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雷
去見秦川這件事,蘇漢陽是打死也不敢告訴姜小妹的。
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已經覺得看開了,但是小妹的事情卻是另一回事。
非但不敢告訴,而且有一種隐秘的愧疚。
這種愧疚直接表現出來,就是這兩天他對小妹和樂生更加殷勤了。
“哥,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着我?”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姜小妹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這麽一句。
“噗——咳咳!”蘇漢陽正在吃魚,好險沒卡到。姜小妹也被吓了一跳,顯然是沒想到蘇漢陽這麽大反應。
“哥——你吃點飯團!哥——醋,醋!哥——你還好吧……”
一通忙活之後,這件事情也算糊弄過去了,兩人都沒有再提起。
蘇漢陽以為姜小妹忘了。沒想到就在要和秦川見面的前一天晚上,姜小妹穿着睡袍,在衛生間門口碰上同樣穿着睡衣來排隊刷牙的蘇漢陽,忽然又神來一句:“哥唷,你是不是準備給我找個嫂子了?”
一雙大眼睛晶亮晶亮。
“瞎猜什麽……你什麽時候給咱家找個勞動力才是正經……”
把小妹打發走了,夜裏蘇漢陽卻有些難以入眠。
小妹現在這麽有精神,蘇漢陽嘴上不說,心裏卻很高興。但他也知道,要讓小妹徹底走出那一段陰影,或許是不可能了。姜樂生就是一個活着的紅字,永遠刻在姜小妹的額頭,也刻在他心上。
他總記得在牢裏兩年時光,只有小妹來看他,每月一次。她不是他的親屬,只好多塞點東西打點疏通,管教人員便放她進來看他。其實每次見面時間也不長,很多時候三兩句話講完了,剩下的時間就是默默對視。牢裏有很多苦,他不敢對她說,卻不知道她也有很多苦,亦不敢對他說。
蘇漢陽知道自己嘴很笨,喜愛和感激都藏在心底,越是愛惜,越難以說出口。小妹一個月一次的來訪成為他心靈上的支柱,尤其是剛進去那幾個月,實在熬不住了,還可以想:外邊有我妹妹在等我呢。
直到第二年,某次姜小妹沒有按時來。
姜小妹遲到了半個月。
盡管經過修飾,蘇漢陽還是一下就看出,姜小妹兩眼浮腫。但任他怎麽追問,姜小妹也沒有說發生了什麽。三個月後,他才明白。
還是一次探監。已經進入夏天,姜小妹卻還是穿着厚厚的衣裳。在她站起身來的剎那,蘇漢陽看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他再問,她痛哭失聲。
原來幾個月前她失約那次,在工作的夜_總_會裏被幾個醉酒的老板留住了,他們違背她的意志,輪_奸了她。
前不久,她才發現自己懷孕了,三個半月。
蘇漢陽跌坐在椅子裏。
隔着一層防彈玻璃,他碰不到她。
即使是少年時期忽然接到一通冷冰冰的告知,他身為教授的父母在一起交通事故中雙雙罹難,也沒有過這樣的無力感。
他回想起進監獄那天,秦川心裏有愧,來看他。他替他坐牢,求他照顧她。蘇漢陽以為這樣就兩清了。
剎那間才明白,原來自己真的是眼瞎。
他再也無法原諒那時天真的自己。
他恨,恨秦川不守信用,就在他眼皮底下讓這種事情發生——如果不是更糟,有秦川授意的話;恨秦川忘恩負義,可與同貧賤不可共富貴;恨馮漢卿,爬上秦川的床奪走了屬于他的一半秦漢;恨……
最恨的還是自己。如果不是他先引誘了秦川,也許那個男人永遠只是學弟;如果不是他有眼無珠,怎麽會愛上這麽個背信棄義之人;如果不是他所托非人,小妹也許本可以避免一場橫禍。
為秦川,他流過很多淚,眼裏的,心底的。直到這時,看着窗外伏下身哽咽的女人,他終于覺得,對秦川,他的淚都流幹了。剩下的,是汗,是血,再無愛戀。
他一無所有,只剩下一窗之隔,沒有血緣的妹妹。他唯一的親人。
不是沒有想過複仇。
新仇舊恨,不報怎平心中之怨。
但是姜小妹說,她要留下這個孩子。
“哥,”她把自己的手掌貼合在玻璃窗上:“我都懷上超過一百天了,做不了人流。而且我想過了,那些男人們真是靠不住的東西,我是不想結婚了,這小東西來得倒剛好。等你出來之後,我們離開這裏,帶着孩子,重新開始,好好生活,好嗎?”
