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對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隔着水流傳來,有些飄飄渺渺:“很多年前,有個年輕刀客曾來到過苗嶺。他是個很聰明的人,九溪十八峒各個寨子的話都學得很快。他會講中原的事,講都城建安的繁華,江南吳州的秀麗,有些阿妹聽得動了心,想跟着他走,可都被他婉言拒絕了。他不肯跟任何人結伴,只孤身一人,從巫州到雲水,走過瘴氣彌漫的泥沼,群蛇環繞的密林,一直走到苗嶺最深處。他歷經無數危險,卻仍然不肯停下腳步,有人說,他只是在找一件東西,”他說到這,頓了頓,“客人是否知道他在找什麽?”
南宮翼面色變得有些凝重,他沒有回答,只是看着對方。
“一種蠱,”對方說話的時候,聲音裏也有了一絲蠱惑的意味,深沉悅耳,慢慢道,“還魂蠱。”
苗王說到這,滿意地看着南宮翼驟然變了臉色,又繼續道,“這位刀客是中原武林名門世家的子弟,卻在這蠻荒之地過了多年,就為了求得還魂蠱,去救他心愛的女人,可惜……”
南宮翼已聽不下去了,他按着陀羅刀的手有些發顫,猛然打斷道:“苗王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這些事發生時你還未必出生,為何知道得這樣清楚?”
拿去面具的苗王相貌英俊,一雙眼睛生得深邃多情,他低頭一笑,笑容很有些迷人:“不過是道聽途說罷了。”
“聽你話裏的意思,”南宮翼的聲音裏充滿懷疑,“天底下真的有還魂蠱?”
“當然有。”苗王點頭。
南宮翼又問:“還魂蠱究竟有什麽作用?”
“還魂還魂,當然是讓人死而複生。”
南宮翼不說話了,他顯然是在考量苗王話裏的真假。
“或許中原人覺得不可思議,可苗家的蠱就是如此,即可讓人生不如死,也可讓死人複生,”苗王嘴角噙笑,“客人難道不想得到這奇蠱,去完成你父親的心願麽?”
南宮翼還是沉默。
“畢竟那個女人,是你的母親,不是麽?”
南宮翼的瞳孔猛然放大,他沉聲道:“你究竟是什麽人?”
“我是誰不重要,”苗王搖頭,“我只想與你做個交易罷了。”
“什麽交易?”
“我給你一枚還魂蠱,你幫我一個忙,如何?”
巨木向天伸出粗大的枝幹,一個身影輕盈地落在樹枝末端的梢上,樹葉微微顫動,散落了一地細碎的陽光。樹枝下面的男人仰着頭問道:“少莊主,看到什麽沒有?”
蕭素寒搖了搖頭:“到處都是樹,什麽也看不見。”他一屁股坐到樹梢上,嘀咕道,“這個南宮翼,讓我們不要到處亂走,自己怎麽倒沒影了。”
沙漠蠍子看他在自己頭頂上搖晃着兩條長腿,心裏不由得發癢,他笑了笑:“少莊主,我輕功不濟,能不能拉我一把。”
蕭素寒知道他目力極好,站在高處說不定真能看出些什麽,便點了點頭,扯過一邊樹藤丢了下去:“抓好了。”
眼看沙漠蠍子抓緊了樹藤,他微一提氣,将樹藤向上拉起。蠍子卻并非他自己說得那樣蠢笨,手腳迅速地攀着藤條而上,轉眼間便來到了樹上,緊挨着蕭素寒坐下了。
“你瞧,前面是山,後面是雲水的寨子,那邊是八水峒的方向,他究竟會去哪?”
“雲水這幾日不準人出入,通往八水峒的吊索絞盤已被鎖起,那條路不通。前方的山是絕壁,根本爬不上去……雲水的寨子我先前也找過了,都是女人,沒有南宮翼的蹤影。”沙漠蠍子摸了摸下巴,故意道,“除非他穿了苗女的衣服,我沒認出來。”
想象了一番南宮翼穿着苗女衣着的樣子,蕭素寒不由嗤笑了一聲,搖頭道:“胡說八道。”他笑了一會,才察覺到沙漠蠍子一直盯着自己,不知在出什麽神,便問道,“你盯着我做什麽?”
沙漠蠍子怔了怔,又眯起眼睛笑道:“我只是覺得你這人,生氣起來也好看,笑起來也好看。”
蕭素寒只當他又拿自己取笑,冷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卻忽然看見遠處水波粼粼,不由道:“那邊是什麽地方?”
沙漠蠍子撥開眼前的枝葉,向前方看了半天,笑得滿臉詭異:“少莊主好眼福,那邊有幾個苗女正在水中嬉戲呢,”他頓了頓,“那個瑤瑤也在其中。”
蕭素寒一聽,立刻敲了他一下:“非禮勿視,快別看了!”
