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節
忽然從天而降的一只判官筆戳破了酒壇,直直地插在了桌上,酒水飛濺了桌旁的客人一身,還不及動怒,就聽見旁邊一陣陣的呼痛聲與怒斥聲,看着王總镖頭富态而尊貴的身軀飛了過來,撞倒了桌子也連帶壓倒了兩人,卻反應迅捷地又揉身上前夾攻那位青年。而被他禍及的兩位老兄,不敢找元兇的麻煩,卻惱羞成怒地彼此起了沖突動起手來。
酒肆本就不大,偏偏這晚上擠滿了人,這一開打難免殃及了圍觀之人。一時之間本來好好喝酒的江湖客,過半的人都糊裏糊塗地和他人交上了手。酒肆之中亂作一團,桌凳杯碗都遭了難,四下裏一片狼藉。
只有一張桌子還完好無損。丁喜安靜地坐在桌子旁,甚至還在慢慢地喝酒,仿佛沒有看到這場混亂一樣。而江湖中享有盛名的幾位高手正在過招,他卻也好像連看上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也許是因為,他早已看出了這場争鬥的勝敗。
楚留香無意與金伴花等人認真動手,他在三人身形變換交錯之際,就像風一樣輕巧地從他們身旁掠過。金伴花在酒肆之外也安排了高手把守,但這些人還未反應過來,只覺眼前一花,未曾看清人影,那人已飄然遠去。這是何等樣的輕功?難怪吃過虧的人事後也無幾人想讨要回來的。
等酒肆中的打鬧漸漸消停,群豪才發現金伴花等人與那位楚香帥都已不見了,頓時忘卻了方才彼此間的過節,神色激動地議論起來。
“那人真的就是楚留香?”
“楚香帥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怎會如此年輕?”
“絕不會有錯的,除了他誰能在嚴密的守護下盜出金家的白玉美人,又有誰能在高手環飼下如此好整以暇地脫身……”
還有那人走的時候留下了缥缈而獨特的郁金香的香氣,昭示着他絕無虛假的身份。
坐在角落裏的年輕人也對這種來自遙遠異邦的香氣已是很熟悉了。他從懷中取出了那張淡藍色的花箋,紙上的香味如今已消弭無蹤,只餘下兩行端正清楚的字跡:
月升為始,月落為終,七日為限,殺一人——
楚留香
三、萬福萬壽園
在太陽升起之後,楚留香已坐在此地最好的酒樓上,點了這裏最出名的酒。一切的晦暗不明就像是随着夜晚的逝去,都在陽光底下消失了。
無論是誰,連夜趕了近百裏的路才到了這座城裏,能立刻找到最好的浴池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運氣都不能算是很差了。
何況還有他最喜歡的美酒等着他,所有離奇的經歷和不如意的事,在此刻仿佛都不過是為美酒佐興而已。人生是如此的暢快,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他一向都不是一個會自尋煩惱的人,也一向不願意太虧待了自己。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嶄新的衣服,依然是很輕很舒适的料子,就如同他此刻輕快的心情。
因此他的臉上也多了一抹微笑,溫柔得像是春風拂過人心。
像他這樣的有魅力的男人,走到哪兒都會吸引住旁人的目光。何況酒樓之上還有正值妙齡的少女,更是忍不住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紅着臉低下頭去。
如果是平常,楚留香一定會注意到那個臉紅起來很可愛的女孩子,然而,他此刻的注意力卻被走上樓來的一個少年吸引住了。
昨晚在城郊的酒肆之中聚集了很多江湖客,但他卻只注意到了一個陌生的少年。
他與金伴花等三人交手時,還有餘暇将酒肆之中的一切盡收眼底,也就看到了唯有那個少年安靜地坐在一旁,打鬥和混亂仿佛完全沒有影響到他。甚至他的桌子周圍始終都是幹幹淨淨的,酒壇桌椅也紋風不動。
這當然不是奇跡或是意外,而是那個少年的武功太過高明的緣故。
丁喜此時也看到了他,那張短箋雖已不存在了,但是上面的字跡還印在腦中,曾經讓他猜測過行動時間是否僅限于七個夜晚,因而對于在太陽底下見到這個人也難免也有些意外。
但他只是眼睛裏閃過一絲奇怪的神情,快到讓旁人無法捕捉就消失無蹤了,而他的臉上還是帶着走上樓來時那樣随意而自在的笑容。