她不知道自己說這句話時的表情,那麽脆弱那麽堅強。
直到後來,她被推進産房那一刻,蘇漢陽對自己說,如果能夠母子平安,就再也不想報複的事情了。一家人重新開始,好好生活,把孩子養大。
咖啡館。
蘇漢陽卡着點到。且昨晚沒睡好,一路上哈欠連天。
秦川已經入座了,看到他來,才招來侍者點單。
這是他的風度,從不會在對方來之前自己先吃上喝上了。
蘇漢陽最早見識到,是一次路過某頂級意大利餐廳的時候。彼時見秦川一個人坐在裏面,本想打個招呼,後來卻意料之外地旁觀了一對狗男女的燭光晚宴。
現在秦川對自己拿出這一套,蘇漢陽只覺得無趣。
兩人分別選了飲料。秦川點他的咖啡,蘇漢陽喝他的白開水。
秦川眉頭又皺起來了,蘇漢陽心說老爺可真難伺候,越來越摸不清這人的想法了。也無妨,反正他現在既沒有那份心情,也沒了那份需要。
“咳嗯——”蘇漢陽清了清喉嚨,然後尴尬地發現秦川擰着眉毛看他。
……好吧。蘇漢陽只好自發開始沒話找話。
“你和馮漢卿,現在還好吧?”
問出口蘇漢陽就後悔了。
那個名字在他心裏始終是一道荊棘,多少年如鲠在喉,沒想到這時候下意識就問出來了。原來自己還是怨的。
不過秦川好像也不喜歡這個話題。
“……早斷了。”他說。
于是又冷場了。
對這個回答,蘇漢陽有些意外。他端着裝了白開水的玻璃杯,心思卻飄遠了。他記得秦川親口和他說過,要和馮漢卿結婚了。何況秦川和馮漢卿背着他在一起的第二年,就有了一個孩子,好像是個男孩。
某天他坐在馬桶上頭昏腦脹地醒酒,忽然聽見隔壁的廁所隔間裏,幾個公司職員打趣兒。
一開始沒在意也聽不太清,後來忽然捕捉到一個詞:秦總。
一個說,秦總都有小太子爺了,你家那位什麽時候有動靜呀。
另一個說,我家有了動靜也不能跟秦總那位比呀,看把秦總迷的。估計咱們公司過不了多久就要有總裁夫人了。
——我看懸,生都生下來了,還沒扶正,以後就更難……了吧?
——我倒是聽說,秦總那位早就跟秦總好多年了,是從創業起就跟着的糟糠之妻呢。你看,秦漢秦漢,有“秦”有“漢”麽。
——那怎麽之前沒在一起?
——你懂什麽,這就是男人的通病。秦總之前不娶人家是保持黃金單身漢的形象,現在小太子都出來了,還不得趕緊封了正宮娘娘?
——噓……小聲點。
然後沒有然後了。
誰說男人不八卦?男人們一般不是八卦的人,因為他們八卦起來不是人。
那幾個人出去了,蘇漢陽卻在隔間裏出了一身冷汗。頭疼眼疼,胃也疼肺也疼,渾身都疼。廁所裏再沒別人,他踉跄着跌出幾步,趴在洗漱臺上,看到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帶着青灰,額發都濕了貼在臉上,怎麽看怎麽像從水裏爬出來的水鬼。
太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