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夏天最後一場雨

潮濕,是南方給池念的最深印象。

無論晴天雨天,空氣中始終彌漫一股水氣。九月初,每一場瓢潑大雨都是對這年盛夏的告別,聲勢浩大,江水随之翻湧。

在城市中看不見大雨裏江水和浪花的博弈,只知道夏日的雨不講道理來勢迅猛。屋檐滴水,樹葉被拍打得狼狽不堪,“啪嗒”“啪嗒”,有點兒吵鬧。整個美食廣場人群減少,小吃攤遷走,顧客聚在入口處,三三兩兩地等雨停。

也有撐傘的,不過雨水随風亂飛,走出兩步褲腿就濕了。

比如池念和奚山。

他們并肩走着,撐一把傘,肩膀互相擠在一起,腳步也慢吞吞,生怕誤踩了松動的地板磚濺得滿身泥漿。所以話也變少,池念專心致志地盯着腳下,全身神經高度緊繃。

“這邊過去是六號線,你可能要換乘一下。”奚山突然和他聊天,還記得他之前說自己住在哪一片,“不知道要下雨……不然我就開車送你了。”

池念倒是不在意:“喝了酒也不好開車的。”

奚山說也沒錯,抿了抿唇。

他撐傘的那只手橫在自己與池念之間,透明雨傘表面,水痕将城市燈光投映得支離破碎,像螢火蟲晃動,不同色彩随走路的姿勢變換角度,模糊地連成一片。但傘仍然太小了,他和池念畢竟是兩個成年男人。

池念亞麻襯衫的半邊袖子都已經被雨水濡濕了,胳膊上想必也都是水。風一吹,連臉、脖子都無法幸免。

這是不是今年夏天重慶的第一場暴雨,奚山記不清了,但也許是最後一場。

自從那件事發生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雨中行走。

雨天對他來說一度是噩夢,再加上夜晚,雙重打擊和焦慮,如果不是池念,他可能根本沒法出門。

有池念陪着,幾年來如影随形的恐懼就減輕了很多。

身側的人長着少年感十足的臉,賭氣時臉圓圓的,很幼稚也很可愛。池念挨着他,胳膊與持傘的左臂手肘不時相碰,池念清淺的呼吸就頓一拍,欲蓋彌彰地清一清喉嚨,奚山只用餘光看他。

哪怕在這樣的雨天,風中行走,池念好像也是一個溫暖的熱源。

所以今天是他想靠近池念。

他們走出美食廣場後離輕軌站還有四五百米,已經能看見高架上的輕軌标志,但因為舉步維艱,那段長長的階梯如同海市蜃樓,始終感覺不到接近。

燈壞了一盞,從光暈邊緣踏入黑暗的時候,奚山換了一只手撐傘。

傘尖,雨水下落的聲音被風吹散了。

突然變換姿勢,一瞬間雨絲都飄在臉上,池念閉了閉眼,本能地問:“什麽……”

但雨聲太大,奚山可能沒聽見他說的。池念出于躲雨的想法,沒有其他意思地往奚山那邊貼,肩上,樹梢低落的水珠暈開一大片。

緊接着,微冷的溫度貼上那個位置。

被摟了一下還沒回過神,肩上的手指張開,把池念摟得更緊。

池念一瞬間都不知道該往哪兒看,他腳步微微躊躇,但因為奚山的動作被帶着向前。池念喉頭動了動,想說話,又半晌說不出只言片語,只好繼續保持沉默。他的心跳逐漸加快,又酸又甜的感覺沖淡了火鍋店的百無禁忌。

剛才還是朋友的氛圍,現在怎麽一下子變了?

學生時代,男孩子們勾肩搭背以示友好,多是大大咧咧的,小臂貼着脖頸,呼朋喚友往前飛去。到了後來再好的朋友,肢體接觸也會變少。

成年人的社交距離大都克制,拍肩尚且不多了,遑論這種摟女生一樣的姿勢和力度……

池念心猿意馬,不敢問。

可他更不想提醒對方放手。

四五百米很快就走完,踏入輕軌站的第一時間奚山立刻放開了池念,退回禮貌距離。池念以為他就送到這兒了,但奚山說他也要坐輕軌,換乘三號線。

“回家嗎?”池念開玩笑地問了句,“你家在哪兒啊?”

奚山回答:“現在住獅子坪,過段時間可能要搬到新華路。”

對重慶的地名們一頭霧水,池念只能表示知道了,然後在心裏默默地記下這個名字,期待以後問陶姿——如果離得不遠,他以後還能經常和奚山約飯什麽的,免得耽誤對方路上來回浪費時間。

“房子住的還好嗎?”奚山問,他今天好像特別喜歡關心池念。

池念抖了抖雨傘上的水,過安檢:“就那種單身公寓,沒客廳,一室一廚一衛,廚房很小不過我平時也少用……就那樣。”

“那錢還夠不夠啊?”

