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迷霧

夜裏的西山墓園陰氣森森的,夜空中彌漫着淡淡的薄霧,籠罩了整座墓園。楊清走在石階上,每走一步,都能聽到重重的回音,在這樣無風的夜晚,格外陰森。

這是自趙焱死後,他第二次出現在這裏。

墓園是環山而建的,趙焱的墓在最靠近山頂的地方。楊清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停下,苦笑,他迷路了。

這個墓園比他想象的大很多,之前只來過一次,而且沒有仔細看路。但他不急,因為他帶着手機。

楊清打開手機,從相冊裏找出來時搜到的墓園分布圖,對照着眼前的山路仔細做了對比。找到自己的位置後,繼續前進。沒走幾步,忽然聽到空氣中隐隐傳來低微的抽泣聲,是從墓園外的樹林裏傳過來的。楊清看了看表,19:10,還有些時間,便轉了方向朝着哭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哭聲越來越近了,轉彎,就看見一個小男孩兒站在一個墓碑前,小小的手掌握成拳,一邊哭一邊揉着眼睛。即使楊清看不見,也能肯定,小孩兒的眼睛一定又紅又腫。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回家?”

男孩兒聽見聲音,放下拳頭,一雙大眼無辜的望着楊清,“我,沒有家了。”那眉眼,像極了小時候的趙焱。

中考前一個月,楊清沒有去學校,呆在家裏全力為趙焱補習。兩人拿到三中的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趙焱拉着楊清的手,說:“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說是人,更準确一些,應該是墳,趙焱母親的墳。

“我媽媽曾經是一名□□。”趙焱點燃一根煙,站在墓碑前,“而我父親,曾是大戶人家的公子。趙家,就是那個擁有市中心建的最高的那座大廈的那個趙家,是我父親的家族。”

“我不清楚我爸我媽具體怎麽認識的,但是毫無疑問,有那麽一瞬間,他們相愛了。趙家人看不上我媽。也是,他們那樣的家族怎麽可能看上我媽,軟的硬的都來過,我爸都沒妥協,最後被趕出了趙家。”

這是趙焱第一次講他的過去,楊清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握緊了他的手。

趙焱反手握緊楊清的手,另一只夾着煙的手抖抖煙灰,“一般的電視不都是這麽演的麽?大戶人家的公子愛上無權無勢的女生,最後一起靠着信念讓家族點頭。可惜,我那個父親,結婚前家族軟硬兼施都沒妥協,心甘情願脫離家族。結婚後,才不過一年就忍受不了,離開我母親回到了趙家。”

“我被留了下來。原本沒什麽的,我當時還沒出生,什麽都不知道。照樣健健康康長大了,可是我長大的那個地方,你知道的,到處是見不得別人好的臭老鼠,他們到處嚼舌根,學校裏也開始亂傳,那時候,無論我在哪裏,都能聽到別人說我媽的壞話。最開始,我反駁過一次兩次,但次數多了,我反倒怨恨起我媽來。”

“我有整整一年不肯和她說話。再然後,我媽自殺了。”趙焱轉頭,揉揉楊清的臉,“別哭喪臉了,還沒講完。”

他說完,露出一個微笑,“我遇到了楊舟,你小叔叔,他救了我媽。”

楊清沒有說話,如果事情到此結束,擺在他面前的,就不會是趙焱母親的墓碑了。

“是孫青青幹的,趙家老太爺的養女,也我血緣上的生父新娶的女人。我媽在買菜的路上,被孫青青開的轎車撞得面目全非,從那之後……”

“我,沒有家了。”

楊清聽得心疼,明明趙焱說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一點起伏,他卻聽出了話裏的絕望與憤恨。他轉身,抱住趙焱,“沒事了,現在,你已經有家了。”

“即使我今後必将站在趙家的對立面,随時有可能給周圍的人帶來生命危險,你也願意做我的家人麽?”

“嗯。但是,”楊清抱緊趙焱,“求你,不要做危險的事情。”

這是楊清第一次在趙焱面前用‘求’這個字。

趙焱推開楊清,笑道:“放心,我媽臨死前撐着一口氣,不許我保仇。”他将吸剩的煙頭丢到腳下,和楊清五指交握,“我答應她了。”

沒有來的,男孩眼裏的空洞,讓楊清內心一顫,他腳步不受控制,走上前去摸摸男孩兒的頭,“告訴我你的家在哪裏,我帶你回去。”

“我沒有家了。”男孩重複一遍,擡起頭,眼睛在月光的照射下,泛出水潤的光澤。他捏住楊清的衣擺,聲音顫巍巍的。“吶,哥哥,我沒有家了,你來做我的家人,可不可以啊。”

楊清知道,他應該拒絕。但是他卻半蹲下來張開雙臂,将男孩兒抱緊懷裏,輕輕拍打着他的背脊,道:“好,我來做你的家人。”

——阿清!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才張開鋒利獠牙的青面小鬼瞬間化作煙霧消散了。楊清雙臂圍攏,還維持着擁抱的動作。他低頭,望着空無一物懷抱,扯出一個微笑。方才的男孩兒早已經不見蹤影,而楊清左邊的墓碑上,有一個男孩兒,笑的開懷——正是方才出現在這裏的男孩。

楊清取下胸前的白色菊花剪紙,将手指覆在男孩的照片上,“願你來世,健康安順。”

男孩兒站在自己的墓碑前,手捧一朵開得繁盛的白色菊花,望着楊清的背影,道:“看在你幫忙的份上,幫你一回。”說完,男孩兒打了個響指,籠罩着墓園的薄霧瞬間消散。

做完一切,男孩轉頭,看着站在自己旁邊的青年。就是他,打破了自己的幻境。這會兒,青年的帶着鋒利指甲的手,正抵在男孩兒的後背上。

“喂!新來的,奉勸你一句——你不該躲着他。”

趙焱收回手,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跟上了楊清。小男孩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喂!我和你說話呢,你不要不理我啊。”

見趙焱不理他,男孩兒也不介意,自顧自說道:“我說真的呢,執念這東西越壓抑越深重。我在這兒呆了十幾年了,看到不少自以為為別人好的鬼魂,躲在墓穴裏不出來。既不肯在頭七回去,也不托夢,最後都變成厲鬼啦。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記啦。”

快到山頂,趙焱突然停下來,害得跟在他身後的小鬼收勢不及撞了頭。

小鬼嚷嚷了幾句,見趙焱依舊不肯理他,不由好奇的探出頭去。剛剛那個清俊的青年正蹲在一座墓碑前,手指依戀的撫摸着墓碑上的照片。

男孩兒飄過去,看了眼墓碑,“原來你叫趙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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