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點燈熬油在老闫家是絕對不允許的,是極其浪費的一種表現。到點兒就要上炕睡覺,這讓原本就單調的生活中更添一絲枯燥感。老闫家的幾個孩子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模式,在他們看來,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了。而闫寶書卻恰恰相反,與前幾天不同的是,他現在心裏裝着事兒,一時半會還真沒辦法安然入睡。

闫寶書赤腳蹲在凳子上,借着微弱的燈光寫的入神,直到闫寶福洗了腳從外屋地進來,“寶書,寫啥呢?”

闫寶書從自我陶醉的狀态中回過神,連忙把本子護在身前,笑嘻嘻道:“二哥,你洗完腳了。”

闫寶福伸長了脖子,笑問道:“寫啥呢,咋還神神秘秘的呢。”闫寶福明明一副憨厚相,卻偏偏要做出精明的神态,眼珠子滴溜溜地轉着,“該不會是給哪個姑娘寫情書呢吧?”

闫寶書抱着本子,笑出一口白牙:“你咋知道的呢。”

闫寶福樂津津撇了撇嘴:“看來我是猜錯了?”

“沒有啊,你猜對了,我就是寫情書呢,你要不要看看?”闫寶書并不心虛,反而願意把所謂的“情書”拿出來和闫寶福分享,就沖這樣違反常理的表現,闫寶福也就認定了他寫的并不是情書。

“我可不看,怕長針眼。”闫寶福笑容加深,“快點寫,一會兒咱媽幹完活你想寫都寫不成了。”闫寶福回身把擦腳的抹布搭在了靠在火牆旁的椅背上,跟着伸着懶腰張大嘴打了個呵欠。

闫寶書習慣了蹲在凳子上,哪怕是從前的他,也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動作。闫寶書仿佛猴子一般靈活地在凳子上轉了個身,眉開眼笑道:“二哥你附耳過來,我跟你說句悄悄話。”

“啥悄悄話啊?”闫寶福好奇的走了過去,彎腰低頭,“啥事,說吧。”

闫寶書用手遮擋在嘴旁,笑嘻嘻地說:“二哥,你真不打算看看?到時候還能給王姑娘寫兩首情詩啥的?”

闫寶福登時就鬧了個大紅臉,反應相當劇烈,彈簧似得跳到一旁,“瞎說啥呢,我睡覺了,你也趕緊寫吧。”闫寶福落荒而逃,鑽進被窩裏用被子蒙住了臉。

闫寶書憋笑憋的非常辛苦,抖動着肩膀轉了個身,當他把懷裏的本子平放在桌面上時,他卻又笑不出來了。方才闫寶書只顧着和闫寶福鬧着玩,卻沒有因為闫寶福的舉動而聯想到什麽,現在冷靜下來了,他不免有些唏噓感嘆,會臉紅的男人不多見了,如此珍貴的物種,也不知會被哪一位幸運的姑娘所擁有。

闫寶書用力地搖了搖頭,收回心思後繼續低頭“創作”他的《脫衣十八跌》。

七十年代雖說物資緊缺,可卻是個才子橫生的年代,再過不久,所謂的“朦胧詩”便會如磚縫中的小草慢慢露頭,滋生、并狂野生長。闫寶書自是不敢與這些大作家大才子們相提并論,但要讓他糊弄糊弄陸向北,他還是敢于付出實際行動的。

闫寶書和陸向北達成了口頭上的協議,他不怕陸向北會反悔,因為他非常了解這一類人——兄弟義氣以及一諾千金,都是這類人最為看重的,或許這就是這個年代所擁有的特色之一。

闫寶書所創作的這本書非常簡單,構架清晰明了,一共只有十八章,每章可獨立成為一個小故事,其中囊括了小寡婦與老光棍、煙花女子與富家子弟、無産階級窮小子與資産階級大小姐等等……到了最後,闫寶書還打算附贈陸向北一道重口味大菜,黑狗與……

闫寶書被自己的想法給逗樂了,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會如此的惡趣味,甚至有點接近于“低俗”的邊緣。想法終歸是想法,能否付諸行動還得騎驢看唱本走着瞧。而眼下最重要的是,闫寶書必須要挖空心思想出十八種姿勢來,這可有點難為他了,總不能把倒挂葡萄架這類都寫進去吧?

金桂琴差不多十點左右忙完了手裏的活,她從外屋地進來把圍裙搭在了火牆上的衣繩上,随後便來到闫寶書的身旁,低頭看着本子上的字跡說:“這陣子沒去學校,落下不少課吧?”

