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直到第二天在片場,賀定西才再次見到寧玦。
不知從何而起的心緒經過一夜的沉澱早已重歸平靜。賀定西與寧玦兩人站在布景旁不鹹不淡地聊了兩句天,沒過多久就投入到各自的拍攝中。
寧玦今天要拍的是一場哭戲,不久前賀定西聽寧玦提起過幾次。對新人來說在鏡頭前流出眼淚是一件很困難的事,為此寧玦特地向賀定西請教過方法。
于是賀定西在候場的時候,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寧玦那邊。通過這段時間的共事,寧玦的表現令賀定西有些意外。他有天分,肯努力,比自己更像一個正經演員。
這時,服裝組兩個姑娘聊天的聲音傳到賀定西的耳朵裏,一個姑娘問:“寧玦最近是有什麽好餅了嗎?怎麽三天兩頭被罵上熱搜。”
另一個姑娘道:“別說了,我在微博上替寧玦說了幾句話,被人追着罵了幾百條。”
姑娘打了個寒顫,抱怨道:“真是閑得慌,道聽途說兩句謠言就在網上充當正義使者。”
“我瞧有些人心裏明鏡似的,不過是在借題發揮。”另一個姑娘道:“新人一茬一茬地往外冒,競争那叫一個激烈哦。不過話說回來,挨罵不可怕,糊才可怕…”
兩個姑娘正聊到興頭上,就被妝發老師拉去打下手。随着女孩們的聲音飄遠,賀定西也收回了思緒。他将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寧玦,只見寧玦微微低着頭,認真地聽着霍強強說戲,從他身上看不出有受到絲毫影響。
眼前這個人的身體裏,仿佛真的兜着一副刀槍不入的鐵石心腸。
寧玦知道賀定西正看着他,兩人隔着人群深情對視想必又是一個營銷的好素材,但他今天并不想理會。
寧玦忽視身後的目光,斂起心神,專心聽霍強強剖析人物的心裏狀态。
各部門很快就準備就緒,寧玦的拍攝正式開始。一開始的拍攝并不順利,寧玦不是一個情緒外露的人,鏡頭外的他甚至有些內斂。旁人自以為看穿了他的喜怒哀樂,但那不過是他願意展現出來的部分。那一肚子賊心爛肺用鋼筋水泥包裹得嚴嚴實實,沒有露出丁點縫隙。
對新人演員來說哭戲絕非易事,現場工作人員都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然而就在拍攝到第三條的時候,寧玦像是突然打開了淚伐似的,眼淚開始不要錢地往下落。
他的視線微微向下垂着,臉上沒有什麽悲痛欲絕的表情,卻讓旁人無端跟着傷起心來。
沒有人打斷寧玦的表演,現場一片沉寂。直到導演喊“咔”,衆人才從寧玦營造的氛圍中回到現實。
寧玦站在原地沒動,看樣子仍舊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抽不出身。這簡直是每個劇組花絮的必備橋段,花絮攝影機迅速跟上捕捉這個畫面,只差沒把鏡頭直接怼在寧玦臉上。
這一幕落在了賀定西的眼裏,他在人群外安靜地看着寧玦,臉上有片刻的茫然。盡管明白眼前這一切不過是表演出來的假象,但寧玦的眼淚依舊穿透了層層阻礙,直直砸進他的心底,讓他不由得有些心煩意亂。
心裏各種念頭揭竿而起,這種失重的感覺讓他有些無所适從。
就在這時,手機的屏幕突然亮起,一條信息跳了出來,賀定西瞬間回過神。
他像是找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拿起手機,強迫自己将注意力從寧玦身上轉移。
信息是陸依晴發來的,陸依晴在短信裏回憶了一番兩人之間的種種過往,最後說道:“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謝謝你的坦誠,願你幸福。”
賀定西認真地将每個字看完,最後只是回了一句:“祝你一路順風。”
當賀定西再次擡起頭的時候,寧玦正起身往休息室走去。他的步伐很快,賀定西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數臺攝影機依舊不依不撓地圍繞着他。
賀定西思索了片刻,收起手機,大步走向寧玦。
休息室被攝像擠得水洩不通,賀定西站在門外冷眼旁觀了一會兒,對堵在裏面的衆人說道:“各位,勞駕把機器都先關一關,我有事要私下和寧玦說。”
一位和賀定西相熟的攝像扭過頭來調侃道:“什麽事呀?我們不能聽嗎?”
