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章節

也許就是他一直很平靜地活到了現在。

從一開始的接近,他其實已在冒險,生死只在那人的轉念之間。原本他應該更謹慎,即使失去一次機會也好過把所有底牌在一開始就攤開,且等着他人翻開決定結果的那張牌。

他的冷靜理智似乎在異世遭遇前所未有的難解之局時,有那麽一刻沒有如常運轉,顯得太過沖動而不計後果。

一個人在越需要冷靜的時候,豈非越容易陷入瘋狂。

他終究還是賭了,結果卻不盡如想象。

清風中有桂子清香,溶溶月夜色怡人,許是氣氛太過輕松,他看着眼前之人,不覺就問出了口,問他是如何看破這次的暗殺的。

縱是他從來也覺得世間的暗殺手段在此人面前不值一哂,但依然想不出如何才能在那樣的精心布局之中安然無恙地脫身。若非心中有了提防,恐難有此僥幸。但禇動天此人,孟星魂也從未看出有半點不妥,若說那人此前就對這名手下有了懷疑,怕是不會将其性命留至今日,更不會有意栽培讓其得以便宜行事,以至有今日所為。

他這一問中并無別的用心,話已出口才覺出以他的身份立場,難免有刺探之嫌,卻未等他轉過話頭,就聽到了那人開口言道:“他晚歸了一天。”禇動天欲回家探親,他知悉人心,明白離家多日的游子情懷,特地多寬限了假期,但那人回幫時,卻無端晚了一日。

孟星魂怔住,但見他一笑道:“既抱了如此的決心,策劃了天衣無縫的殺局,本不該在最後出任何細微的差錯。”

遲歸一兩天,原本算不得什麽大事,但那樣的疏忽懈怠卻表明了,那人并非平日所見的那個恭謹而忠誠的下屬。

孟星魂擡頭看了一眼天上明月,那天是八月十五。時值佳節,褚動天看着堂上雙慈的笑顏,繞膝兒女的嬌憨,他不是不知道,此一去無論成敗,都将搭上一家老小性命。饒是心如磐石、意志如鐵,終究還是忍不住多耽擱了一日。

遠眺夜色下模糊的亭臺樓閣、俨然屋舍,孟星魂忽然想到權力幫中人才凋零,八王十九人魔所餘無幾,柳五公子的雙翅一殺三鳳凰也折損過半。如今四大世家尚餘其三,朱大天王虎視眈眈,力量此消彼漲,難免在對抗中漸漸有捉襟見肘、力不從心之感。

他心中若有所思,忍不住問道,如今或需休養生息,何不退避一時。他或許逾越了,但這話卻是以局外人的身份而論。

那人從容淡笑道:“這條路上,從來沒有半寸之地可退。”

天下之道,任人擇而行之。

王道者,以仁德布天下;霸道者,以力量征服四方。

權力幫自創幫伊始,長存稱雄一統之心,經歷無數大小戰役才奠定了初始的基石。此後也試過懷柔和談的方式聯合其他門派,卻收效甚微,未若直接用武力壓服兼并。及至其後重挫十二門派,武林莫不噤聲,諸多幫派望風依附。

如今幫內力量折損,但與幾大對手相較仍握有勝算,如若趁武林傳統力量遭遇重創式微之際,将幾大勢力逐一擊破,餘下望風騎牆之輩不足為慮。若此刻示弱退讓,不但讓對手有坐大之機,此前依附的門派也會人心思變。

看多幫派的興亡之人,不會不明白這一點。孟星魂也忽然明白了,為何他堅持要殺蕭秋水。

蕭秋水一個人并不足懼,即使他日武功蓋世也依然不足為慮,然而能夠凝聚起武林人心的力量,于已非鼎盛之時的權力幫,可能是致命的威脅。

他想起了當年的孫玉伯,創業之初未嘗不是滿手殺孽,人過中年,基業穩固之後,漸漸感覺到得到他人的崇敬服從,是比殺人更有用的方式。

老伯德望過人,江湖中受他恩惠之人不知凡幾,也因此擁有了甘心為他效死的部下。但在江湖上大多數人眼中,看到的依然是他的權勢與聲名。

自從以驕兵之計應對飛鵬幫後,不過半年的退讓,就讓江湖中的景仰贊譽全化為譏嘲鄙夷。

霸者之路上,艱難險阻,禁不起半點退避。

江湖從來不等人,意氣風發、揮斥方遒,轉眼會被時光帶走,不給失敗者留下半分吊唁之地。

孟星魂默默飲酒,卻不知喝了多久,總覺有揮不去的寂寥。朦胧間望去,對面那人眸光清亮如初。有些人,無論何時,都是不能一醉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一三、曉風殘月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孟星魂一個人喝酒,在人聲鼎沸的場合,旁若無人地獨酌。

