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花間游

按照我的腳程,只還需一日,便能到長安城。如今過了日暮時分,深缁很快籠罩上來,漆黑的夜空中似凝固了點點水墨,這邊一片,那邊一縷。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一陣輕微卻篤定的吟誦之聲兀然而至。

我收了氣力落地尋那聲音的來處,此處近長安城郊,難免受些微戰火波及,若是百姓早該離開了,若不是,那又是誰?

地臨江河,處處枯樹斷垣,不見人影鳥獸無蹤。

“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我循聲而去,是一塊碩大巨石,一人靠坐其後。他手中端着小酒壇,腰間還有一壺,另外揣着一支筆。他見有人來便起身打量,看他的模樣,一身玄青長衫黑錦靴,雲發如瀑步翩跹,身如青松聲輕淺,一睹便知莫等閑。

“少俠可是藏劍之人?”看得出他已微醺。

我答道:“正是,不知少俠你?……”

他似乎站不穩,趔趄了一下靠住巨石,才道:“在下方才見你輕功游走,正是藏劍山莊的百轉千回,果不出所料。”的确,藏劍山莊獨有的輕功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百轉千回。從前那人有提過天策府輕功的名字,那時我沒有仔細聽。如今想來,約莫是叫游龍步。游龍,當真配他們天策府的英偉之感。

“少俠?”

我回過神,朝他作了一揖:“如今此地已是戰亂地區,為何在此逗留?”

“不知少俠可曾聽過晏幾道的《臨江仙》?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說罷他仰頭灌了一口,美釀從他唇邊淌下來,說實話,我有些眼饞了。

接着他反複反複誦讀這句話:落花人獨立,微雨燕□□。

我皺起眉,微露愠色:“如今山河破碎吾等皆身如飄絮,怎還有心思念男女之情?”

他從如瀑黑發中擡了擡眼,我也不知他是否在看我,只覺得他的目光蘊含着我看不真切的東西。他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縱我高呼保家衛國,心結卻無法釋懷,我又怎能心中想,嘴上卻否認呢?”

想的确是如此,更不論他人所想我又怎能左右,這般,便道:“還未請教尊姓?”

這時候他似乎是有些醒了,正正經經回答了我,也沒有整些讓我頭疼的詩詞來:“花,花間游。萬花谷弟子。”

其實他這番打扮我已猜到是萬花谷之人:“失敬,少俠若是無事就早些離開,狼牙軍已入長安,難說其後是否有散股隊伍……”

他打斷我,神情木然,又似乎是在對自己說話:“無事?我記得本來是有事的,但此時卻想不起來是何事。只知我來此地是尋一個人,那人面如嬌花,步步生蓮,身着三尺雪,仿坐雲臺巅,可我不記得她的姓名了……”

我聽他說話又沒了方才的正經,愈發瘋癫,與其說是萬花谷中弟子,倒更像是病人,便不想再費時間與他多說,我向他道別,他卻突然拉住了我:“少俠,我手中這壺酒喝了就能忘了,忘了便不念了。你可要一嘗?”

這番話這壺酒頓時讓我想到了他走時帶給我的那壇子酒,這世上處處有忘情水了不成?我搖頭:“說是這樣說,可花少俠你又哪裏忘了?恕在下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後會有期。”

我沒再轉身看他,是因為我不想與他對視,他的眼光深不見底,若不是嘗盡人生苦楚,如何會這般深沉凄哀。

他繼續喃喃念着:“春蘭秋菊夏清風,三星望月挂夜空。不求獨避風雨外,只笑桃源非夢中。”

至少他還記得回萬花谷的路該怎麽走。

翌日,初陽在山的那頭吃力地攀爬,我舉目望去,刺得讓人流淚,可我必須看着,目不轉睛地看着,因為山的那邊,便是長安。

作者有話要說: _(:з」∠)_對不起我拖稿

不要在意晏幾道是宋朝人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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