金桂琴識字不多,闫寶書無需遮擋,笑的坦然道:“嗯呢,是落了不少,不過不用擔心,您兒子我這麽聰明,一兩天就能趕上了。”

金桂琴笑道:“媽知道你聰明,不擔心。”金桂琴收回目光,轉身坐到了炕頭把鞋脫了,等她進了被窩躺下之後,闫永貴便發了話,“點燈熬油的白天幹啥去了,你哥和寶龍明天都要早起,趕緊上炕睡覺。”

闫寶書沒說話,快速地收了本子後塞進了挎包裏,繼而又按照課表裝了幾本書,随後才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趿拉着鞋到了炕梢,掀開被子鑽進去時,闫寶福突然從被窩裏探出頭,笑容堆了滿臉地說:“挨罵了吧。”

闫寶書撅了撅嘴,躺下去後小聲說:“二哥,你就幸災樂禍吧,明兒一早我就把你和王姑娘的事兒告訴咱爸咱媽。”

“哎哎哎。”闫寶福極小聲的哀求道:“二哥錯了行不,你可別告訴咱爸媽,這事兒還真不到時候呢。”

闫寶書舒坦了,笑吟吟地閉上了眼睛說:“讓你幸災樂禍。”

“二哥錯了,真的錯了。”闫寶福往闫寶書身旁挪了挪,連人帶被子一大團擠了過去,随後他從被窩裏伸出手,在闫寶書的身上拍了怕,“睡覺,二哥哄你睡覺。”

闫寶書噗嗤笑了,“那……看在你哄我睡覺的份兒上,暫時不說了。”

闫寶福這邊剛要開口,屋子裏突然就暗了下來,原來是闫永貴伸手拉了燈繩,躺下後還不忘訓斥兩句,“還不睡覺蛐咕(嘀咕)啥呢?”

黑暗中哥兩都不再說話,只有闫寶福的手在闫寶書的胸口上輕輕的拍打着,仿佛真的是在哄闫寶書入睡。

闫寶書閉着眼睛,他承認他很享受這個過程,曾經的“他”非常想有一個哥哥,除了可以被保護着以外,更多的還是想讓“哥哥”去承擔延續香火的重任。很可惜,那終歸是一種假想,直到來了這邊,他都沒有勇氣和家裏人坦白一切。

闫寶書這一覺睡的非常踏實,第二天一早醒來,闫寶福已經穿戴整齊坐在寫字臺前吃飯了。闫寶書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睡眼惺忪道:“二哥,你咋起這麽早呢?”

聞聲,闫寶福回身笑道:“隊裏今天忙,我得早去。”說完,闫寶福放下筷子,伸手從旁邊拿了挎包,“時間差不多了,我得走了。”闫寶福急匆匆得出了門,還不到兩秒,他竟然又退了回來,“晚上早點回來,二哥給你帶甘蔗吃。”

闫寶書點頭笑道:“知道了。”

闫寶福走後,闫寶龍也從被窩裏坐了起來,揉着眼睛說:“二哥走的時候是不是說晚上帶甘蔗回來了?”

闫寶書嗯了一聲後下了炕,之後的半個小時裏他洗臉刷牙吃了早飯,随後拿着挎包出了家門。昨天半夜好像下了場雪,路上的積雪感覺要比昨兒厚了許多,他邁着笨重的步伐慢慢地往鐵道東走去。

“寶書,等我一下。”

闫寶書聽到鞏小海的叫聲停了下來,回過身等着他。

鞏小海穿的很厚,跑起來就好像一只笨重的狗熊,待他跑過來時,闫寶書打趣道:“你瞅瞅你自己,都趕上熊瞎子了。”

鞏小海擡手擺正了腦袋上的棉帽子,笑嘻嘻地說:“你上哪找我這麽好看的熊瞎子去。”

“我看你就是個熊瞎子。”

鞏小海嬉皮笑臉的到了闫寶書的身旁,擺出農民端的架勢說:“哎,你看見春鳳了沒?”

“誰?”闫寶書乍一聽鞏小海提起這個名字,還真沒想起是誰。

鞏小海用力地“啧”了一聲,眼神朝前面的行人中瞟了一眼,“春鳳啊,要不是她,你也不至于被陳宏兵當成階級敵人啊!”

“哦。”闫寶書朝前面的人群中看去,只見一個紮了大辮子的姑娘突然停了下來,她回過頭,在看到闫寶書那一刻,眼神立即變的明亮起來,并且夾雜着一絲難掩的羞赧。

闫寶書非常熟悉這種感覺,那是喜歡一個人才會表露出來的神态,然而……闫寶書卻無法接受春鳳的這種表現,或許,這和他骨子裏就喜歡男人有着分不開的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七十年代的“朦胧詩”很紅,特別受到大學生的推崇,南有黃翔、北有北島,這二位絕對的朦胧詩先驅派啊。

哈哈,倒挂葡萄架出自哪本書應該都不陌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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