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龍争虎鬥
這邊事情鬧了開來,裏裏外外都圍了不少人。葉聰再不開口,事情就有些壓不住。
他咳了一聲::“一品齋是誰在做主?高掌櫃何在?”
他穿了官服,身上的威嚴跟鄉下的泥腿子自然不一樣,那店小二都不敢同他動手,一個個的愣在了原地,如此一來,羅氏乘機掙脫,撲到了喬老四身上嘤嘤哭了起來,喬老四單手扶着妻子,強忍着眼中的淚意和怒火,難免覺得悲從中來。
高掌櫃沒抓住羅氏,從店小二身後出來:“是我。”
他一出來,就瞧見了葉聰身上的官服,一愣之後立即換上了笑臉,先鞠了個躬:“這位老爺是……”
“我乃按察巡撫使葉聰。”葉聰自報家門:“有人告你一品齋強搶民女,在我轎子前跪地喊冤,我這才過來瞧瞧。這可真是熱鬧!”
“哎喲,誤會,誤會了!”高掌櫃是久經商場的人精,自古官商不分離,他自然知道按察巡撫使是個什麽官職,連連作揖,直起腰來就道:“大人,這真是天大的誤會,我們一品齋雖說是開在清水鎮這小地方,可家裏的東家都在京城做官,平日裏小的本本分分的經營着,哪裏敢做這種給東家臉上抹黑的事情?今兒這事兒真不賴我們一品齋,他們簽了契書又想毀約,小的也是迫不得已!”
說着話,他就從腰包裏掏出了契書來,雙手遞給了葉聰。
慕绾绾聽得一陣冷笑。
要不怎麽說高掌櫃精明呢?這些話明裏暗裏都在跟葉聰說,他一品齋是京城裏有人的,那契書又讓他占了絕對的主導地位。
這一局,就看葉聰怎麽想了!
葉聰接過那契書,仔細的看了一遍。都是人精,他一眼就看出了裏面的貓膩,擡起眼來怪異的瞅着高掌櫃。高掌櫃陪着笑臉,始終彎着腰陪着小心,話語卻不讓步:“大人,小的一直都是規規矩矩做事,按着契書來的,這些鄉下的泥腿子卻橫了心眼,這不……”
“哦。”葉聰沒有将契書還給高掌櫃,他拿在手裏揚了揚:“這契書是你寫的?”
“是商議着寫的。”高掌櫃忙說。
喬老四和羅氏不傻,眼見着這兩人一問一答,高掌櫃存的心羅氏懂,她哭着嚷道:“大人,他撒謊,契書是他寫好的,我們鄉下人都不識字,他說什麽是什麽,只管着畫押!”
“是啊,我們被他騙了!”喬老四也趕忙說。
這話不用明講,葉聰心知肚明,他嗯了一聲,吩咐左右的衙役清開人群,喬家人渾身都帶着傷,羅氏的樣子可憐,他吩咐他們到一邊坐着,自顧自的走到大堂中坐下,似乎是在聽兩邊的人怎麽說,眼睛卻不斷的瞥着門口——早就讓人送信給了高家,高家得到信會不會來,來的話會讓什麽人來也就是這麽一會兒的功夫……
高掌櫃的笑而不語。
他對今天這件事是一點都不意外的,不過,他一向自問自己的後臺很硬,高家的人,不是什麽人都能得罪得起的,別說是在清水鎮上,就是放眼整個平遙府,誰都得給幾分薄面。
小小按察巡撫使,他還不放在心上!
高掌櫃不争辯,他手下的店小二自然會替他說話。幾個夥計你一言我一語,就同喬家人杠上了:“你們胡扯,你們不識字,難道腦子有問題?看不懂,不會聽?當時就念給你們聽的,你們拿錢的時候沒意見,現在就說不懂,要不要臉?”
“就是,人要臉樹要皮!”
“錢是好東西,可眼睛也別總盯着別人口袋裏的錢,不是你的,吃下去都得吐出來!”
“你爹娘沒好好教你做人,律法會教你做!”
“哼,什麽玩意……”
“你們含血噴人!”羅氏和喬老四氣得險些背過氣去,喬老四嘴巴笨不會說,雙拳捏得很緊,青筋爆出,被人拉住了才忍住了不上去揍人。
羅氏嚎啕大哭:“我們沒有!”
“你們就是欺負鄉下老實人,天啊,你會有報應的!”
于氏和喬松柏卻不知道要怎麽辦,他們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雖說心裏是偏幫着自家人,可左右簽訂契約的時候誰都沒在一邊看着,這時候想插嘴都說不上話。
慕绾绾倒是能插話。
她是攔住了轎子去找來葉聰的,要說不知情,那就真是牛頭不對馬嘴。眼見着喬老四和羅氏落敗,她頭腦冷靜極了,将喬老四拉住了,冷笑着挺直了腰板面對着那一群店小二:“你們當時念了,怎麽念的?就着契書上文绉绉的字據?”
