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懸印》的官方賬號在短視頻網站上上傳了一段視頻:

箭雨中,一支馬隊風一般在樹林飛馳。為首的男子表情肅穆,身着一襲厚重狐裘。

眼看追兵越來越近,身後的箭矢越發密集,馬隊卻被一條河攔住了去路。

“将士們聽命。”啓旻拔劍指向頭頂的青天:“寧死毋降!”

寧玦話音剛落,威亞便吊着他從馬背上一躍而起。寧玦身姿靈巧地在半空中連翻了幾個身,緊接着一頭紮進冰冷的河水中,任憑自己直直往水下沉去。

水面上逐漸恢複了平靜,直到導演喊“咔”,寧玦才從水中冒出頭來。

他的渾身早已濕透,一張臉凍得蒼白,眼神卻亮得可怕,保暖的狐裘在吸飽了河水之後似有千斤重。

寧玦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緩步朝岸邊走來。

此時他不是一個離亡國只有一步之遙的君王,而是一名凱旋而歸的将士。

網友A:我們的演員寧玦沒有用替身,三度的天氣裏親自下水,真的很敬業!

網友B:姐妹們!我看到了什麽?!視頻最後一秒給寧玦送毛巾的是不是賀定西????「圖片」

網友C:我把視頻放大調亮放慢,看了三十遍!絕對是賀定西沒錯!

* * *

“咔,很好,這條過!”

霍強強滿意地從監視器前擡起頭來,眼中的喜悅抑制不住,導演身邊坐着的那名男子甚至激動地站了起來。

這名男子正是《懸印》的編劇季冰,霍強強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寧玦實在過不了這場,就讓編劇當場修改劇本。

霍強強自然不可能為了寧玦特地修改劇本,他一開始對劇本中的這段內容就有些猶疑,昨天現場的效果更是讓他産生了改劇本的念頭。只是沒想到今天經過寧玦與賀定西的演繹,這段有些許突兀的劇情竟合情合理了起來。

坦白說霍強強一開始啓用寧玦只是為了他的流量,但寧玦這個年輕人确實令他有些驚喜。畢竟做演員這一行,最重要的還是天賦。

直到賀定西起身披起大衣,衆人才從方才二人營造的氛圍中走出來。寧玦臉上依舊是令人心驚的怆然,連帶着眼眶都微微有些發紅。

霍強強上前對兩人說道:“定西也辛苦了,寧玦先休息一會兒,準備轉場。”

聽到導演這麽說,寧玦這才放松緊繃的背脊,緩步從龍椅上下來。

寧玦剛走下臺階,就被一群工作人員簇擁着進了休息室。下一場他要轉到河邊,今天外景有一場落水戲要拍。

“沒必要親自下水。”楊梅一臉擔憂的看向寧玦,南方冬天的溫度也不容小觑:“讓武替上就行。”

“沒關系。”寧玦想也沒想就一口回絕。他還沒有從剛才的情緒中出來,看上去有些高深莫測。

楊梅加快腳步跟上寧玦的步伐:“可是…”

“沒事。”寧玦的腳步稍緩:“我有分寸。”

楊梅雖不贊同,但一時也拿寧玦沒轍,只得認命地再給他貼上兩片自熱貼。

賀定西目送寧玦一行人出了影棚,又将目光轉向自己手中的劇本,接下來他要拍的是一場舌戰群儒的戲。

這場戲的臺詞半白半文,通篇又長又拗口,通常賀定西看一眼就能背個大概,但今天他卻罕見地有些心神不定。

好不容易等到賀定西收工,已經是下午的事。賀定西坐在回酒店的車裏望着窗外,李安琪在一旁快速翻着新遞過來的本子,嘴裏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

李安琪抽出一本劇本舉到賀定西跟前,說:“我覺得這本都市愛情喜劇不錯,題材觀衆喜聞樂見,人設也好。網絡公司總裁,英俊、多金、冷酷,我看不如就…”

賀定西回過頭來,突然沒頭沒尾地問道:“寧玦這一場在哪裏拍?”

