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闫寶書說能把這只雞救活多半是因為私心,如果說這只母雞因為被黃鼠狼叼了一口就送了命,這往後老闫家上哪裏找蛋吃去!菜樣本來就少的可憐,恨不得一點葷腥都不見,闫寶書可不想剃光了頭跟家裏頭當和尚。再說了,外面購買雞蛋要一塊多錢,最多也就十二三個,這和養只雞比較起來,哪頭輕哪頭重他還是拎的輕的。

闫寶書所掌握的醫學知識非常地淺薄,絕對是抱着試一試的心态才說的大話,之後的十幾分鐘裏,闫寶書在一家人的注目下完成了有生以來,不對……是迄今為止,人生中的第一臺大手術。

闫寶書從屋裏拿了金桂琴的針線笸籮,穿針引線的同時讓闫寶福抱着雞別動,待他在針屁股上穿了恨不得有一丈長的黑線後,手術正式開始。

其實這東西賊簡單,闫寶書讓闫寶福抱着雞別動,撥開雞脖子上的毛找到被黃鼠狼叼出來的大口子,接下來就是針線游走,左出右進,一眨眼睛的功夫,母雞脖子上的傷口就被縫好了。

“好了,能不能活下來就聽天由命吧。”闫寶書被折騰出一身的汗,把手裏的針線扔進笸籮裏便站到了一旁涼快去了。

“這樣就完了?能行嗎?”闫寶福持懷疑态度地把懷裏的母雞扔到了地上。剛才他抱着雞的時候,它不停地掙紮,叫聲慘烈,可見這十幾針下去夠它受的了。

“先看看吧,能活着總比被吃肉強。”

母雞先是和黃鼠狼鬥争,接着又被闫寶書一通縫針,體力消耗的實在是有點多,爪子剛着地那會兒還能走兩步,現下已經是貓到碗架子底下軟弱無力的咯咯噠去了。

“哦對了。”闫寶書解開了棉襖扣,忽扇着衣襟說:“媽,我提議把雞籠子搬到外屋地來,黃鼠狼愛吃雞,今兒沒偷成說不定就惦記上了,安全起見,還是搬進來比較好。”

一家人都這麽覺着,可問題是,外屋地本來空間就狹窄,如果再把雞籠子放進來,這還有下腳的地方嗎。闫寶書也考慮到了這一點,轉念一想說道:“要不就放到俺也那屋去吧?”

“哎,我看行。”金桂琴轉身看着身後的闫永貴,“放咱爸那屋咋樣?”

闫永貴點了點頭:“那就放咱爸那屋去吧。”

事情得到了圓滿解決,闫寶書準備回屋睡覺,因為他現在還有點暈,臨進屋之前,闫寶書為了提醒他們,不得不補充一句:“爸媽,我爺那屋不通風吧?如果雞籠子搬進去得經常清理,不然俺爺得被熏死,這事不用你們操心,就我們幾個小的輪流去做吧。”闫寶書終于找到機會改造闫寶龍了,從小事做起,将來才有可能成就一番大的事業。

“那就這樣吧。”闫寶福不待兩個大人答應,搶先一步就把闫寶書的話給落實了。

闫寶福畢竟是掙錢養家的人了,并且工資還算可觀,在這個家裏是占有絕對的發言權的,由此可見經濟獨立是多麽的重要,看人下菜碟可不都是和外人才能做的。另外,值得高興的就是,闫寶福也有頭腦靈活的時候。

闫寶書沖闫寶福笑了笑,轉身進屋時又偷瞥了闫永貴和金桂琴一眼,雖說他們表面上并沒有一絲變化,實際上心裏都是抱着同樣的心思的。

闫寶書沒在逗留,回了大屋就鑽進了被窩裏,而此時的闫寶龍已經呼呼大睡,四仰八叉的德行實在是……闫寶書郁悶的收回目光不在看他。沒過多久,闫寶福回來了,輕手輕腳地上了炕,“寶書,睡着了沒?”

闫寶書在被窩裏滾了一圈,笑嘻嘻地說:“二哥,咋了。”

闫寶福笑的露出一口白牙,“就知道你還沒睡。”闫寶福脫了棉襖,穿着線衣躺進被窩,小聲說:“我是看出來了,咱爸咱媽心裏不樂意,保不準得埋怨我。”

闫寶書偷笑:“現在埋怨,往後就得感激你,寶龍這德行,長大了還有前途可言嗎?”闫寶書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二哥啊……你任重而道遠啊。”闫寶書曾經也讀過語錄,沒想到現在竟然就派上用場了。