“不然呢?”那店小二不明所以。
慕绾绾冷笑:“還說不是欺負我四叔和四娘老實人?大人,你仔細看看那契書,一個字一個字的念出來,那是莊稼人聽得懂的嗎?其中有什麽彎彎繞繞,需要我明說?”
葉聰蹙眉。
他當然看懂了。
慕绾绾又擡眼看那些店小二:“到底是誰在颠倒黑白,又是誰爹娘沒教好不知道怎麽做人?我四叔和四娘都是鄉下泥腿子,性子質樸,不知道你們這些城裏人的花花腸子,這些時日以來零零總總賠給了你們多少?若是個人,就知道見好就收,哪還能鬧到要人幾百兩銀子不說,還想将人據為己有的?說白了,這跟那攔山腰搶劫的土匪行徑有什麽兩樣?”
她說話快,一番搶白,那一群店小二愣是沒能插上嘴。
旁人卻聽得明明白白。
周圍的百姓們一時間就轟開了:“可不就是,又要搶錢又要搶人的,不是土匪是什麽?”
“一品齋我以後是不會再來了,我怕飯沒吃上,家裏的老婆都得賠進去。”
“咦,此言差矣,你老婆就是送來,人高掌櫃也不一定看得上。還真別說,這鄉下小婦人長得是有點姿色的!”
“這世道太難了……”
“大人,你可得替這家人做做主,這不是把人往死裏逼嗎?”
說話間,大家的眼神就都落在了葉聰身上。葉聰頗有些騎虎難下,望了望門外,那高家的人還沒來,師爺也着急,在他耳邊低聲說:“大人,這可怎麽辦?”
“再等等……”葉聰擺了擺手,剛要說話,瞳孔卻猛地一縮。
慕绾绾見他陡然間變了臉色,立即就敏感的捕捉到了他的目光,順着葉聰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品齋大門口百姓們讓開的路上,站着一個身着長衫、頭戴綸巾的青年人,年紀不過二十七八歲,長相周正,眉目間俊秀儒雅,天生的貴氣讓人不由自主的同他保持距離。他站在那兒,沒走過來,身旁,素食齋的談掌櫃陪着他,不知道正在低聲說着什麽話,青年人的目光就一直往這邊看個不停。
這是誰?
慕绾绾眉心緊促,心中急劇的思考着這個站在談掌櫃身邊的人是誰。
能讓葉聰突然間變了臉色的人,想來并不簡單。難道,這是京城那邊談家的人?
她這般想着,心思漸漸通透起來。
慕绾绾并沒猜錯。
此人正是京城談家的人,當朝內閣大臣談閣老談敬的次子談祯其。談家原本是平遙府的,在平遙府這地方,自然裏裏外外都有不少生意,京城本家時不時的會回來看看。這次也是湊巧,談祯其代表談閣老下來巡查老家的生意,剛好就來到了清水鎮。
按理來說,談祯其沒出仕,就算來了清水鎮,頂多也是下面的生意人着緊。可誰讓他有個做閣老的爹呢?巴結他,就是巴結上了談閣老,多一條線,就多一條可以走的路。是以他來了已經有好一段日子了,最近幾個月,談家那邊沒少人去走動。
不過,談二公子一向很低調,除了這些官家人,下面的人是很少見到他的。
突然出現在這裏,肯定也是被這件事驚動。
葉聰心裏明白,他站起身來,一時間有些犯難。高家遲遲不來人,談家卻來了,如此一來,這件事的走向就容不得高家的人……
他嘆了口氣,心底又有些高興。
談家來了人,就算以後高家問罪,這事兒也怪不到他頭上了。
他快步走了上來,徑直走到談祯其跟前,做了個揖:“談二公子,小小邊鎮也能遇到,真是幸會幸會!”
“葉大人。”談祯其臉上挂着笑,回了葉聰一禮:“大人公事繁忙,還是不要耽誤正事的好。在下只是到自家酒樓看看,不敢叨擾。等大人處理完了正事,在下在酒樓設宴,請大人小酌兩杯。”他眯起眼睛:“家父上次還跟在下提起葉大人,說葉大人為官清廉,素來公正,當時在下年少輕狂,還曾說了幾句反駁之語,今日一見葉大人,才知葉大人的人品果真名不虛傳,等回了京城,在下定要同家父賠幾句不是,他老人家看人是真準!”
葉聰臉色微變。
談祯其說這些話,是在明裏暗裏的敲打他,等于是告訴他,這邊的事情談閣老都看着呢,他得掂量着怎麽辦!
不容葉聰想明白,談祯其說了這番話,拱了拱手,就跟着談掌櫃進了素食齋,只是他也沒上樓,就坐在大堂裏看着一品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