賀定西笑容滿面地說:“不能。”
賀定西話音剛落,休息室裏就響起了一陣調笑,八卦論壇上那些真真假假的小八卦組內可是人盡皆知,不少還是他們故意放出來的。橫豎素材已經拍夠了,工作人員也不再圍着寧玦轉,依言紛紛離開。
賀定西回身關上門,只見寧玦安靜地在鏡子前坐着,看上去依舊情緒不高的樣子。
對于演員來說,這是一個很常見的過程,給寧玦一些時間他就能自行調整過來。
賀定西心裏不斷唾棄自己多管閑事,但還是來到寧玦面前,狀似無意地問:“殿下,何事惹您如此不悅?”
寧玦擡頭瞥了賀定西一眼,又移開了視線,興致缺缺地說道:“自是想到皇叔您殁了,做侄子的一時悲從中來,難以自持。”
賀定西由衷地贊揚道:“不錯,陛下的孝心皇叔感受到了。”
“行了,感恩戴德的話就不用說了。”寧玦看上去有些疲憊,他擺了擺手:“皇叔您跪安吧。”
賀定西沒有接寧玦的話茬,他的話風一轉,說道:“我非常懷疑寧玦老師您最近忙着直播帶貨,沒認真看劇本。後來本王沒死成,這事兒您知道嗎?”
“賀老師您能靠點譜嗎?”寧玦總算被賀定西的胡攪蠻纏氣笑了,他掃了賀定西一眼,惡聲惡氣地說道:“你讓攝像都走了,我這眼淚流給誰看,您關愛同事的戲碼又…”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當頭籠罩了過來。寧玦擡頭望去,看見賀定西突然蹲下身來,擡手撫上他的臉。
寧玦像被按住了暫定鍵一樣,生生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魂似的,将剛才沒說完幾個字吐出來:“演給誰看…”
賀定西沒搭理寧玦那吐不出象牙的破嘴,目光輕飄飄地從寧玦的臉上滑過。他的拇指随之來到寧玦的眼下,仔細地抹掉了他的淚痕。
寧玦被迫凝視着賀定西的眼睛,他從未像現在這般讨厭賀定西的這雙眼睛,因為無論他專注地看向什麽,哪怕對象是一只狗,都顯得無比深情。
“別哭了啊,乖乖的。”賀定西抹幹淨寧玦臉上的淚痕,手指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這才柔聲道:“注意您的人設。”
寧玦看着賀定西沒有說話,兩人之間的氣氛陡然陷入了一種道不明的暧昧。
過了好一會兒,寧玦一巴掌拍開賀定的手,及時驅散了空氣中的這絲缱绻:“起開,少拿這些哄小姑娘的花招來煩我。”
“好好說話。”剛才的這番動作純屬一時腦熱,賀定西這會兒也有些後知後覺的尴尬。他松開手,順勢往後一仰,翹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輕車熟路地開始轉移話題:“昨天讓你等我,怎麽一轉眼就走了?”
提起昨天的事,寧玦沒好氣地白了賀定西一眼,話裏藏針:“您有什麽高見,可以現在放。”
賀定西這個人游遍芳叢,技術手段一流,但有的時候又特別淳樸。當他想表達安慰的時候,沒有太多的花招,只會把他覺得好吃的好玩的東西一股腦兒堆在人家面前。
于是賀定西臨時起意道:“我就是想請你吃個飯,感謝您前段日子的救命之恩。”
“哦?”寧玦難得來了些興趣,問:“怎麽,殺青前還想炒一票大的?”
賀定西嘴角一抽,心裏把寧玦這個沒良心的東西罵了八遍,但還是順勢說道:“是呢,就看寧玦老師願不願意配合了。”
“好說。”寧玦的樣子已經恢複如常,仿佛不久前的那點脆弱真的只是他為了配合劇組宣傳的表演。他站起身,對賀定西笑着說道:“包您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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