闫寶福有想大笑的沖動,但他忍住了,“你小子也是當哥的,難道就不用做榜樣了?”說着,闫寶福暗中把手伸進了闫寶書的被窩裏,快且準地找到了他渾身上下最怕癢的地方——咯吱窩。

闫寶書被突如其來的舉動弄的一激靈,緊接着就笑了起來,“哈哈哈哈,二哥……我也是榜樣,你別咯吱我啊。”

“我看你還一套套的不。”闫寶福笑着收回手,平躺着說:“睡覺吧,明兒我還得早起呢。”

闫寶書待笑意平複,胸膛快速起伏着說:“二哥,我想後天去上學。”

“後天嗎?”闫寶福想了想,“嗯,飯可以三天不吃,書不可以一天不讀。”說完,闫寶福翻了個身,背對着闫寶書說:“睡吧,明兒還得早起呢。”

闫寶書還有點頭暈,沒過多久就睡了過去。第二天一大早,雞籠子被挪進了偏煞子,闫寶書也因此第一次進入了爺爺生活的地方。闫老爺子快八十了,癱瘓在炕少說也有三年多,并且頭腦也不是很清楚,不認人兒不說,但凡進了這間屋子的,均被一視同仁的認定為是老毛子。

“雜種操的老毛子又來了。”闫老爺子聽見動靜就跟屋裏頭罵了起來,大喊大叫道:“永貴啊,你嘎哈去了,老毛子來了。”

老爺子氣息渾厚,叫聲響亮,闫寶書這前腳進門後腳就聽見這話,一個沒忍住就笑了。闫寶福也差不多,苦笑道:“完了,咱爺又犯糊塗了。”

闫玉芬在一旁掃地,笑道:“咱爺誰也不記得了,就記得老毛子。”

闫寶書憋着笑到了門口,透過門窗戶往裏屋看,闫老爺子這會兒正坐在把炕頭的位置罵罵咧咧的,他頭發花白,眼皮耷拉着,一臉皺紋顯得他皮膚很黑,整個人幹瘦幹瘦的,身旁的笸籮裏放了少量的煙葉子,一杆煙袋橫在炕沿,此時正冒着薄薄的煙。突然,闫老爺子猛地擡起頭,憤怒的目光掃了過來,闫寶書的視線與他撞個正着,登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吓的倒退兩步離開了門口。

“咋了?被咱爺吓着了?”闫玉芬有所察覺,走過來說:“咱爺就這樣,我也經常被吓到。”

闫寶書平複了心緒,淺笑道:“咱爺年輕的時候一定吃過不少苦。”

雞籠子搬進了偏煞子後,闫寶福和闫玉芬去上班了,幾個小的也去了學校,而闫寶書則是按照先前闫寶福說的,出來家門到了鐵道東,順着筆直的鐵路一直往東,他終于找到了傳說中的“自由市場”。

“自由市場”位于振興煤礦的大東邊,這裏主要是用來堆放建築材料的,而旁邊就是西河溝,一條其臭無比的水溝子。由于地點選的好,隐秘性做到了極致,且更方便逃跑。闫寶書駐足遠處觀望,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每一個游蕩在這裏的人均是賊眉鼠眼的,裹緊的大氅裏鼓鼓囊囊看上去非常笨重,想來是藏了不少東西在裏面的緣故,偶爾會有人上前攀談,随後兩個人一同消失在視野當中。

闫寶書在遠處觀察了許久,興許是因為時間太長,已經有人發現他的存在,而後就有三兩個人圍在一起朝闫寶書這邊看,嘴皮子不停翻動,似乎在商讨着什麽。

該觀察的都觀察了,闫寶書也沒有繼續留下來的理由,他從腳下的小土丘上跳下來,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闫寶書思緒亂的很,一想到将來要和這群人打交道,心下便有些忐忑不安的感覺。

回到家裏,闫寶書暫時抛開了這些有的沒的,幫着金桂琴幹了一下午的活,到了晚上天擦黑,闫寶福從隊裏下班回來,一進門便招呼闫寶書說:“寶書,小海來了。”

闫寶書聞聲從大屋出來,看見鞏小海依舊是農民端的老架勢,“你咋來了?”

