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蕭素寒從一個漫長黑甜的夢境中醒來,他睜開眼睛時,有陽光從頭頂落下。一旁的高大男人正倚在床邊小憩,他似乎有所感知,睫毛微動之後也睜開了眼睛,頓時與蕭素寒四目相對,他喉結動了動,輕聲道:“你醒了?”
蕭素寒坐起身,他睡了太久,頭腦中暈暈沉沉,輕輕“唔”了一聲。
邊旭猶豫着道:“你昨晚……”
他剛說出幾個字,蕭素寒便轉過頭打斷了他:“你昨晚去哪了?”
邊旭似乎有些奇怪他會劈頭問出這麽一句話,一時愣了,竟沒有答話。
見他語塞,蕭素寒微微皺了皺眉,他沉默了片刻,悶聲道:“你是去見那個苗後了嗎?”
邊旭似是一驚:“啊?”
見他這麽錯愕,蕭素寒還以為自己是想岔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看你昨夜一直盯着那苗後,還以為你看上人家了呢。”
“我昨夜确實見了她。”邊旭低聲道。
蕭素寒立刻瞪圓了眼睛,過了半天才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你在苗王的地盤上,大半夜還去私會他妻子,膽子可真不小。”
邊旭沒有理會他的取笑,只是道:“昨夜你睡着之後,我聽見外面有吹奏木葉的聲音,忽然想起央卡死的那晚,蠍子就說聽到有人吹木葉,所以就出去看看。”
“吹木葉的是那位苗後?”蕭素寒一驚,“難道她才是殺害央卡的人?”
邊旭搖了搖頭:“也不能這麽說,苗人十有□□都會吹木葉,讓我奇怪的是另一件事,”他沉吟了片刻,才道,“我原本覺得那苗後熟悉,只是因為她跟晚晴很像,不止是身形,連言行動作都很像。”
蕭素寒微微變了臉色,一時沒有說話,卻聽邊旭接着道:“我昨夜循着樂聲追去,見她臉上沒戴面具,竟然連長相都跟晚晴一模一樣。”他說這話時,聲音仍在微微顫抖,可見昨晚那一瞬對他來說是有多麽震驚。
蕭素寒聽他驟然提起亡妻,心中不由一沉,他結結巴巴道:“難道她沒有死?”
邊旭沉默着搖頭:“不,雖然她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我能看出,那不是晚晴,只是個跟她很像的人而已。”
蕭素寒皺起眉頭:“雖說人有相似,可是怎麽會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況且她又是這裏的苗後,這也太古怪了吧。”
邊旭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我也覺得這件事很古怪。”
“你難道都沒有跟她說話?”
邊旭自嘲般笑了笑:“你也說了,她是此地苗王的妻子,我貿然同她說話豈不是太過輕浮,所以便轉身離開了。”
蕭素寒想起他先前在落梅山莊見到素月時,也是一味避讓,這人守禮起來倒是如君子一般。但蕭素寒心裏那股酸澀還是揮之不去,他輕聲嘆了口氣:“如果她不是苗王的妻子呢?”
邊旭有些奇怪:“為什麽這麽問?”
“她跟你亡妻長得一模一樣,”蕭素寒轉過臉,徑直看向他,“你看到她的時候,難道不會心動嗎?”
邊旭聽了這句問話,似乎十分震驚,他久久地瞪着蕭素寒,而後又洩了氣,垂下眼睛道:“蕭素寒,你是這麽看我的麽?”
他聲音裏有些嘆息的意味,聽得蕭素寒心裏一緊,竟忘記答話。
“我的心其實很小,以前只有師父和晚晴,後來他們都死了,我以為我的心裏再也不會裝下別的什麽人了。”邊旭低着頭,聲音很輕地道,“之後遇到一些事,認識了你,一起走過那麽多地方。我都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總是在想你的事,到後來,心裏全都是你,忘也忘不掉。”
“蕭素寒,你竟還會覺得我對別人心動麽?”他說完,慢慢擡起眼睛,漆黑的瞳孔裏霧蒙蒙的,竟有種說不出的難過。
“我……”蕭素寒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被邊旭這番話說得耳根發熱,幾乎是有些呆住了。
“我昨夜回來發現你不在屋內,還以為你遭遇了什麽不測,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麽樣的心情麽?”
見他神色忽然變得嚴厲,蕭素寒反倒心虛起來:“我本想去找你,後來不小心進了蠱林……”他說到這,忽然道,“對了,我是怎麽回來的?”
邊旭嘆了口氣,将苗王把他送出的事說了一遍。
“是了,我記得在那個林子裏見到了苗王,可是後來的事就記不清了……”蕭素寒回想了半天,又狐疑地低頭打量自己,“我回來之後,身上有什麽不對勁麽?”
