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ROUND 9.洋娃娃與熊孩子
松下雄一郎在得知三井夫婦送未嘉去學劍道後,有片刻的失語。
三井夫人耐心地解釋着:“之前只是想讓孩子接觸一下集體生活的環境,但是幼稚園出了失散那件事後不太放心,就想着送小未嘉去興趣班。”
“哦……”松下雄一郎輕聲應道,點了一根煙。
門廊上,松下正揮舞着竹劍,像模像樣厮殺得不亦樂乎。
“我只是覺得……未嘉還太小,學劍道可能有點早。”
“啊,是呢。”三井夫人附和着,“不過烏海先生說小未嘉很有天賦。是第一次遇到這麽有天賦的孩子呢。”
“烏海啊……”松下雄一郎吐了個煙圈,“烏海劍道場的忠邦是嗎?我以前常常找他比拼呢。他是個好教習。”
“哎,是的。”三井夫人的目光随着雄一郎一起轉向門廊上的松下。
松下雄一郎的眼中,女兒小小的身影與另一個少女的身姿重合了。
“時間過得也很快呀。”三井夫人閑話着,“再過不久,小未嘉就要上小學了。現在日文也學得差不多了。準備讓她去小壽就讀的深泉小學,兩個孩子一起上下學,我們也要放心得多。”
“嗯。多謝二位這麽長時間的照顧了。”松下雄一郎懇切地道着謝。
時間是真的如急流般迅猛啊,不知不覺,與未嘉的母親分別了這麽多年。
當年,從管家模樣的人手裏接過孩子的時候,還抱着“也許還能再見見她”的想法,然而,當那輛香槟色轎車絕塵而去,他拉着初次見面的女兒的手呆立在原地,才明白,此生恐怕都無法再見了。
“看新聞看新聞看新聞!”已經上了中學的三井愛蹭掉鞋子跑進客廳,“啪”地打開了電視機。
“沒規矩!”三井夫人呵斥道,“沒看到松下叔叔在嗎?”
“嘁!”愛小姐仰頭喝了口手裏的礦泉水,用手扇着風,“松下叔叔又不是外人。”轉臉對松下雄一郎燦爛地笑着:“對吧松下叔叔?”
松下雄一郎呵呵地笑着:“大小姐還是這麽有活力呢。”
愛小姐轉臉盯住電視屏幕:“今天有關于戴安娜王妃的報道呢。”
查爾斯王子與戴安娜王妃的大婚在日本掀起了一場“戴安娜熱”,人們紛紛關注起戴安娜的生平經歷和小道八卦,也深深沉醉于王妃優雅迷人的姿态和親和力十足的微笑。
電視臺是不會放過博收視率的機會的。
正說到王妃如何體恤國民,原本在門廊上專注練劍道的松下突然跑了過來,呆呆地注視着電視新聞。
許久,一字一頓地重複着播報員口中的單詞:“dai-an-na……”
失望地垂下臉:“Not mum……還以為是媽媽。”
松下雄一郎怔住了。
三井愛好奇地問道:“未嘉媽媽的名字也和這個類似嗎?”
松下重重地點了點頭:“Anna,媽媽叫,安娜。”
“那未嘉的媽媽在哪裏呢?”
“媽媽在……未嘉長大以後就可以找到的地方……”
“哈啊?什麽啊……”
“小愛!”三井夫人留意到松下雄一郎瞬間失色的臉,趕忙阻止女兒繼續問下去。
“快去寫作業。”用眼神示意她。
“什麽嘛……”三井愛不情願地咕哝道,留戀地瞥了一眼電視,拖着腳步上樓去了。
三井夫人的心頭也很沉重:小壽可能還懵懂,但小愛已經漸知人事,很難保證她不會對小未嘉的身世有所察覺啊。
……
第二個可以在庭院櫻花樹下伴着花瓣清香吃和果子的春天裏,松下未嘉正式地成為了小一學生。
不用像之前那樣在每個工作日的早上目送小壽,而是背起書包,昂頭挺胸地跟在他身後一起去上學,這讓松下有點小小的喜悅。
雖然上學第一天被母親命令牽着小未嘉去上學的小壽在十字路口遇見同班同學後飛快地甩開了她的手,并自此好多天都只和她一前一後地走,但能注視着小壽的背影在他身後樂颠颠地亦步亦趨也已經很滿足。
只是放學卻不能一起。三井在籃球社有活動,而她也要趕去烏海劍道場學習。
好在入學的第一天她就在班上看見了熟悉的面孔,正是和她一起在烏海先生手下學習劍道的南雲俊介。回去告訴了阿姨知道,三井夫人因為有個夥伴同行也頗感欣慰。若是自己和毛利太太有事在身或趕不及送小未嘉去劍道場的時候,便會委托南雲的母親幫忙一路看護兩個孩子。溫柔爽朗的南雲夫人會在放學後送兩個孩子去劍道場的路上說一些傳說和童話故事給他們聽。過馬路的時候也沒有忘記囑咐兒子牽起旁邊小女孩的手。晚上七點多鐘,劍道練習結束後,再和趕來的三井夫人或毛利太太把兩個孩子分別接走。
這就是松下未嘉念小一時的課餘生活。
直到有一天她和南雲走在放學的路上遇到了三井他們。
遠遠地,看見三井的背影,她有些疑惑:難道今天籃球社沒有練習嗎?
試探地喊了一聲:“小壽!”
