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要再來找我了
車子在她住的那條小巷口停了下來。她沒立即下車,心情複雜地靠在椅背上,下意識地等着許桡陽說話。這一路上,他始終都沒說話,默不作聲地開着車,悶悶地抽着煙。煙霧燎了她一路。她這回沒抗議,就像他說的,反正馬上要解脫了。
等了一會兒,許桡陽仍然沒有說話。可兒等不下去了,她打開車門,想要下車。在她把車門拉開的那個瞬間,許桡陽終于在背後硬聲說了一句,“你沒有什麽話和我說麽?”可兒怔了一下,身子硬在那兒了。是啊!沒有什麽話和他說麽?似乎有很多話,又似乎無話可說。
許桡陽在身後的聲音不穩定了,“那張紙就那麽重要麽?”他直視着前方的玻璃,眼裏的光束變成了深灰色。“我會給你最好的,你想要什麽,只要我能辦到的,我都給你。”
可兒搖搖頭。她的喉中發哽,氣息阻滞。眼睛盯着窗外,她澀澀地說:“那張紙對我不一定重要,可是對別人可能更重要,我不想讓別人因為那張紙理直氣壯地打我。”
她拉開車門,擡腳想要下車,可是,在下車的那個瞬間,她卻收回了身子,她終于轉回頭望着許桡陽了。她的眼淚盈滿了眼眶,黑白分明的眼珠被淚水沁的發亮。
許桡陽慢慢轉過頭,看着她。他們默默對視了一會兒,兩人目光一接觸就再也無法分開了。他的眼珠發紅,聲音發堵地問:“一點沒有留戀麽?”可兒驀然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了他。她去吻他,不分部位胡亂地在他臉上亂親一通。
許桡陽迅速伸出胳膊攬住她的頭,他緊緊用手捧住她的臉,去捉她的唇。“可兒,可兒,”他粗哽地喊:“你是個笨蛋,你就是個笨蛋,有多少女人巴不得讓我養着呢!”
他低頭手移向她的後頸,将她的下巴托在手心裏,嘴唇壓到她的嘴唇上。她的氣息被阻住了,渾身痙攣了。她覺得自己全身每個細胞每根神經都被電流擊穿,被一種無法言狀的疼痛操控了。
她的眼淚蜂湧而出,她使出全身力氣推開他,沖着他喊了一嗓子,“當初為什麽要纏着我?”她迅速回身,拉開車門,跳下車。臨下車的那個間隙,她帶着哭腔地喊了最後一句:“不要再來找我了。”
那個小小的身影跑遠了,已經隐到了那大門裏面。許桡陽慢慢靠到了椅背裏,他的臉色鐵青,眉間陰郁。拿起身邊的煙盒,他從中抽出一支煙,慢慢把它點燃,噴出一口煙霧,他的眼睛直視着前方,幾乎有個幻覺仿佛那隐藏到大門裏面的人會在某一秒之後突然改變主意,滿目帶笑地跑出來,跑到車窗前,淺笑盈盈地對他說:“許桡陽,我改變主意了,你養我吧!”
終于,一支煙就剩了截煙頭,已經快燒到手了,那大門前依然闕無人影,沒什麽人閃出來。許桡陽皺起眉頭,臉色更暗郁了。甩手将手中的煙頭抛向窗外,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大門口,抽了口氣,發動車子,向來時的路掉頭而去。
可兒已經回來了好幾天了,她怎麽回來的,為什麽回來,寧雪始終沒有多問。她只知道,當可兒風塵仆仆出現在她面前,提着一個碩大號的編織袋,小臉蒼白,神情又寥落又疲憊又怪異的時候,她立即知道她出了問題。盡管如此,她的臉上依然帶着笑,很勉強很虛弱的笑,“媽,”她那乖乖巧巧的小女兒抱着她,像小時候一樣把頭埋在她的胸口,低聲說了一句,“媽,你什麽都不要問我,因為我胸口的地方很痛。”
寧雪立即心慌意亂了,記憶中從來沒有見過可兒這個樣子的。她沒有多麽的傷心,但是她那麽輕描淡寫的一句‘我胸口的地方很痛’足以讓她跟着驚跳了起來。她小心翼翼沒敢再問,只是直覺地知道這一定與那個男孩有關。所有感情的東西都是傷人的,只是沒想到這麽快,怎麽會這麽快呢?她在滿腹的疑窦和擔憂中阻止了自己的話。