夜涼如水,堂上燈火通明,耳邊不時傳來鐵星月與邱南顧的互相擡杠與衆人起哄,偶或夾雜幾句詞不達意啼笑皆非的話,約莫是來自兩廣的風塵奇俠中的某一人。嘈雜卻不覺紛擾,也許是因為那群人有血有肉、有情有義,因而連聚衆豪飲也沒有醉生夢死之感,反而顯得生動而鮮活。

他雖然羨慕,卻也不曾嫉妒。

有着殺手這個見不得光的身份,卻并非是他人想象中那樣蒼白枯槁死氣沉沉的樣子,相反,就連年輕人的憤怒與沖動也未曾從他身上褪去。

即使生活在黑暗中,被絕望而不見光亮的泥沼包裹,然在路過俗世中相濡以沫的平靜幸福時,仍不可避免地會遠遠地羨慕着,卻也不曾讓醜陋的妒意在心中滋生。

懂得羨慕,是因為對平靜與美好還有向往,沒有嫉妒,正如同不曾有過病态而扭曲的報複心。不會把自己的生存寄希望于對手的心慈,也不會将坎坷的命途歸結于他人的錯誤。

淡淡月在柳梢,歡聲笑語透出庭院,襯出十裏堤岸的清靜。這裏不是權力幫,醉到在地上爬的是神州結義的弟兄。一次偶遇,一場莫名其妙的不打不相識,讓他結識了這群人。

夥伴、兄弟、朋友,他不知道那群共過生死的年輕人如何定義彼此的情誼,但即使身處其間,仍覺得這些詞都離自己還遠,畢竟此間的生死無常、悲歡喜樂都與他無關。

內心并非不渴望尊重與友情,卻也從不執着于朋友,就像是離群索居的孤狼,很難習慣同伴的存在,即使是收斂了戾性,現出溫和無害的性子,混入其他群體之後也很難說服自己與他人是同類。

何況,即使是那群嚷着四海之內皆兄弟的人,未嘗不也是親疏有別。

也許真是志趣相投,也許只是因緣際會,又或許不過是沒有其他的選擇,才會聚在一起。血流到了一處,內裏卻未必都無二心。看似粗豪的表面、玩笑不恭的言語,也可能是一張假面,撕下後面目全非,看不到當初的赤誠。

江湖就是如此,明争暗鬥,潛伏離間,能有幾人不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只是,他從未想過有一日會有這般人緣。依然是沉默寡言獨來獨往,然而或許是因為他在此既無歸屬感亦無企圖心,于武林中錯綜複雜的利益糾葛也都無動于衷,反而莫名地讓結識的人感覺不到威脅,故而能心平氣和地相處。

縱是身份來歷成疑,卻也從不曾對他人有過不利之舉,久而久之也就讓旁人淡去了疑窦。一開始,他每次離開總壇都會有人尾随。他并不以為意,只稍有意外竟會驚動了李大幫主。也許是他的出現原本太過離奇,也難有讓人信服的來歷,在幫中的存在也有些尴尬與特別。然而幾次三番之後,找不到他與其他門派勢力的任何聯系糾葛,李沉舟也似乎接受了最初時五弟的結論。

漸漸地,孟星魂回幫中後,幫主大人時而會來找他閑聊。李沉舟有心招納一個人的時候,絕不會讓人反感不喜。漸漸地在幫衆的私下議論中,這位孟公子不但是五公子帶入幫中的,更得了李幫主的青睐,于是既無人慢待于他,也不敢質疑他平素的行止。孟星魂并不曾将他人的敬畏放在心上,但這無形中為他時常離幫游歷帶來了不少方便。

即使在江湖中與權力幫中人狹路相逢,也只當他有特殊的任務在身,無人會當面說破他的身份。

冷酒入喉,四下喧嚣熱浪不歇,于人群之中仍是一身寂寥。舉杯消不去愁緒,拂不去心頭幾分悵惘。良辰美景,觥籌交錯,難以遣懷。

停盞,偏頭轉向了庭院外堤岸的方向,側耳細聽,有依稀的樂音,忽而穿透一室喧鬧,合着獨特的韻律,似遠實近地響着。細辨之下,有二胡笛音與琴聲。

孟星魂于樂器并無造詣可言,幾位兄弟中也就石群通曉音律,而石群的簫,在孟星魂的眼中也只餘下奪人性命的招數,以及內藏的暗器。

也許是懷了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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