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家裏的氣氛無疑是沉重的,在闫寶書開口詢問時,闫寶福從竈臺前的木墩上站了起來,低頭看了眼一旁低聲哭泣的母親後說道:“沒啥事,跟哥進屋去。”

闫寶書估摸着闫寶福是有話要說又不好當着一家人的面開口,心下便有所了然,一瘸一拐的跟着闫寶福進了大屋。屋裏暖烘烘的,進屋後闫寶福上了炕坐在炕頭,而闫寶書則是雙手背在身後靠着火牆站着,“二哥,咱爸為啥罵咱媽啊?”

闫寶福唉聲嘆氣,低着頭往闫寶書的腿上瞥了一眼,“你腿咋了?”

“啊……”闫寶書拉着長音,後又解釋道:“回來的路上貪玩,打出溜滑的時候摔倒了。”

闫寶福擡起頭,關切道:“都多大人了也不長點心。”闫寶福搖了搖頭,緊接着從炕上下來,趿拉着鞋到了寫字臺前,拉開櫃門從裏面拿出半瓶散裝白酒,“上炕把褲子脫了。”

闫寶書哭笑不得,“二哥,你想幹啥。”

闫寶福正把白酒往小碗裏倒,“我能幹啥,給你搓搓腿,別到時候腫了腿得更疼。”闫寶福倒了小半碗白酒,順手又從寫字臺上拿了火柴,“別墨跡,快點上炕把褲子脫了。”

闫寶書的腿的确有點疼,如果說因為難為情而放任不管,說不定明天連走路都會變的困難。一想到這兒,闫寶書也就沒再拒絕闫寶福的好意,他坐在炕沿解了鞋帶脫了腳上的二棉鞋,爬上炕後脫的只剩下了一條線褲。闫寶書實在不好意脫的只剩一條褲衩,穿着線褲已經是他底線了,這裏又不是澡堂子,完全沒必要坦誠相見嗎。

闫寶福也算是半個過來人了,臉上挂着微笑說:“跟我還不好意思啊。”

闫寶書笑道:“二哥,我都多大了,哪裏好意思嗎。”

“好好好,那就穿着線褲吧。”闫寶福坐在炕沿,劃了火柴扔進了小碗裏,由于白酒的酒精濃度較高,火柴一扔進去就點着了,“把褲腿拉上去。”

闫寶書照做了,當他把褲腿拉高時他才發現,膝蓋已經腫了,再看闫寶福,眉頭緊蹙,以訓斥的口吻說道:“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沒這麽淘啊,瞅瞅這波棱蓋都摔成啥樣了,這要是不搓一搓,明天你連路都走不了。”

闫寶福的關心讓闫寶書很感動,呲牙笑道:“二哥,你真好。”

闫寶福笑了,“別跟我扯犢子,忽悠我也沒用,往後再不小心點我可就不管你了,到時候就拿臭狗屎臭你,哼。”

“啊,我保證不再有下次了,一定小心謹慎。”

闫寶福點點頭,緊接着握住了闫寶書的腳脖子,小心翼翼的擡起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右手在小碗裏快速的一抓,一小把火被他帶到了闫寶書的膝蓋上,來回快速的搓揉着。

“哥,二哥……”闫寶書不怕疼,但是他怕火啊,這種視覺上的刺激太吓人了。

闫寶福握緊了闫寶書的腳脖子就是不讓他動彈,嘴裏笑道:“別亂動,忍一忍就過去了。”

“燙死人了。”闫寶書呲牙咧嘴的直蹬腿,想要從闫寶福的束縛中脫離。

闫寶福哈哈大笑,“馬上就十七了,還這麽膽小哪行。”

闫寶書是不敢再看了,閉着眼睛撇開了腦袋,為了分散注意力,他不得已向闫寶福問道:“二哥,你還沒告訴我咱爸咱媽是咋地了呢。”

闫寶福一邊給闫寶書搓腿一邊說:“能為啥啊,還不是咱媽把那只母雞給喂死了嗎。”

闫寶書驚訝地睜開眼睛,注視着闫寶福說:“啊?咱媽把那只母雞給喂死了?”瞅見了吧,這都是命,這只母雞好不容易從黃鼠狼的嘴下逃過一劫,結果卻被金桂琴喂食喂太多給活活撐死了,這也注定了它是要成為一家人的盤中餐了。

“可不咋地,活活撐死的。”闫寶福想笑又笑不出來,只能一個勁兒的搖頭。

“就因為這事兒咱爸就罵咱媽?”闫寶書覺着闫永貴還不至于為了一只母雞罵金桂琴吧?家裏雖然窮,但也沒窮到死了一只就天就塌下來的地步吧!

闫寶福無奈道:“看問題哪能只看表面啊,咱爸罵咱媽那是因為心裏有氣,幾個小的太小罵不得,我和咱姐又都工作了咱爸也不好開口,你呢,以前因為咱爸那點事沒少和他起計膈,這樣看下來,也就剩咱媽了。”

闫寶書好奇道:“咱爸不是因為母雞的事生氣吧?”