于是,母女兩個每天在醫院和家裏兩點一線的跑着。又是那種相依為命的感覺,多少年都是,只要有事,兩個人永遠都是靠的最近的那個。很快,可兒的精神振作了,她真的像一棵野草,被踩折了腰,風雨過後,立即重新站了起來。
可兒的樣子看上去似乎和以前沒什麽兩樣了,但是,寧雪也看得出來,不一樣了。她這個小女兒身上多了一份她從來沒有看見過的憂郁,這憂郁潛藏在她情緒的底層,像夜空中隐在雲層後面的那輪彎月,在不經意之間跳出,待她想去捕捉的時候,又迅速掩藏了。
早晨起來,可兒做好早餐提着兩個不鏽鋼的餐盒到路口去等公交車。路兩旁是東陵區僅剩的一片棚戶區,因為許多住戶的條件沒有談攏,所以,一直撩在那兒。拆完的地方破破爛爛,沒拆的地方也好不到哪裏去。到處塵煙四起,一路過來,滿目都是磚瓦土石。
出了前面小路口,前面有群人,三五個二十左右歲的流裏流氣的男孩子各自騎着腳踏車,傾斜着身子,腳踏着地,歪歪扭扭地圍着一輛黑色的超長小汽車吹着口哨。她一眼看到了人群中那個留着黃色頭發,燙的誇張發型的藍衛晨,一只腳踩着地,另一只腳踩着腳蹬,斜坐在車座上。嘴裏叼着根牙簽,在那一臉的壞笑。
她直接走過去,撥開人群,還沒等她和藍衛晨打招呼,就轉移了目光,因為那車旁邊靠在車門打電話的人她面熟,深棕色的皮膚,炯炯發光的眼睛,薄而堅定的嘴唇,好熟悉的一張臉!她在那剎那間回過了神,譚東城。
譚東城也看見她了,怔了一下,手裏的電話移開了。“寧可兒。”他不假思索地喊出了聲。與此同時,藍衛晨也興奮地驚呼了一聲,人立即從車子上跳下來,将身下的腳踏車搡到一邊,“可兒,”他吐掉了嘴裏的牙簽,興高采烈地直接站到她面前,眉飛色舞地注視着她,“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可兒沒理他,直接問譚東城,“怎麽了?”譚東城聳聳肩,對着藍衛晨擡了擡下巴,“他們直接沖過來,我來不及剎車,把他們的車給撞了。看樣子,他們是非賴上我了。”可兒把頭轉給藍衛晨了,她臉板着,沖藍衛晨皺起眉,“怎麽回事?”
藍衛晨撓撓頭,不好意思地從睫毛下溜着可兒,嗫嚅着,“他車開的——太快了。”可兒狠狠瞪了他一眼,“讓他們都散了吧!”藍衛晨立即挺直了腰,看了一眼譚東城,警覺地把目光停在她臉上。“你和他很熟麽?你怎麽認識他的?”
可兒臉色難看了。她揚起了下巴,沖着藍衛晨亮起了嗓門,“你不聽我的話了對吧!”她把頭轉過去,沖着其他幾個人瞪起了眼,“劉鑫,吳宇棟,我給你們數三個數,如果你們不在我面前消失,別怪我給你們好看。”她随即數出了聲,拉長了音。“一,二——”
人群中立即有兩個男孩提起單車跳上車座揚長而去,一邊騎一邊甩下了幾聲刺耳的口哨,嘴裏揚聲喊,“快閃吧!嫂子翻臉了。”其他兩個男孩本來傻傻地沒什麽反應,聽了這話,一窩蜂地推着車跑了。有兩個看熱鬧的人也作鳥獸散。
剩下藍衛晨直着腰站在那兒,仍然一臉戒備毫無忌憚地上下瞅着譚東城,然後,又轉頭去看可兒,臉色不大好看地說:“你還沒回答我呢,你怎麽認識他的?”
可兒沖他臉一沉,“藍衛晨,什麽時候,我的事需要你管了?趕快給我閃開。”藍衛晨沖她點點頭,不服氣地嘀咕了一句:“好,寧可兒,你長大了,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了,你的事就不用我管了。”他彎腰提起單車,眼神銳利地瞄了一眼譚東城,氣勢洶洶地騎着車子揚長而去。
一場鬧劇就這麽散了。譚東城斜靠着車門,看着把車子騎遠的藍衛晨,好像看完了一場戲,他饒有興致地去看可兒,“真巧,你的朋友?”可兒不好意思了,她羞赧地沖他一笑,“讓你笑話了,他是我從小長大的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