就連楚留香都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年的笑容實在很讨人喜歡。
再次見到楚留香,丁喜卻有種奇怪的感覺,眼前的似乎不再是在月夜中初遇的那個人了。昨晚的那人,像是穿越過十年生死茫茫而回到人世間的過客,而此刻陽光底下的,或許才是這個人真正該有的模樣。
他看上去是個很機智也很幽默的男人,目光中偶爾會閃過少年人才有的頑皮。看到他的第一眼,你想到的不會是他的名滿江湖,而是他一定有着比旁人更瑰麗多姿的人生,且對生命充滿了熱情。
楚留香一生從不缺少朋友,但也并非是誰都能成為他的朋友。江湖中與他有交情的人不少,但也有很多成名的高手都沒被他放在眼裏。這并不意味着他性格高傲或是待人傲慢,事實上楚留香一直以來都認為,天底下再也沒有比他自己更随和的人了——像他這樣的男人豈非多少都有些自戀。
此刻他看着這位陌生的少年覺得很順眼,差不多到了可以請他喝一杯的程度。
他也正打算站起來,邀請那少年來他這桌坐。
丁喜瞧見酒樓上幾乎已經滿座,也就腳下略作停留,正考慮着轉身離開,卻有個酒樓夥計托着滿滿一盤酒菜在他身後上來,他當下稍稍側身讓過。緊接着又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下而上,有人心急火燎地喝了一聲“讓開”,卻不等人有反應的時間就直接撞了上來。
前面的兩人并沒有擋住通道,那人本不必這麽氣焰嚣張地橫沖直撞,但有些人可能天生就喜歡橫着走。丁喜一向不喜歡招惹麻煩,如果是平時避讓過去也不難,但此時他若是退避,身前的夥計卻是避不開的,而幾步之外那桌旁坐着的白發老人也必然躲不開滾沸的湯水。
所以他就站住了,身後那人明明看到了前面的人,卻根本沒有想止住腳步。但他意料不到非但沒有推搡開身前的少年,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一樣被彈開了,他腳下就是樓梯,所以理所當然地一咕嚕滾了下去。
若是常人免不了跌斷個胳膊腿的,但這人身手還不算太差,勉強借力翻身而起,怒氣沖沖地又奔了上來,不由分說就一拳打向那少年的後背。
他這一拳倒并非只是靠蠻力,而是出拳之際已留了三兩手後招,避實就虛,目的是要讓這少年也出次醜跌下樓去。這人的功夫雖不怎麽高明,這一招卻也頗能看得入眼了。
丁喜若要讓他照原樣滾下去或者是比上次更精彩些都不難,但他既然怕麻煩,當然也不喜歡有人反複糾纏,于是側轉身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眼前的少年明明是輕描淡寫仿佛根本沒有出什麽氣力,那人卻感覺自己的手腕動彈不得分毫。
若是個聰明人就該知道服軟了,那人卻梗着脖子嚷道:“小子,你敢得罪你郝達大爺,你可得罪得起萬福萬壽園嗎?”
酒樓上的客人中有不少也是江湖人,聞言都不禁動容。
當今天下的第一高手是神水宮的宮主,有天下第一劍之稱的是薛衣人,最詭異莫測的女魔頭是石觀音……而要說起江湖中勢力最大的女人,無疑就是“萬福萬壽園”的金太夫人。
她是金家輩分最高的掌權人,現今八十高壽,兒孫滿堂。她的兒子女婿中有武林幾大門派的掌門,有總镖頭總捕頭,還有兩人不在江湖卻在廟堂之上,一人是位居極品的文臣,一人是當朝軍功最盛的将軍。
這樣的人家,普通人都已不會再有羨慕嫉妒了,只餘下尊敬。自古以來世事沒有完美無缺的,偏是金家卻比戲臺上唱得還要圓滿。甚至是孫兒輩的青年才俊也已在武林中揚名立萬,将來青出于藍也未可知。
這個叫郝達的并非金家的仆役,而是江湖上一個小幫會的頭目,那幫會雖然沒多大名氣,但他以一幫之主的身份,卻甘心依附金家當個跑腿的,且以此為榮,可見金家在武林中的威勢。而金太夫人縱是家規森嚴,但哪家哪戶都免不了有幾條會咬人的惡狗。
郝達以為說出金家的名頭,江湖中再沒有一個人敢招惹,而這幾十年間也确實沒有一個人能惹得起金太夫人。
偏偏他遇到的這個少年,不但沒有聞言色變,而且神情淡然得就仿佛從來沒有聽說過金家一樣。
丁喜原本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江湖,但他并不是真的不知道金家。昨晚那個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