李安琪話說到一半被賀定西打斷,當下被卡了個正着,他一時忘了自己剛才在說什麽。

“你問這個幹什麽?”李安琪有些不明所以,他翻了翻通告單,這才說道:“好像在南邊的2號河灘。”

賀定西點了點頭,吩咐司機道:“過去看看。”

“哎?”李安琪更加一頭霧水了,聽說昨天賀定西和寧玦因為肖可然的事有過不愉快,不知這兩位又有什麽新過節。

賀定西到的時候,寧玦正好在拍騎馬的戲份。其實騎馬在影視劇中有很多技法可以表現,不一定非要演員真的騎在馬上。只是霍強強的要求向來比較高,演員也願意配合。

寧玦此刻安靜地端坐在馬上,他身下的馬兒正閑适地吃着草。那張面孔在深色狐裘的襯托下像雪一樣白,無端憑添了一抹上位者的矜貴。

随着導演一聲令下,寧玦胯下的馬像離了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身後的群演紛紛緊随其後,逼仄的小道上瞬間塵土飛揚。

此時場務老楊正巧路過,一眼就看到了場外的賀定西。他突然想起在八卦論壇上看到的邊角料,順口調侃道:“賀老師來探班啦,來看寧玦?”

“辛苦了。”賀定西不置可否,笑眯眯地打了個招呼,停下腳步和老楊寒暄了兩句。

賀定西這次确實是特地來看寧玦。在這個圈子裏待久了,誰演得好誰演得壞,賀定西其實并不關心。只是不知為何,寧玦上午的表現讓他對寧玦這個人産生了點興趣。

這時四周傳來一陣驚呼,只見馬背上的寧玦翩然躍起,緊接着幹脆利落地躍入水中。也許是他有些舞蹈功底的緣故,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頗具美感。

待水花落下,水面上已不見寧玦的身影。

“呵。”不知何時李安琪也從車上下來,他來到賀定西身邊,陰陽怪氣地說道:“怪不得這小子能紅,有兩下子。”

不久之後,寧玦重新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與此同時四臺花絮攝像機連番跟上,齊齊将鏡頭對準了水中的寧玦。

“走吧。”賀定西招呼着一旁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李安琪離開,接下來的劇情發展他已經毫無興趣。

沒錯,花絮也有劇本。在賀定西看來,不管是冬天下水還是夏天捂棉襖,都是演員的職責,不值得再三提及。但可以預見的是,無論是劇方還是寧玦的公司,将來都會拿這件事大做文章,連發一個月立敬業人設的通稿。

然而就在賀定西準備離開之際,有人攔住了他的去路。混亂中不知是誰将一條大毛巾遞到賀定西面前,連帶花絮攝像機也及時跟了上來。

賀定西面對鏡頭短短思索了一瞬,便接過毛巾自然而然地走向寧玦。

寧玦見賀定西迎面走來,臉上沒有絲毫驚訝。他伸出手對賀定西道:“賀老師,快扶我一把,腳抽筋了。”

賀定西聞言,腳下步伐一停。賣腐也要講究基本法,急功近利按頭磕糖要不得。

寧玦猜到賀定西在想什麽,有些無奈地說道:“沒騙你,你看看,左腳動不了了。”

賀定西狐疑地看了寧玦一眼,只見他疼得龇牙咧嘴,不像作僞,這才靠上前去一把攬住寧玦的腰。

寧玦單腳一躍,順勢把全身的力量的壓到賀定西身上,一點都沒有客氣。

賀定西用大毛巾将寧玦細細裹好,順手撩開他貼在脖子上的濕發。寧玦垂眸看着賀定西手上的動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寧玦老師。”賀定西一邊用毛巾吸着寧玦身上的水,一邊輕聲說:“戲有點過了啊。”

“是嗎?”寧玦眨了眨了眼,眼神中又恢複了平日裏的渾不吝:“這樣呢?”