三井回過身來,視線正好對上兩個孩子互拖着的手。
“今天沒有練習嗎?”
三井身邊的隊友成澤和工藤他們圍了過來,竊竊私語:“那是誰呀?三井君認識的?”
“是……妹妹。”三井皺着眉解釋道。
“喔……”五年級的成澤早熟,笑道,“那個男孩子是妹妹的小男朋友?”
松下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腦袋,但是身旁秀氣腼腆的南雲卻立刻紅了臉,卻默默地,把松下的手攥緊了些。
“小壽,今天沒有練習嗎?”又追問了一句。
工藤俯下身來親切地說道:“今天籃球社的場地被征用了,我們正要去其他地方找籃球場練習呢。”
“原來是這樣啊。”松下轉臉對南雲說道,“我們快點去劍道場吧,南雲君。”
“……”
面前突然被三井的身影攔住了。
大力地撥開兩人攥在一起的小手,眉頭一直皺着:“前面的路那麽窄,手拉手走路不覺得很危險嗎?萬一後面來了車子,避都避不開啊!”
“……”怔了好一會兒,南雲嘟囔道,“可這是人行道……”
話語驀地打住了,眼前人的表情,太吓人了。
立刻低頭看腳:“我……知道了。”
三井滿意地看着兩個一前一後的小身影消失在視線中,回身趕上了隊友們的步伐。
第二天上學的時候,松下背好書包,還像以往那樣與三井保持着一步的距離跟在他身後。剛走了兩步,手突然被攥住了。
三井沒有看她,視線直視着前方,大步地走着。
被小壽緊攥住的手,手心慢慢地沁出汗水。松下跟着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近乎小跑了起來。
終于忍不住央求道:“小壽……我……我跟不上了。”
“……”三井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說道,“以後,不許和別的男孩子手拉手。”
“嗯?”松下困惑地看着他。
“就……”三井環顧左右,“除了我以外,不許讓別的男孩子碰你。哪裏都不許碰!”
“哪裏都不許碰……”松下一字一句地重複道。
“就像這樣……”三井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這樣……”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臉蛋,“還有……”三井起了玩心,呵到了小松下腰間的癢癢肉。
“……”松下邊躲邊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小壽……”
“三井!”星野他們從路的另一頭走過來。
三井立刻收手,恢複了一本正經的嚴肅表情,走在了松下的前面。
松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頭發和臉。
哪裏都不許碰……除了小壽以外。
**
完全把小松當作了私有品,卻又好面子地不願意讓小夥伴看出他的在乎。三井小正太就是抱着這樣的念頭。但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孩子氣般的一句話,引來了日後無數的麻煩。
先是南雲俊介的母親打電話來家中,向三井夫人表達了歉意,說以後可能沒有辦法讓俊介和未嘉一起結伴去劍道場了,小未嘉貌似對俊介很排斥。
接着陸續有男生的家長找上門來,傳達的都是同樣的內容:
“今天我家孩子又被松下同學揍了。”
第一次有家長告狀的時候,三井夫人驚詫莫名,那樣乖巧可愛的小未嘉居然會欺負同學?
“不可能!您是不是弄錯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時候……三井夫人終于覺得不能再等閑視之。
挑了一個晚上,在小未嘉面前難得地正襟危坐着,嚴肅地問道:“小未嘉,告訴阿姨,在學校裏遇到什麽事了嗎?”
“嗯?”松下疑惑道。
真是張純良無害的稚嫩面容啊……
三井夫人感嘆道,如果不是屢次三番被家長投訴,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懷疑小未嘉的。
嘆了口氣,把幾張從日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扔到了松下面前。
“今天,摸了一下松下同學的頭發,說了句好軟啊,就被她揍了。”
這個熊本的母親應該是那個看起來很敦實的太太吧。三井夫人想當然地思索着。
“鄰座的松下同學長得好像洋娃娃啊。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臉,被她用本子砸到了頭,好痛啊。”
這位月山同學的母親也許是那個染了黃頭發的?
“體育課的時候看到松下同學摔倒了,好心地上去扶她,被踢到了小腿。”
這個沒有署名的孩子真的很無辜啊……
絲毫感受不到三井夫人心理活動的松下把這些投訴狀一一看完,然後,仰起臉認真地說道:“不可以碰我啊。除了小壽以外,不可以讓別的男孩子碰我。”
——無論是用天真的方式表達孩童懵懂的好感,或者只是無辜地想伸出援手。
因為,小壽說過。
“……”三井夫人頓時語塞了。
一旁聽了個大概的三井,此時脊背一毛,直覺松下的目光快要轉過來,趕忙蹑手蹑腳地往樓梯口走去。
老媽的眼刀已經飛了過來:“小壽——”
“是不是你幹的好事!是你對小未嘉這樣吩咐的沒錯吧!”沒有比三井夫人更了解自己兒子的人了。
“我我……我沒有啊……”在老媽的大力追殺下,三井本能地想要扮無辜。
“還說沒有!”三井夫人佯裝要撓他癢肉。
“我……我是随便開玩笑的,我是說着玩的……”三井小正太邊笑邊求饒。
“……”吵嚷聲中,松下不明狀況地旁觀着。彼時幾人都不知道,那句三井口中“說着玩”的吩咐,它的影響綿亘了很多年。
作者有話要說: 高亮這句話:完全把小松當作了私有品,卻又好面子地不願意讓小夥伴看出他的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