闫寶福重重地點了頭,“死了一只雞不算啥,是咱爸今天從外頭回來碰上咱三叔兩口子了,不管咋說咱爸都三叔的兄弟,他都已經低頭要過去打招呼了,結果咱三叔和三嬸一看到咱爸,離老遠就躲開了,就好像見到了……”闫寶福頓了頓,“哎,我都沒法說。”

事情水落石出了,這是闫永貴在外頭受了氣回到家裏借着死了只雞的緣故找金桂琴撒氣呢。要說兩個人結婚生子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絆絆的,互相諒解互相扶持這都是應該的,但闫永貴今天這一出就有點沒事找事了,自家兄弟不拿你當人看,你偏偏要往上湊,這不是沒籃子找茄子沒事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闫寶書的第一感覺是闫永貴沒事找事,但轉念一下又覺着自己站着說話不腰疼,闫永貴是什麽年代的人,家庭觀念以及手足觀念都是非常強烈的人,家和萬事興看的比什麽都重要,正因為他過去犯過錯誤,所以才肯放低姿态和自家兄弟打招呼,為的不就是能像曾經那樣,一大家子人可以經常來往串門嗎,相信這都是偏廈子那位言傳身教的結果。

人不分高低貴賤,卻分三六九等,正因為每個人都是有思考能力的,所以才不能一概而論,一個人善良就認為所有人都是善良的,闫永貴以“家”為目的,想要求個大團圓,但在另外幾個兄弟的眼中,他就是個瘟神掃把星,一旦有了牽扯,萬一再趕上運動來襲,吃瓜落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嗎,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能躲遠點就躲遠點吧。

清官難斷家務事,闫寶書一時間也不知道這件事誰對誰錯了,不過就這件事來看,最倒黴的還是金桂琴,心裏必然是委屈的,但作為子女,他和闫寶福等人都沒有開口抱不平的權利,說白了,還是他們兩口子之間的事情,畢竟除了金桂琴,闫永貴在這家裏再找不到第二個可以說一句貼心體己話的人了。

一想到這裏,闫寶書倒是釋然了,“二哥,這事你沒參合吧?”

“我咋好意思參合。”闫寶福無奈苦笑:“咱爸心裏有咱媽,口頭上罵罵就是因為心裏難受,我相信咱媽會理解的。”

“嗯,那就好,讓他們自己解決吧。”

闫寶福在給闫寶書搓腿的這段時間裏,外屋地裏的變的異常安靜,最後連闫玉芬和幾個小的也都從外屋地進了大屋。

“寶書這腿是咋了?”闫玉芬進門看到了闫寶書腫起來的膝蓋。

闫寶福笑道:“還不是因為淘,黑燈瞎火跑去打出溜滑,不摔他摔誰。”

闫玉芬送了口氣,她以為闫寶書又被鐵道東那幾個孩子給揍了呢。闫玉芬走上前觀察了闫寶書的腿,“讓你二哥給你搓搓腿挺好的,別明天連路都走不了。”說着,闫玉芬長嘆一聲,“你這一年多病多災的,我這心裏啊……堵得慌。”闫玉芬心疼弟弟,稍作沉默後眼神突然一亮,“要不,趕明兒姐給你弄個紅兜兜穿吧,辟邪還躲災。”

闫寶書先是一愣,緊接着就笑了起來,“姐,這紅兜兜穿在玉芳玉香身上是衣服,穿在我身上那就是四舊,是封建迷信,萬一被人發現了可咋整。”

闫寶福也想到了這一層,“別扯那個,一半大小夥子穿啥兜兜啊。”

闫玉芬哪能不知道這是“四舊”啊,她又何嘗想搞那些封建迷信的把戲,可問題擺在眼前,這一年裏闫寶書不是受傷就是挨揍,流年不利,她這個當姐的總不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弟弟受罪吧,“甭管有沒有用,如果被人發現了,姐扛着,大不了挨批,反正姐是不忍心看你看再受傷了。”

闫寶福的心态略有動搖,深思片刻後點了點頭,“要不咱試試?”

“不用……試……”闫寶書一整句話都沒辦法說的連貫,他從闫玉芬的神情中所能看到的只有擔憂和關心,如果說他婉拒了闫玉芬的好意,也就等同于抛棄了這份關懷。

闫玉芬見闫寶書舉步維艱,便再下一猛藥,“寶書你不知道吧,你二哥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穿過紅兜兜,到時候姐就把你二哥那兜兜洗洗,弄幹淨的給你穿。”

“姐。”闫寶福微紅着臉,“你咋啥都跟寶書說啊。”

闫寶書笑嘻嘻地說:“二哥,你真的穿過啊?”

闫寶福瞪了他一眼,轉過身端着小碗坐到了寫字臺旁,“穿過咋地吧,你要是嫌棄就別穿。”

“哪能嫌棄啊。”闫寶書笑眯眯地看向闫玉芬,“姐,你和二哥會一直對我好不?哪怕是我以後犯了錯誤,你們也不會不理我對不對?”

闫玉芬和闫寶福互相看了一眼,均是露出了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提了有關于“沒下水”這個東北方言的問題,我昨天又問了幾個發小,我們一起聊了一會,其實這個下水指的是豬內髒啥的吧?不過我身邊很多人都不這麽理解,比如我們出去吃飯,我坐在桌前頭不擡眼不睜的猛吃,就跟一百年沒吃過飯是的,這個時候,就會有人說“你咋這麽沒下水呢,沒吃過飯是咋地。”大概意思就是這樣了。

今天這章又來一句深奧的方言——沒籃子找茄子提溜的手,有人說是雞蛋裏挑骨頭,但我和身邊的朋友研究出來的是,沒事找事的意思更多一些。

最後要說的就是,紅兜兜了。這東西其實挺擦邊球的,說是衣服可以,要說這裏面的說道,那還真有,記得以前有小男孩總會留個小辮子紮在後腦勺,直到十幾歲的時候才能剪掉。至于這個紅兜兜嗎,辟邪躲災的含義也是有的,看怎麽去認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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