“不錯。”賀定西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一條新的毛巾蓋在寧玦頭上,這才攙着寧玦往前走。

賀定西繼續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您只要往鏡頭前一站,就有大把粉絲捧場,何必這麽賣命。”

“賀老師,您這話傳出去可就崩人設啦。”寧玦的眼風掃了一眼圍繞在四周的花絮錄像機,湊在賀定西耳邊漫不經心地說道:“您不懂,草包愛豆冬天親自下水,哪裏還有比這個還好立人設的營銷素材。”

賀定西放在寧玦腰上的手一緊,目光落在湛藍的浴巾上,半晌之後才笑道:“誰又不是呢。”

寧玦明白賀定西在說什麽,他轉頭看向賀定西,露出了了然的笑意。

* * *

那場落水戲之後,寧玦就病了。淩晨兩點的時候他在公司裏一邊錄歌一邊燒得意識模糊。

寧玦從錄音室裏出來,往沙發上一躺,啞着嗓子對錄音師說:“半個小時後喊我起來,我們再來一遍。”

“就這樣,別錄了。反正不管你唱成什麽鬼樣子你的粉絲都會沖銷量。”楊梅推門進來,将一劑退熱貼貼在寧玦的腦門上:“讓你逞強讓你逞強,這下滿意了嗎。聽說你昨晚還出去鬼混了?真是活該!”

“別罵了姐。”寧玦擡手扶正了貼得亂七八糟的退熱貼:“歌今天也要錄完了,雜志也拍了,這不沒耽誤事嗎。”

“都病成這樣了,就少說兩句吧。”楊梅沒好氣地調暗了房間裏的燈光,又将來到寧玦身邊坐下:“對了,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說。”寧玦将手臂擋在眼前,在他看來現在沒有比“收工”更好的消息。

楊梅欣喜地說道:“今天《懸印》的制片來電話,說是那天霍導看了你的表演,突然靈感湧現,打算給你這個角色加些戲份,問我們能不能協調出檔期。”

寧玦裹緊毯子翻了個身,甕聲甕氣地說道:“我沒空。”

“你說什麽?”楊梅一雙大眼瞪得渾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燒糊塗了你,我剛剛在說什麽你聽明白了嗎?”

“我知道,十八番要升八番了,可是我沒興趣。”寧玦依舊背對着楊梅,問:“聽Eric說,公司這回給劇組追加了不少投資。”

“別說傻話了,這事可由不得你,你以為你真是我們公司的太子可以随心所欲呢?”楊梅覺得寧玦大概是病得不輕,又往他身上蓋了條毯子:“公司目前的資源都向着你傾斜,這麽大的投入得有回報才行。”

進組前寧玦的公司不是沒想過“帶資進組”,一是為了在這個項目上分杯羹,二是想稍微增加一些寧玦戲份。只是制片方財大氣粗,一直不同意他們的要求,這筆錢始終沒有花出去。

“現在片方願意接受我們的條件,說到底,這個機會還是你自己争取來的。”接着楊梅又苦口婆心地對寧玦說道:“別忘了你又是親自下水又是拉着賀定西炒話題是為了什麽。我這就去和片方确認,你接下來所以的行程都要給這部電影讓步!”

寧玦知道自己無法改變公司的決定:“行了,知道了。”

楊梅見寧玦松了口,終于放下心來。她突然又想到一件事:“還有之前和你提過的那個民宿綜藝,就是請你去當一期飛行嘉賓的那個,聽說他們最近在接觸賀定西。”

“是嗎。”寧玦把毯子拉過頭頂,看上去興致缺缺的樣子。

楊梅問:“我們怎麽說?”

寧玦對這個綜藝的興趣不大,楊梅剛打了一棒槌,這會兒準備給顆甜棗,她想如果寧玦實在不願意去,順着他的話推了便是。

誰知寧玦沉默了一會兒,道:“答應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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