沙漠蠍子眼珠轉了幾轉,又笑起來:“少莊主這個反應,怎麽像是沒碰過女人似的?我從前還以為你們這些世家公子都随便睡睡丫鬟,收好幾房姬妾的。”
蕭素寒怒極反笑:“我父親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敢這樣胡鬧,我怕是活不到今日。”他頓了頓,還不忘反唇相譏,“哪裏比得上你從前待的那賊窟。”
“賊窟?”沙漠蠍子笑了笑,“少莊主知道賊窟裏的日子是怎樣的麽?”
蕭素寒搖頭。
“我十六歲那年,義父給我安排了第一個女人,我的一切事,都是那個女人教的。之後的幾年,又換了幾個女人,”蠍子說着,輕輕搖了搖頭,“可我心裏從不覺得快活。好像相較她們而言,還是銀子更讓人喜歡一些。”
蕭素寒顯然沒料到還有這樣的事,一時有些呆滞。
“不過後來,我才發現,這世上終有比銀子更讓人歡喜的東西。”蠍子一面說一面不自覺伸出了手去,還沒碰到蕭素寒,就忽然覺得手指一痛,竟是一片樹葉從上飛下,擦過他的指尖。他立刻擡起頭,只見邊旭站在更上面的樹梢上,低頭看着他們,不知已站了多久。
蕭素寒擡臉見了他,立刻問道:“怎麽樣,找到南宮翼沒有?”
邊旭搖了搖頭,他如同飛鳥一般悄無聲息地落下:“四處都沒有他的蹤影。”
蕭素寒一聽,不由皺起眉頭:“他該不會真出事了吧?”
“不會,”邊旭很篤定地道,“他這個人行走江湖多年,若真是出了意外,定會留下記號。像這樣毫無痕跡,絕不會是受人所制,多半是他自己出去了。”
蕭素寒莫名其妙地道:“他性子又不像你,整日獨來獨往慣了,平日從不見他這樣擅自行動,怎麽到這裏,反而古怪起來了。”
邊旭輕聲嘆了口氣:“這裏畢竟是他父親曾經來過的地方,想必他也想四處走走吧。”
蠱林深處,沿着溪水走進去,就是一眼深潭,潭水上飄着薄薄一層白霧,卻不是熱氣,而是冰冷的寒氣。
南宮翼跟在苗王身後,慢慢走到此處,他擡起眼睛,視線穿過那霧蒙蒙的水面,看見一個近乎□□的女人,不由微微吃驚。女人雖然閉着眼睛,可是面容姣好,身體也十分妖冶誘人。她平平躺在水面上,肌膚如玉,讓人無法看穿那究竟是活人還是一具豔屍。
“她是……”
“她是一個器皿,還魂蠱就種在她體內。”苗王轉過頭來,“還魂蠱雖然能使人死而複生,可另要取一個活人的性命來煉蠱。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這個合适的女人,你瞧,她生得是不是很美?”
他說話時,女人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南宮翼驚訝地道:“她還活着?”
苗王輕聲笑着:“當然活着,直到蠱蟲從她體內取出的那一刻,她才會死。”
南宮翼看向他:“還魂蠱要煉制多久?”、
“一年。”
“一年?”
面對他的驚愕,苗王依舊是笑:“不必擔心,這蠱我早已開始炮制,等到七日後正好一年時間。”
“這麽說……苗王在一年前便料到我們會來到這裏?”南宮翼後退一步,不動聲色地向他打量,“難道苗民們說的都是真的,雲水苗王半人半神,竟還有未蔔先知的神力?”
苗王微笑着道:“客人不必對我如此防備,你不是答應同我做一筆交易麽,那麽,我們便是同伴了。”
南宮翼怔了怔,臉色慢慢平靜下來,因為太過平靜,顯得近乎冰冷:“既然答應了這筆交易,那麽苗王就應該知道,我對于同伴,并沒有過多在意。”
“我很喜歡你這樣的人,就像當年的那位刀客,為了得到這奇蠱,竟向中原人眼中的邪教屈膝俯首,還跟自己的同門反目成仇……”
南宮翼冷聲打斷道:“這些舊事不必再提了,苗王打算何時動手。”
“過幾日吧,”苗王嘆息般擡起下巴,看着水洗般的青空,“等蠱神歸位的那場盛大夜宴後,我要他永遠留在雲水。”
“其他人,你想怎麽處置?”
苗王沉吟了片刻:“聽說沙漠蠍子是個認錢不認人的主,若是他肯為我所用,倒是省了一些麻煩。”
南宮翼搖頭:“道聽途說做不得準,沙漠蠍子此人雖然愛財,可卻是極為守信之人。先前他有個義父,是沙漠裏臭名昭著的刀客,只因從前救過蠍子,從此蠍子便對他死心塌地,直到最後,幾乎被他殺死也沒有反抗。後來,他認識了蕭少莊主……”他說到這,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恐怕苗王就算拿出多少奇珍異寶,也不能讓他背叛這位少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