鞏小海笑道:“放學的路上碰見寶福哥了,他說你明天要回去上學,我順道過來問問你,要不要去洗澡。”說完,鞏小海到了闫寶福身旁,低頭在他身上聞了聞,“你得有半個月沒洗澡了吧,也不怕嗖喽。”

“滾犢子,你才嗖呢。”闫寶書笑着推開鞏小海,“吃完飯礦大門見。”

“那行,你快點啊,別墨跡。”

鞏小海走後,老闫家的晚飯也差不多做好了,飯菜依舊是外甥打燈籠,照舊。

闫寶書吃完飯,從外屋地拿了條毛巾,又從碗架子上面拿了半條胰子,這種皂是最便宜的,五分錢一條,顏色較深,通體發黑發暗,條件好點的人家都是用這種皂來洗衣服。闫寶書拿了洗澡用品出了門,步行十幾分鐘後到了煤礦大院與鞏小海會合。

廠礦大院裏設有職工澡堂子,其家屬過來洗澡只用交一張澡票就可以。闫寶書和鞏小海進了男澡堂子,由于他們只是家屬,并沒有櫃子可以用來放衣服,待兩個人脫光了之後,就把衣服團在一起塞到了窗戶根底下。

闫寶書和鞏小海上了二樓,進門時一股熱氣襲來,緊接着眼前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兩個人同時擡手在眼前揮了揮,想要驅趕擋住視線的朦胧霧氣。

“寶書,咱兩去那嘎達,那邊人少。”鞏小海發現一好地兒,拉着闫寶書走了過去。

四方形的池子裏坐了半下子人,大都是一個德行,光溜溜的誰認識誰。闫寶書和鞏小海跨進池子,在邊沿處坐下後,鞏小海突然嬉皮笑臉地湊了過來,“你有沒有覺着,長大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

闫寶書笑問道:“咋說?”

鞏小海壓低了聲音,“我小時候都是我媽帶着我洗澡,嘿嘿。”

闫寶書嘴角一抽,笑罵道:“瞅你那山炮樣。”

鞏小海也不回嘴,只知道笑。

闫寶書緊貼池壁,水溫恰到好處讓他身心舒适,他正打算閉上眼睛專心泡澡的時候,身旁的水面突然蕩了起來,由于坐進來的人動作比較大,不少水都漾出了池子。

“向西,帶你弟弟來洗澡啊。”

陸向西回道:“嗯呢,今兒正好不忙,就帶他過來了。”

“向北都畢業了吧,往後啥打算啊。”

陸向西苦笑:“這小子一天就知道混,誰知道他自個兒咋打算的。”話音落下,陸向西沖身旁的陸向北橫了一眼,“老實給我待着,我過去和人說點事。”

“說你的,管我幹啥。”

陸向西過去後,這一片又靜了下來。闫寶書偷偷打量身旁的人,這還是他頭一次這麽近距離的看他,濃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薄厚适中的嘴唇、充滿朝氣的眼神……

“哎寶書,你想啥呢。”鞏小海習慣了熱鬧,有熟人在就必須得唠嗑。

闫寶書微微皺眉,有種想要掐死鞏小海的沖動。

很顯然,聽見鞏小海說話不止闫寶書一人,當陸向北的目光投過來時,闫寶書無奈地沖他笑了笑,“又見面了。”

陸向北冷着臉,“冤家路窄嗎。”

闫寶書忍俊不禁道:“我可不這麽認為,我倒是覺着咱兩挺有緣的。”

“少扯犢子,誰跟你嗎的跟你有緣。”說完,陸向北故意往旁邊挪了挪,其寓意就是要劃清界限。

德行吧!闫寶書極小聲地哼了一下,扭頭沖鞏小海說道:“小海,前幾天你從我那兒拿走的書啥時候還回來,那可是我的寶貝疙瘩。”說完,闫寶書不停地沖鞏小海擠眉弄眼,希望他順着自己的話說下去。

鞏小海多聰明啊,當下了然道:“我還沒看完呢。”

闫寶書啧了一聲,“你還看上瘾了是咋地。”闫寶書挑眉湊了過去,看上去像是要說悄悄話,實際上聲音不小,陸向北是絕對能夠聽見的,“那書寫的帶勁兒吧,光屁股的大姑娘,柔軟的……啧。”闫寶書裝作幻想,雙手浮出水面半握着,“那感覺真是……”

鞏小海眼中的驚訝轉瞬即逝,笑嘻嘻地說:“我也這麽覺着,尤其是裏面叫秀秀的,甭提多帶勁兒了,光想想就夠我受得了。”

闫寶書就知道鞏小海沒正型,剛才還幻想着進女澡堂子來着。在鞏小海的配合下,兩個人的話題越發深入,與此同時,闫寶書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窺視着不遠處的陸向北,只見他面紅耳赤,坐在池子裏一動不動的樣子就可以肯定,他把自己和鞏小海的談話聽進去了。

闫寶書非常得意,你有種倒是繼續裝啊,悶騷。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陸向北要被弄石更了,小受玩的一手好套路。

打滾求個收藏求個留言,看官們都來包養吧。

那時候的雞蛋是一塊錢十幾個,到了中後期就漲價了,黑市要稍微貴點。

老毛子,其實是稱呼俄羅斯人的,老一輩人都這麽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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