好久沒見過了。”
池念這才發現是煙花棒,叫了它的別名:“哦!仙女棒……我小時候玩過,後來他們就不給我玩了。爸媽覺得男孩子玩這個不太好,他們對我有刻板印象。沒想到在這兒還看到诶,讓我來重溫童年。”
聽他倒豆子般的噼裏啪啦說一通,奚山但笑不語,池念就用未燃的仙女棒戳他的手背:“打火機用一下。”
手伸進了口袋,耳畔流水聲連綿不絕,奚山突然改了主意。
他是坐着的姿勢,身體弓得更低一些後把煙叼在唇齒間。池念不懂他的意思,沒動,奚山索性抓住池念握仙女棒的左手手腕讓他擡高一些。
玉溪煙的火星亮了又暗,奚山吐出一口煙霧,煙夾在兩指中間靠近仙女棒頂端。
煙霧散去時,一簇金色的煙花在夜風中悄然綻放。
“噼啪”,燃燒的聲音。
手腕還殘留奚山指尖的溫度,池念嘴角彎彎的,盯着仙女棒。他的眼裏也被映出相同顏色的光點,跳動着,漂亮得不可思議。
池念的眼睛原本就很好看,圓圓的,認真看向誰時無辜又帶着撒嬌意味,說什麽都無法拒絕。但奚山總覺得少了什麽,現在他看池念,池念看仙女棒,這些金色的火花恰如其分地填補了那道說不清的縫隙。
恬靜,溫和,還有點兒非常漂亮的可愛。
仙女棒燃到三分之一,池念突然開了口:“我今天刷到了爸媽的朋友圈,他們在承德避暑。還有堂妹一家人,過得挺好的。”
奚山咬着煙問:“心情不好?”
“說不上,挺複雜的就。”池念揮着仙女棒,在空中亂畫似的勾出一圈金色煙霧,“我以為自己會特別特別不高興,兒子離家出走了你們還有心思避暑?但其實過了那幾分鐘,有點想開了……人活着最重要的不就是開心嗎?”
“……”
“反正我死了,他們也無所謂。”這話就有點賭氣成分,“他們對我失望透頂。”他難得掏心掏肺挖出一點猶豫,奚山平時懶得管別人,現在也像被夜風與弱小的煙花浸染了情緒,順着池念問:“所以當時,是什麽事……方便說嗎?”
“也……沒什麽的。”
“不說也沒關系。”
池念搖搖頭,仙女棒快燒到盡頭,他就拿一根新的點燃,兩只手一起搖,在半空畫了只簡筆的小狗:“因為我和喜歡的人分手了。”
奚山若有所思,含混地說:“失戀?”
“我喜歡他五年。”池念沒聽見他的問句似的,“我從十七歲就喜歡他了,他說什麽我都聽,說我哪裏不對……我就改。”
占有欲太強了,奚山隐約覺得這好像不是普通姑娘幹得出來的事。
或者,原本就不是什麽姑娘呢?
池念繼續說:“朋友都很不看好,覺得他在綁架我,限制我的交際圈,還強行規定我應該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但我當時高中都沒畢業,也沒遇見過別人,只能他說的就是對的,沒把朋友的話聽進去。”
“後來呢?”奚山問着,心裏卻想:後悔了嗎,為什麽還會想不通?
池念拿仙女棒繼續沒有想法地亂畫着,聲音又輕又軟:“後來他做了一件我非常非常無法忍受的事,招呼也不打地走了。
“直到那時候,我才發現,哦,我是被他抛棄了啊,不要我了,像扔一只小貓小狗……想不開,心裏也很難受,想來這邊散散心也做好了不回去的準備,現在出來了,發現原來這段感情從來沒有平等過啊。”
奚山不說話,池念給自己下了結論:“我好傻。”
“任何感情都該是平等的嗎?”