“夠!”池念佯裝憤怒,“重慶的房租又不貴,我不是真的窮到睡橋洞。再說實在沒地方住,就去住畫室樓上的小休息室。”

奚山沒有表态,含混地說:“那……也可以吧。”

雨天,又是周末的最後,輕軌站的人好像格外多。池念和奚山擠在角落裏,不得不貼得很近。池念一擡頭,鼻尖都要蹭到奚山的嘴唇,渾身僵硬。

奚山無所謂地玩手機,眉心蹙着,一道細小的褶皺只有這樣才看得見。

池念半垂睫毛,一路盯着奚山衣服上的一個金屬紐扣。也許離得太近,兩個人都被火鍋味包圍,不算好聞,可恰好是剛才在一起的證明。

只用坐一站路所以煎熬沒有太久,池念幾乎逃也似的跟着換乘的人流下車,他走出去,才從縫隙裏朝奚山揮了揮手。

“滴”的一聲,輕軌車廂門緩緩合攏。

手機上同時彈出了奚山的消息:路上小心,到了給我說一聲[微笑]

池:……

池:下次別發[微笑]這個表情行嗎哥

回複完,手機也沒什麽電量了,池念就把它揣進兜裏。

人潮湧動迫使他前行,池念颠三倒四、風裏雨裏地換乘,差點坐錯方向。夜色也深了,他離開輕軌站後,還要再走一截才能回住的地方。池念闖進雨裏,記起奚山買的那把傘最終沒有落到自己手裏,突然有點小遺憾。

奚山處處都周到,怎麽最後掉了鏈子呢?

好在雨勢漸收,沒怎麽淋濕。

開門第一件事先充電,然後池念就去洗了澡。等一身疲倦與潮濕都重歸幹爽,他這才找回了一路忐忑的心情。

手機屏幕上提示奚山半小時前的回複:“好吧。”

後面跟了個特委屈的小黃臉。

默認微笑臉隐含嘲諷,這不是當代90後沖浪的常識嗎,奚哥怎麽回事,你到底27還是47啊?

池念頓時無言以對,只好發回奚山一長串省略號。

奚山:你終于到家啦[貓咪委屈]

可惡啊……

他居然有點被奚山萌到了!酷哥撒嬌,最為致命!

撿起殘存的一絲理智,池念盤腿坐在床邊冷靜打字,邊打邊小聲念:“剛在洗澡,我打算早點睡,明天還要搬磚……”

奚山:好啊,晚安

奚山:下周三見

池:[卡通兔子睡覺.jpg]

最後的表情包發出去,瞬間,池念手機脫手而出砸在地上。

他顧不上在意細枝末節,返身就砸在被褥中,放肆地滾來滾去好幾分鐘才緩解了內心的激動——奚山居然還會用貓貓頭!可愛!

從戲劇化的相遇,到一起吃甜品看夕陽,涮火鍋,一場不期而至的大雨,到最後摟着肩膀走到了輕軌站……

怎麽看都像一場有始有終的約會,只是開頭略烏龍了。

這是暧昧吧!是的吧是的吧是的吧!

池念仿佛看見兩個丘比特吹着小喇叭從床邊緩慢升起,激昂歡快的音樂中,花瓣灑落,鋪滿了整個空間。他臉上抑制不住的笑,耳朵燙得要命,伸手一摸,連脖子都在發熱,像只紅彤彤的番茄。

與其說,好久沒有這麽開心,不如說他自第一次心動至今……

再沒像這樣喜歡過任何人。

哪怕不能算作約會,只是普通朋友聚餐和相互聊天,池念将他們今天的每一句對話都倒背如流,在奚山細微表情裏企圖找到一點對方有好感的痕跡。還沒進入戀愛,他已經是個被沖昏頭腦的少女了。

如果現在房間裏有朵波斯菊,池念毫不懷疑自己會立刻“他喜歡我”“他不喜歡我”地扯花瓣。

于是一整晚池念都沉浸在好心情裏,躺在床上用投影看完一整部《愛在黃昏日落時》,藍牙音箱設了定時播放,他在白噪音中安然入睡。

城市另一端,奚山徹夜未眠。

他站在自家陽臺邊緣,一根一根地抽煙。老媽跟剛認識的新朋友一起報了“張家界、鳳凰五日游”的旅游團,客廳裏淩亂的樣子和他早晨出門時如出一轍,奚山沒心情收拾,回來後也懶得理會。

煙灰差點燙了手,手機屏幕,來電提示的陌生號碼閃爍是今天晚上的第六次了。

奚山再一次忍住把手機從高樓扔下的沖動,接起來:“喂?”

“奚山,”那邊的男聲彬彬有禮,說的話卻半點不客氣,“說好的八月底,現在已經九月了哦——不是催,我們還是很相信你的。”

內心冷笑,奚山開口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我知道,不好意思,前兩天有點忙,明天就去銀行轉給你們。”

“手機轉賬很方便的嘛,你現在有空嗎?”

“我說,我會去銀行。”奚山壓住怒氣,“不會欠你們一分利息,剩下的下個月全部給你還清,別去騷擾我媽。”

對方笑了:“還清,挺好的。奚老板這是又去哪兒發財了?”

奚山不理會這句嘲諷,又點了根煙:“還有事嗎?”

對方聽出他開始不耐煩,哈哈一笑:“那……覺得你好說話嘛,沒有別的意思。說真的,你比你爸爽快多了。”

“一碼歸一碼。”奚山漠然地說,“就這樣。”

他挂了電話,微信聊天框彈出,定格在那只蓋着粉色被子呼呼大睡的兔子上。奚山手一頓,看了好一會兒,神情有些許松動,掐滅了抽到半截的煙。

最近的确過得有點兒艱難,但不是全無好事。

比如遇見小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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