“我已經看過了,你脈象很平穩,”邊旭頓了頓,“另外,身上也沒有外傷。”
他這話的意思,顯然是已經把自己扒光檢查過了,蕭素寒臉上頓時一紅,擡眼就去看他。邊旭本來神色很平靜,被他看了一眼,不知怎的,竟也臉紅了起來。
邊旭臉紅過後又放低了聲音:“你往後不要再一個人涉險,知道麽?”
蕭素寒不服氣地道:“誰叫你昨夜離去時不知會我一聲?”
邊旭有些無奈地搖頭一笑,他暗道你昨夜好夢正酣,神色一派天真懵懂,教人怎麽忍心叫醒,可口中還是應道:“往後我知會你便是。”
蕭素寒顯然還是不大樂意:“光知會有什麽用,一起出來行走江湖,有什麽事難道不該叫上我麽,咱們互相也有個照應。”他說到這,又擡起下巴道,“你難道忘了先前被人冤枉陷害的那些事,若不是我救你,你都死了多少回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底氣十足,竟忘了兩人從前結伴同行,邊旭搭救他的次數似乎還要更多。邊旭倒也好脾氣地笑了笑:“是是是,先前多虧少莊主救命之恩,往後還請少莊主多多照應。”
蕭素寒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他點了點頭:“那就說定了,往後不管有什麽事,我們都一起去。”
邊旭卻又有些感慨地道:“其實我何嘗不想時時刻刻和你在一起,只是……”他這遲疑,顯然是兩人之事還不曾公之于衆,許多事仍要避嫌之故。雖然已去過落梅山莊多次,但蕭莊主對他照拂有加,讓他始終不知該如何開口。
蕭素寒聽出他話中之意,咕哝道:“這有什麽,我們此次從苗嶺回去,就跟父親說了便是。”
他這豪言壯語不知說了多少次,可每每對上父親鐵板的面孔,他便再也說不出話來,更勿論還有他那視若珍寶的妹妹,想到此節邊旭又是無奈又是好笑:“你真的敢說?”
“有什麽不敢的,”蕭素寒揚起眉毛,“到時候我用鴿寮放出消息,讓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你邊旭已進了我落梅山莊的門了。”
他話音未落,已被邊旭捏起下巴吻住,對方帶着笑意地在他唇齒間模糊道:“大言不慚。”
他們這邊好意正濃之時,卻聽樹屋的藤梯傳來聲響,趕忙分開,而後屋門便被人大喇喇地推了開來。
來人一頭微紅的亂發,目光從邊旭身上一掃而過,很快落在蕭素寒身上,見他氣息還微微有些不穩,唇上隐約有水色閃爍,不由眯起眼睛一笑:“蕭少莊主醒了,看樣子,精神還不錯?”
邊旭聲音冷淡地問道:“你來做什麽?”
沙漠蠍子兩手一攤:“奇怪,青天白日的,難道我不能來?”他說完便繼續向蕭素寒問道,“怎麽樣,昨晚那苗王跟你照面了?”
蕭素寒奇道:“昨晚的事你怎麽也知道?”
邊旭在他身後解釋道:“昨夜我請了蠍子和我一起去找尋你的下落,倒也多虧了他。”
聽他這麽說,蕭素寒只是神色如常地向沙漠蠍子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沙漠蠍子嘻嘻一笑:“少莊主也不謝我一謝?”
蕭素寒詫異地一挑眉:“怎麽,你我之間還要言謝麽?”他撣了撣衣襟,好整以暇地坐下道,“老規矩,給你加些酬金就是了。”
沙漠蠍子立刻喜笑顏開:“少莊主果真是我的知己。”
“對了,怎麽不見南宮翼?”
“我來正是要說這事呢,”沙漠蠍子道,“你們說奇不奇怪,他也不見了。”
雲水的東南方向,兩座山相連之處裂開一道縫隙,一條山泉婉轉從縫隙中流過,落入山澗。冬季封山結冰時,水勢只有一條直線,而如今正是一年裏水勢最大的時候,山泉化為瀑布,轟隆隆直墜而下,很有些氣勢磅礴。
南宮翼獨自站在山崖最險之處,看着腳下水流奔騰,目光微有些恍惚。
“客人獨自站在這裏,是想起了什麽嗎?”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南宮翼沒有回頭,他似乎已猜到了來人的身份,低聲道:“小的時候,父親跟我提起過這幅瀑布,沒想到有生之年我竟也能來到這裏。”
“原來客人對苗地的風俗如此了解,是得益于令尊。”那人低低一笑,“不過,若是客人只把令尊說過的事當作閑談,想必不會記得如此詳盡。難道說,客人早就打算親身奔赴此地,完成令尊的心願,是麽?”
南宮翼終于轉過頭:“你知道我父親的事?”