奚山話音落下,池念手裏,仙女棒剛好也熄了一根,黑色的碳素在地面留下痕跡。
“不平等的時候……都是因為喜歡。”池念抿了抿唇,聲音像低進了塵埃,又很快地輕松起來,“但沒關系,我現在已經不喜歡他了。”
開朗背後經歷過什麽痛苦,奚山不敢去細想。
他很願意抱一抱池念,給他安慰,可現在的池念沒事人一般剖開最痛苦的傷疤給他看,流完了血,很快就能痊愈,大約也不需要他再擁抱——同情有時會讓人陷入沉痛,反複回憶直到溺亡在消極情緒裏。
像他的媽媽,那些日子總是一個勁地在家裏罵人。這幾年好多了,她心平氣和,甚至開始主動地和友人外出游玩,試圖走出失敗婚姻。
安慰往往只會有反效果。
所以奚山不會展露出自己的同情,只掐滅了煙,對池念說:“恭喜。”
“恭喜嗎?”池念笑着,朝他伸出一只手,握成拳,“那就從今天起吧,我要開始新的人生了!”
新的人生,這四個字說出來輕飄飄,背後又有什麽掙紮呢?不過能說出來就是好的,年輕也很好,有犯錯和醒悟的機會。
奚山撐着臉,意味不明地和池念碰了碰拳頭。
夜風裏,河堤上散步的行人開始變少。
奚山坐得腿有點麻,但仙女棒還剩下三四根。他和池念之間隔了一堵牆,透明的,但始終存在,避開兩人都不肯提的一些話。
池念自揭傷疤,要好好地痊愈仿佛就此打開一個交流的缺口。他吐苦水一般地對奚山說了許多事,比如父母對他真的太嚴格了,小時候能一口氣報八個興趣班——其中甚至包括飛行棋——比如鄰居有個16歲讀北大電子系的玩伴,這件事至今都是揮之不去的青春期陰影,因為他無論如何也沒法考上清北。
感情問題池念不提,奚山自不必去問。他的話不多,大部分順着池念,說到興起時也交換一點無足輕重的個人經歷。
話題在池念快上大學時戛然而止,奚山算了算,想他可能回憶起了那段不算太快樂的感情,不願分享過多。
奚山主動地沉默了,拿着煙再次點燃要湊到唇邊時,池念說你別抽了。
“最後一根。”奚山抖了抖煙盒給他看。
池念笑了會兒,擡起頭望向巴音河水:“說真的,以前老聽說德令哈這個地名,但一直沒什麽印象,今天才知道為什麽耳熟。”
“為什麽?”
“下午去看紀念館,看見了那首詩。”
說完,池念有點不好意思,奪過剩下的仙女棒讓奚山交出打火機一口氣全部點燃。絢爛的金色花朵簇擁中,他安靜地補充:“原來這首詩我一直都記得,看過也背過,但不知道是海子寫的,也沒查過由來。”
奚山自然而然地接口:“今夜我在德令哈。”
“對啊……”池念着迷一般,将金色的花舉高,“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這是唯一的,最後的,抒情。”
“這是唯一的,最後的,草原。”奚山淡笑着,接了下去。
“我把石頭還給石頭,讓勝利的勝利……今夜的青稞只屬于她自己,一切都在生長。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空空。”
綻放到最後一秒,閃爍片刻後,煙花熄滅。
空氣中殘留淡淡的硫磺味。
奚山聽見池念的聲音,與風的吟唱、水的流逝契合在一起時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分明在他身邊,一伸手就可以擁抱。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池念最後輕聲說。
詩歌接龍就此中斷,奚山抽着煙,視野中紅色微光也即将消失。那四個字像堵住了他的喉嚨,令他心跳加快,腿腳發麻,耳鳴充斥着腦海,然後失語了——是某種心虛作祟,也像逃避着什麽。
于是他們誰也沒有說這首詩結尾的四個字。
可煙花消失了,燈火暗淡,在漫天星光下,池念的睫毛在眼睑透出一小片羽毛般的陰影,眼裏漏出的色彩比湖面的粼粼波光還要動人。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我只想你。
想你……
思緒打了個結,奚山如夢初醒地站起身:“我們回去嗎?”
“走吧。”池念拍掉褲子的灰塵,三兩步跨過河堤臺階,站在高處。
他把煙蒂扔進垃圾桶,若無其事地跟上池念。
人生很漫長,也許他和池念到底只是相交于西北的蒼穹之下,但這個夏夜,巴音河邊的煙花奚山會永遠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