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雲

蘇漢陽認識秦川那陣子,對方比他還要矮上那麽一點點。

因為家境不好,秦川剛上大學的時候營養不良得厲害,瘦瘦的幹巴巴的,就一雙眼睛黑黝黝的透着機敏,看着可窩心了。蘇漢陽作為優秀學生,被輔導員安排去幫助學弟,也就是秦川。

兩人所在的大學是全國重點,年年有撥款,食堂又是補貼的重中之重,夥食可謂物美價廉。營養跟上來,秦川的個子一下蹿高,仿佛竹子一夕之間拔節生長。不僅身高,秦川整個人也在逐漸變化,蛻去了少年人的青澀內向,逐漸顯露出氣勢和風華。

蘇漢陽正是被那種驚人的蛻變吸引住的。原先只當做是一個需要幫助的學弟,後來慢慢起了別樣心思。

蘇漢陽仔細地看着那張臉——曾經數不勝數地,在心裏描繪過的那張臉——現在再看這個人,才驚覺時光已經沖淡了他留下的影像。只剩下仿佛鈍刀磨出的那種痛,更多是疲憊,逼得他想轉身逃走。

然而蘇漢陽不能逃。這裏是他最後的居所。

秦川很快意識到這裏不适合敘舊,他把一張名片□□蘇漢陽胸前的口袋裏,最後定定地看着他,道:“有人說,在這裏看到過很像是你的人。”

秦川走後,一直被晾在一邊當布景板的王俊傑湊上來問:“小蘇啊……你認識的人?”

蘇漢陽他揉了揉眉心,道:“不是很熟。”

五年過去,他是真不知道秦漢的手伸得這麽長,已經進了建築行業。否則絕不會來。

王俊傑撇了撇嘴。

蘇漢陽幾乎被逗樂了。科長年紀也不老,四十多歲,肉乎乎的臉蛋不顯年齡,撇嘴的小動作讓他看起來像是個年輕人。

然而也就是“像是”了。無論是娃娃臉的科長、秦川抑或是自己——還有姜酒,都回不去了。年輕的時候,呵。

出門的時候,蘇漢陽把那張卡片飛進了垃圾桶,穩穩當當,滿分動作。

晚上回到家,樂生已經睡了,姜小妹還坐在餐桌邊等他,頭一點一點地,小雞啄米一樣。

餐廳的燈開着,暈出暖黃的光線。

蘇漢陽的心裏驀然升騰起一片溫暖。

他盡量小聲地脫掉外套,走過去彎下腰,想把姜小妹抱回她的房間。

未料小妹還是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哥?你回來啦……”

“嗯,你睡吧。”

蘇漢陽把姜小妹安頓好,回自己的房間,就見姜樂生把自己團成小小一只,縮在大被子裏。

“忙完大的,還要伺候小的。”話是這麽說,蘇漢陽面上卻是莞爾,動作輕快地洗漱完畢,小心翼翼地躺下來。

時隔五年,再見到秦川,內心不是沒有觸動。好像逃了很久的奴仆,終于被主人抓住了,最難堪的是,身上還帶着難以洗去的烙印。

直到這一刻,看到這一大一小,才找回了心安。

秦川?去他媽的,誰管他。

蘇漢陽那天出門就把名片給扔了,但是秦川依然找上了他,一如既往地雷厲風行。

酒會之後隔了沒兩天,蘇漢陽在辦公室裏奮筆疾書的時候,周鶴晴忽然出現在門口:“蘇漢陽!boss找。”

蘇漢陽規規矩矩地進了老板辦公室,發現除了油頭粉面的老板外,還站着個熟人,秦川。

“呃……秦總,您看……”

“對,就是他。”

蘇漢陽一臉莫名其妙,心裏卻添了幾分厭惡。他不知道秦川是怎麽跟老板說的,但是憑秦川現在的身份,無論編出個什麽樣的理由、甚至不用什麽理由,要見到他、攪擾他的生活都太輕而易舉了。他到此時才意識到,也許酒會上的那次見面,只是另一場戲的開場而已。

那邊沒說兩句,老板就喏喏着出去了,把辦公室留給他們倆,好像老板才是客人——或者秘書,現在正主來了,理所當然得趕緊讓位。

這一幕突兀地刺痛了蘇漢陽。五年前也是這樣,不過出局的是他蘇漢陽。

“漢陽,我們好久沒有見面了。上次給了你名片,你怎麽不聯系我?”

秦川一向不擅長于和人打太極,說的話可以被總結成一套模式:導入句引起情境,主題句抛出問題,過渡句承上啓下,結尾句給出結論。

果然,蘇漢陽沒有回答,秦川等了幾秒就不耐煩了,道:“你不聯系我,我又沒有你的聯系方式,只好跑到你公司來找你。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我們聊一聊吧。”

蘇漢陽沒有直視秦川的眼睛,他的視線落在秦川高挺的鼻梁上。這樣會給對方造成一種在認真注視的錯覺,他不想和秦川做什麽視線上的交流,用這種辦法又可以讓秦川不至于覺得失了面子。這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那兩年裏,他總結出的方法。

秦川果真沒有發現,蘇漢陽自始至終都在盯着他的鼻梁發呆。

“怎麽樣?”

秦川催促道。

“秦總,”蘇漢陽清了清嗓子,避免一出聲就是怪腔怪調:“您家大業大,肯定也挺忙的……如您所見,我現在就是一公司小職員,就這樣每天養家糊口時間都不夠用,何況您呢。您的時間那多寶貴,浪費在我這麽個放不上臺面的人身上,多不好啊您看?”

“你……”秦川的眉毛擰了起來,蘇漢陽一見他這反應,下意識就想抱頭。秦川這是要發火了,那兩年裏他被家暴得怕了。

秦川的眼裏閃過痛惜,話出口就變成了:“你別這樣……”

蘇漢陽有些尴尬,面上不顯,還是帶着“風一樣的人”的标準微笑,淡淡的,仿佛什麽也挂不住。

秦川接着說:“我是想問……算了,我們什麽時候能談談?”

這下蘇漢陽倒是有些意外了。話都說到這份上,也給秦川留足了面子,他難道還有什麽必須要談的東西嗎?

蘇漢陽仔細想了又想,自己當初離開秦漢的時候,沒有帶什麽商業秘密走吧?應該說,自從秦川存了心思開始,他就逐漸被排擠出了秦漢的核心,想做什麽也做不了了。

這時候,秦川又說了一句大大出乎蘇漢陽意料之外的話。

他說:“拜托你。”

這麽多年,這三個字秦川就只對他說過兩次,比“對不起”還要少。

蘇漢陽幹笑兩聲,在五年後頭次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一眼秦川。心裏嘆息:這般不依不饒,任性得倒好像當年的自己。

秦川這人,他最了解,但凡有可能,想得到的東西一定要得到,否則勢必不罷休。

“秦總這樣做什麽……您都舍得花這時間了,咱當然也得陪着不是?”

見一次面,把話說清楚。蘇漢陽心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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